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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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可是遠志還是有一個疑問,李濟遠見卓識固然能讓霍瑋之閉嘴,終止旁人對她的戲謔,他受人敬重理所應當,可為什麽遠志初到金陵對他說起進天一堂的事,他卻又百般推脫他到底有什麽打算又受了什麽阻礙遠志很想向李濟問個明白。

待到所有考生應試結束,稀稀落落紛紛散場,遠志還想著這個問題,猶豫要不要留下,可又怕被人瞧見,成了口實,害了自己還害了師叔,她也不忍。思來想去,還是算了,眼下眾目睽睽找李濟問了,他又能說什麽總也是能將自己摘開撇清,也不必留下再自討沒趣。

於是,她只站在人群望著眾考官緩步彼此圍上,見李濟並沒要和自己說話的意思,索性轉頭走了,也沒看見李濟望著她離去的眼,那抹擔憂神色。

遠志走到門口,遙遙就見到霍瑋之堵住了去路。她對他沒有好臉色,白了他一眼,而後目不斜視,並不將他放在眼裏似的路過他。

“你該不會以為他們真會網開一面把你留下吧”將要擦身而過,霍瑋之漠然而語,毫不掩飾他的輕視。

遠志照著自己的路往前走,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他。

“餵!”霍瑋之不休,見遠志不理不睬,才從倚靠的門板上起來,追了上去,停在遠志面前,逼她不得不停:“我跟你說話呢。”

遠志只好止步,卻是鄙夷之色不去:“行,那你說吧”

霍瑋之是沒見過這樣生硬的女子,怪道:“誒!你這小女子,怎麽這麽兇!”

“你要說的就這”遠志對他已是滿肚子腹誹,懶得為他張口。

“我可以好生奉勸你,你就算進了天一堂,也吃不了我們一般苦,又是何必你能和我們一樣上山采藥麽若再遇時疫你能奮不顧身救治百姓麽我看得出你通曉醫書,可行醫是苦差,可不是坐在堂中等著別人乖乖問診那麽清閑,你恐怕是承受不住。”

遠志本不想搭理他,此時卻被他逗得噗嗤一樂:“我問你,金陵城郊有哪些草藥”

“蒼術,射幹。”

“還有呢”

霍瑋之被問住了。

“蒼術、射幹於西,金錢草、麥冬於北,金銀花、凡煙、太子參於南,楤木、柴胡、益母草於東,更有凜凜總總近千種藥材分布城外山河,蟾蜍、蜈蚣不盡其數。”霍瑋之本想速戰速決,斷了遠志的意,卻沒想到遠志真的是有備而來,瞬間不語,聽她又說:“你再問我時疫之事,我更有權發言,我雖當時未入醫館,卻以女醫身份為周遭女子診斷開方,令她們免於感染。你既同為大夫,那麽我也想問,你都做過些什麽”

霍瑋之漲紅了臉,沒想到遠志事事能回,做得也並不比自己少。

此時,還沒走出太遠的後生已經紛紛回頭,圍了上來,方才遠志那番話,不僅霍瑋之聽見了,他們也聽見了。想著自己說起城郊草藥也只半知,時疫時不是自己病倒在床就是忙於溫書,事不關己,最多左鄰右舍知其通醫術,走得近的才會央求開個方子,就這樣還都是勉為其難答應的。

“好了,你要問的我都答完了,其餘的我也無需對你說起,讓開。”遠志寒聲:“進天一堂這件事,除非證明我確不如人我才心服口服,不然無論你們說什麽,我都會去,也不用拿什麽行醫勞苦之類的話擋我,你們有那工夫不如多精進自己才學,以免日後去了別家醫館,又落了人下風。”

霍瑋之從小到大受人讚譽,何曾受過如此冷嘲熱諷,一時理屈詞窮瞠目結舌。恍惚間身子已被遠志一推,讓了開來。他只能呆若木雞眼看著遠志路過自己,她眼中分明是那種強烈到不加掩飾的鄙夷和蔑視,他卻毫無還嘴激憤的餘地。

而這廂,喜鵲在漫長半日的等待後,終於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她知道一定是遠志回來了。她飛奔去看,腳步太快,險些與一身男裝的遠志撞個滿懷。

“姑娘,怎麽樣”

遠志想了想:“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天一堂的題你都答上來了嗎答得對不對”

“答都是答上來了,我想應當也是對的。”

喜鵲大松一口氣,好像考試的是自己一樣:“我就知道姑娘你肯定能行!”

遠志輕笑:“我只是答了題,他們也不見得用我呀。”

喜鵲剛要拍起的手,倏然停了下來,難道姑娘在天一堂又受了氣難怪進門時她就覺得她似乎強顏歡笑的樣子。

遠志無意再與應試之事糾結,她現在只想好好放松放松,她鼻子尖,忽而聞到廚房一陣甜軟香氣,她吸了吸鼻子:“喜鵲,你在做什麽,這麽香!”

“我看家裏還多了些糯米,做了幾個酒釀糕,茯苓已經吃了幾個了,剩下的我攔著,專是留給你和姑爺的。”

遠志眼睛一亮:“太好了!我都餓了!”兩只手擦了擦,已經準備先吃了。

喜鵲卻叫住她:“姑娘還沒換衣服呢!”

