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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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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那考生一句話,讓遠志如墮冰窖,她幾乎僵在原地,紛紛投向她的目光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措。她該說什麽她該怎麽做她腦中一片空白,她擡眼掃視著眾人,不知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背後想的是什麽,她甚至不敢想象,她的腦子被一句話占滿:不能慌。

她所不知,緊張的不只她一人,考官席上,如坐針氈的還有李濟。他當初勸遠志不要來,就是怕發生眼前的事,他心煩意亂,怎還想得了辦法。

兩旁考官不知情,見李濟蹙眉凝神,還以為是大將之風,只好一旁屏息,靜觀其變,聽李濟定奪發落。

霍瑋之站在眾考生中,眉宇一皺,此時定睛細細打量起遠志。

遠志敏銳覺察到這一切,她深呼吸一口,知道自己已不能再防禦,必須進攻,於是冷臉反問:“我且問你,如今考官可曾說結束答題”

那考生沒想到遠志會說這個,一下被問住,結結巴巴說:“現,現在是我問你!”

遠志揣摩此人外不強還中幹,反正是個草包,大可不必放在眼裏,說:“那你就是對此醫案還有高見了……洗耳恭聽。”

“我!”

趁那考生頓時噎住,霍瑋之卻忽然幫著遠志順勢起哄:“說呀!你倒是說呀!”

“我……”

考生前後夾擊、腹背受敵,求助般的看著對面考官,臉憋得通紅。周圍應試門生見他這麽沒底氣,不禁好笑,竟也紛紛開始起哄道:“餵,讓你說呢!臉紅什麽”

一陣嬉笑,無人聲援,他倒是委屈,心想,自己分明是告發了事實,怎反倒淪為恥笑的對象了

終於還是黃大夫先開了口:“此醫案可還有考生另有見解”

黃大夫面目威嚴,聲又沈,一語剛出令在座後生不敢多言胡鬧。眼看局面一時鎮定,遠志也松了口氣,卻不想霍瑋之又有話說。

“此醫案我敢說已無他法可解,”他胸有成竹,在座不僅也確實無人能出其右,而且多少也受了他張揚性子的震懾,他們可不想辯不過還要挨一頓奚落,自討沒趣,於是都噤聲等他的下文。

“不過,方才說到此……哦,還問閣下尊姓。”霍瑋之作半揖,問遠志。

“免貴姓戚。”

“這位戚大夫,”目光又落到考官席上,似是逼問:“若真是女子,天一堂招收,可也不能蒙混過去。”

好家夥,遠志倒吸一口氣,原來在這兒等著呢,虧她還以為方才此人是幫著自己抵擋攻擊,原來是自己一廂情願高看了。

遠志感到一陣惡寒,真真是小人。

穆良坐不住了,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了遠志若否認自己是女子,難道還要她當眾自證清白若遠志又承認自己是女子,豈不還是要逼天一堂做出取舍他瞥了眼李濟,東主心思深不見底,他到底在打什麽主意,難道真要任憑這些後生鬧下去人眼看就要鬧開了,他這個東主該怎麽收場

李濟頭都痛了,天一堂何時出過這種事,四下眼睛盯著他,讓他怎麽辦制止也不好,將遠志的成績作廢更不好,思來想去怎麽說都不合適。或者,索性打個馬虎眼,快點解下一個醫案再說

誰知李濟剛要開口,便聽遠志出聲:“天一堂選拔為的是識賢能以正醫道,請問這位兄臺,有哪一條關涉男女”

“哦”霍瑋之笑中藏刀:“這麽說來,你是承認自己為女子了”

遠志心靜如水,她剛才想,自己是男是女從來是天定,她從不因自己是女子對人間心生憎恨,此刻又有什麽不敢承認,難道生而為女就是什麽丟人的事嗎

遠志面向考官席,深深地鞠了一躬,誠摯地行了一禮,朗聲道:“不錯,戚某確為女子。”

眾人嘩然,然而嘩然中,夾雜著戲謔和嘲諷,那是不入流的調笑,為的是讓她感到屈辱,大家已忘了他們來此地的初衷,像是在看一場白來的戲,遠志強按著憤怒的沖動,她必須體面,必須比霍瑋之更得體,哪怕一開始的錯是霍瑋之挑起的。

她調動了全部的意志讓自己冷靜,她寒聲問:“試問天一堂在座各位,招考公告上有無限定男女”

李濟捋了捋胡須:“沒有。”

“再問天一堂,如若年前時疫再次發生,你們可會將求診女子拒之門外。”

“不會。病患之分康覆與否,天一堂的門並不專為男子而開。”

遠志剛要接話,劉大夫卻打斷了她,劉大夫向來刻薄,李濟頓感不妙:“只不過……那些女子是自己囿於男女之分不來天一堂問診,故而天一堂也的確是多時無女病患了。”

遠志不懼,照舊道:“那便和招錄一樣了,此前是沒有女子投考,如今有了,那只管與男子一般評判便是,方才那份醫案,這位霍大夫先開出方,而我循證推理,推出病因,席間無人能應,無言可辯,諸位考官仁醫仁術受人敬佩,我想此刻也能秉公判斷。”

“非也,”霍瑋之窮追不舍,非要壓過三分:“你我學醫,方知女子為陰,男子為陽,一為濁一為清,本是天地之別,古已有之,是為天理,既天一堂鮮少女子問診,自然也沒有女子為男子診脈的道理。”

“信口雌黃!”遠志怒道:“陰陽五行之分,只在於診斷分析有法可依,你從醫首先要講求事實真理,而非為一己私利強詞奪理。”

紀大夫皺眉肅然,對著霍瑋之道:“這位後生,莫嫌棄我說話粗俗,天下唯有茅廁分男女,天一堂是醫館,古之男子能醫女子,女子又有何不可醫男子啊。”

席間後生忽然噗嗤笑了出來,紛紛回頭笑看霍瑋之,盼他如何回敬,是按著性子辯駁一番,還是乖乖賣考官一個面子。

“不過,”方才始終不知該如何終止戰局的穆良終於開了口:“醫者自然以懸壺濟世為己任,若因男女之別顧念不便,倒也情有可原。”

霍瑋之聽到此處,原本紅一陣青一陣的臉色才好,三分得意七分示威地斜睨了遠志一眼,方才還因她與自己一同解醫案的尊重,如今蕩然無存。

但穆良話沒說完:“然而我自第一天碰醫書開始,就以為,為醫者本就該將醫道傳播至遠,而不可將門越關越小,天一堂是醫館不錯,然開醫館畢竟不同於開布莊米鋪,也當有自己的格局,天一堂的大夫當將目光放更長遠些,若只停留在男女之別上,未免貽笑大方了,李大夫你覺得呢”

李濟竟沒有說話,他一直在思考,短促的沈默後,他起身,走到穆良身後,拍了拍他的肩。他在想,所有人都議論遠志的身份,只有穆良真正看到了他設立天一堂的初心,難免心中感慨萬千。

李濟緩緩踱步,走出考官席來到報考後生中,如此,他終於得以好好看看這些稚嫩的臉,他們出身各有不同,卻終究都看過同一本醫書,都為醫道求真而來。

他望著霍瑋之,想從那雙聰明張狂的眼睛裏,看到他的底色,他想求出霍瑋之心底的真。良久,他釋然地笑了笑,對大家說:“你們可知天一堂名從何來”

無人回答。

“你們都熟讀《內經》,當知道——‘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生殺之本始,神明之府也。’也當知道——‘三陽在頭,三陰在手,所謂一也’,天地之道,陰陽合一,才有所謂天一堂。”

遠志望著李濟,似乎不見了那個江州童心未泯自在恣意的師叔,面前的才是憑一己之力,將天一堂叫響在金陵的東主,可她卻不知道他所言所指,好像李濟的高深她一無所知。

李濟走到霍瑋之身旁,卻是對著在座各位說:“天地陰陽,只是我們對所見所聞的概括,若我們將它稱為地,也無不可,因而天地本無相對與否,只是我們窺得世間道理之一隅,暫且如此視之才可理解世間人道,你們以為手中握一本《內經》就等於通曉萬物之道了麽錯了。”

說到這兩字時,李濟恰站在霍瑋之身邊,霍瑋之背脊一顫,似感受到李濟身上透露的肅然之氣,不免挺直了腰板。

“人在天地之間,所見只是滄海一粟。醫者最是要謙卑,也最是要有自知之明。救死扶傷,非醫者惠及患者,而是患者引醫者打開萬物之道而已,陰陽男女亦如此,兩者相依相傍談何彼此割席天下何來規定什麽屬於你,哪個屬於我萬物皆能合一,這是大道至簡,醫道之探索,我們所有人不過是開始,連全貌都不知,又如何分你我”

李濟話畢,天一堂上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品味其中玄妙而莫測的意義,似是而非,像是懂了又像是沒懂,卻都不敢再妄言,總之是憑自己難以了悟之事,一時間,仿佛方才霍瑋之的挑釁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甚至他那些原本的擁躉,都覺得自己成了小人。

遠志沈默著,咀嚼著師叔的教誨,她說不清個中因果,但似乎又能體味出一些來。這件事本事沖著她來,原本她以為只要應戰,辯到最終也不過是爭出個輸贏,然而此時卻在想,若她與霍瑋之相爭,確實證明了她只因男女之別就要遭受不公,那麽這件事,對她而言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呢

她倏然意識到自己原先基於所學而思的東西竟那麽淺顯,原來她不齒霍瑋之卻也同他一樣自鳴得意。

那麽阿爹常言的醫道為天道,是否也是這個意思

她忽然覺得她來天一堂的初衷不一樣了,在這一瞬那目的不是為了單純的長進,而是真的想了悟醫道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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