遠志一低頭,原來已經忘了自己身著男裝的事,羞赧一笑,轉身進了臥房。

喜鵲留在原地,搖了搖頭,想來也是自己多心了,姑娘的事,姑娘自己能做好,她能做的,也只有吃穿用度上讓她愜意些而已。

晚上陳洵回來,也是迫不及待想知道遠志考試如何,匆匆下了課,就往家裏奔來,書院同僚只笑他家有嬌娘歸心似箭,他明知那話裏酸文假醋,好意也不全是令人爽快的好意,但也滿不在乎。

遠志和喜鵲已將晚飯準備好,這一次比年節更豐富,茯苓早已忍不住,若不是陳洵及時,怕他的小手已經抓起木魚吃起來了。

滿桌佳肴入眼,陳洵不禁玩笑:“以後不過啦”

遠志倒和他打趣起來:“錢嘛,自然是越花越有,不花怎賺得進來呢”話才說完,面前多了一只錦盒。一見了然,是陳洵買了東西送她,她擦了擦手:“什麽東西啊”

“打開看看。”

遠志邊接邊笑道:“我這應試告示還沒出呢,腳都沒踏進去,你就送我東西可怎麽好”

“先恭喜嘛,喜事自然是越祝越有的。”

遠志擡眸瞥了他一眼,與他相視一笑。打開錦盒,原來裏面是一支男簪,銀制的,上面嵌著一顆瑪瑙。

陳洵道:“以後去天一堂,著男裝自然也要配一支男簪,不妨試試。”

遠志笑納,只說:“早知我男裝該晚一些才換,眼下也不知與我配不配了。”

喜鵲一旁撮合著:“配!自然是配的!”

鐺鐺鐺,門又響了。

遠志納悶,非年非節的,還有誰回來喜鵲先一步跑去,只聽吱呀一聲大門開,緊接著驚訝地一句嘆,弄得她忙屈膝行禮:“呀,李大夫!快請進。”

遠志只聽見李濟一陣爽朗笑聲,由遠及近,沒一會兒人已經到院子裏來了,天色漸晚,他手裏提了一壺酒,洗去了在醫館的肅然威嚴,重又有了江州時的樣子:“哈哈哈,正好正好,你們還沒吃呢!”李濟直沖飯廳,自說自話坐下了:“你們站著幹什麽趕緊坐趕緊坐。”

遠志不知他此番來何意,並沒有應他的話,也沒有驚喜的樣子,她生怕李濟這個人,人是喜氣洋洋地來,帶的消息卻沒法讓人喜氣洋洋地坐。

可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畢竟他是師叔,即便事不成,也有恩情。

遠志挪步,依舊是畢恭畢敬在飯桌旁坐下,客氣道:“今日應試,當是最後一輪了,也為了慶祝,所以才做這麽豐盛。”

“那我來得更是正好了!”李濟解開酒壇子上的麻繩:“上好的女兒紅,味覺觀的東主留給我的,還沒開封,我自己都舍不得,今天拿來,要和你們喝。”他拿過酒杯,微傾酒壇,準備將面前幾個空杯都滿上。

“師叔且慢。”遠志終還是沒忍住:“敢問師叔,這酒是恭喜我入選的慶功酒,還是寬慰我被天一堂棄了的消愁酒”

陳洵和喜鵲神色皆凜,深知遠志此次是不容李濟蒙混過去,非要問個水落石出的,不由替她捏把汗。陳洵坐等李濟如何收場,喜鵲卻是怕遠志一朝真將李濟得罪。

李濟手中酒一杯杯倒著,反問:“你希望是什麽”

“自然是慶功酒。”李濟言笑晏晏,遠志緊張地望著他:“師叔,我只求您坦誠相告,我今日表現如何”

“鞭辟入裏,泰然自若。”

陳洵見李濟臉上玩性猶存,不禁有點心疼遠志:“師叔別逗她玩了,您的性子我還是知曉一些的,若遠志真被拒了,您還有心思來陳家蹭飯”

陳洵這話算是臊到李濟臉上了,誰聽不出來這也是在編排他呢。李濟撓撓頭,赧然笑道:“罷了罷了,”他轉過頭對著遠志說:“該給我倒杯茶了吧”

遠志一楞,李濟其義似是而非,她不敢冒然斷定。

還是陳洵的胳膊肘頂了頂遠志,終於讓她回了神:“還楞著幹什麽這是收你做徒兒的意思。”

遠志腦子有點嗡嗡的,定睛去看李濟的神色,想要確定他說的是真是假。

“怎麽”李濟端坐,輕拈胡須,才有點老學究的樣子:“又不想認我這個師父了”

遠志大喜過望,猛然醒悟,立刻從椅子上起身,向李濟深深蹲著見禮:“片言之賜,皆遠志之幸,謹此拜啟,請師叔賜教,願得師叔指點,遠志當牢記於心,遵循於行。”

一旁喜鵲不知不覺已端上茶來,往遠志面前一送,遠志接過,低頭遞到李濟跟前。

李濟含笑,先開口說了句醜話:“孩子,天一堂可比你想象地更忙碌艱苦,你今日應試也看到了,我在正事面前什麽樣,只要進了天一堂,一切都是醫病為上,你稱我師叔也好,師父也罷,我都不會再顧念私下情分,甚至會待你比旁人更為嚴苛,你可做好這個準備”

遠志二話不說:“進天一堂是遠志夙願,耕耘醫道是遠志畢生所求,落棋無悔,師父無需顧念舊日恩情,遠志甘願承受。”

“好!”李濟伸手,纖長十指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放榜日就在後天,天一堂等著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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