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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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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戚思寬走的時候沒有催遠志離開,他知道兩個姑娘現在有許多悄悄話要說。

“醫館那邊,有許恒在,你多陪陪她吧。”臨走的時候他這樣關照遠志,今日一見劉茵,他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又苦又澀,卻也沒什麽能做的,也因此格外能理解遠志的失望和激動,他也希望在劉茵好不容易得來的時光裏,遠志能給她快樂。

可是遠志怎麽快樂得起來正是因為她年輕,還不到要目睹身邊人一個個離開自己的時候,這個時節提早了,換做是誰都接受不了。

“江州或許治不了,我們去金陵!”遠志意氣用事道:“我們直接去天一堂!天一堂不行我們再去京城,我就不信天下之大,連你的病都看不了!”

劉茵撫著遠志的頭,笑道:“怎麽去又問織羅要馬車嗎”

遠志語塞:“不用她的,我們也能自己花錢雇,我在醫館替人看病,多少有點賞錢。”

“留著吧……自己的錢來之不易,留著以後吧,手裏有錢了才有底氣,底氣怎麽能隨便花掉呢。天下之大,容不下的事也多了,我又算什麽”

遠志癟癟嘴,直想哭,不是說上天仁慈嗎她的仁慈呢!

“別哭別哭。”劉茵摟住遠志道:“你看連我都已經不怕了,”她將頭靠在遠志肩上,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這些日子我想了許多,我發覺其實自己的不甘心,是因為自己過去十多年竟有那麽多想做的事情沒有做,我在江州生活了那麽久,卻從沒真正看過她什麽模樣,若沒有這場病,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發現,你說這是不是也算因禍得福呢”

遠志哽咽道:“福在哪兒呢”

“福在,我還是想明白了,不然就要糊塗一輩子;福在,幸好我活著人生最好的時候是和你們度過的。”

“可我不要,我要我們以後都在一起。”

劉茵笑她:“以後我會變成天上的星星,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遠志哭起來:“我要現在的你,我要你看到劉家走,看到金家倒,看到這個世間的正道!”

“傻子……那些都不是抓在手上的……多來和我說說話吧,這樣就夠了……你看你,哭得像泥猴一樣。”劉茵擦掉遠志的眼淚,卻不知怎麽越抹越多,源源不斷似的,劉茵心裏更酸了,面上還要維持著笑。

她想,遠志和織羅那樣對她好,她不能最後只給她們留一缸眼淚,她得把唯一能給的都給她們。

後來的一段日子裏,遠志和織羅仿佛都回到了劉茵還未出閣的時候,雖然只有別院的小小一隅,卻是嬉鬧游戲,快活沒有十分,也有八分,缺掉的那兩分,便是她們彼此心知肚明,卻裝作坦然不好挑破。

甚至在街上人跡寥寥的時候,劉茵會學著她倆穿上男裝走在過去自己不曾到的地方,也是在那個時候,她不知不覺繞到了劉家。

那時候的劉家,家宅門口已是備好了馬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她仍能辨得出那些是阿娘的,那些是姨娘的。

她們終究要走了啊,劉茵躲在街角遙望著,想象他們擺脫了她會去哪兒呢會不會是一個更好的地方,就要開始更好的生活了。阿娘曾說她喜歡有山的地方,那裏會有嗎劉茵忽然發現,自己原來對他們的恨,到了此時不見了,好像是看著一群過客,在她的人生中匆匆離場。

這樣,其實也說不清,到底是她離開了他們,還是他們離開她。

或許還是會祝他們能幸福吧,起碼她的犧牲也才有意義。

這件事劉茵到死也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到底對她來說很難堪,她不問,遠志和織羅也不會提,這樣就很好了。

後來,當遠志嘗過了人生真正的別離之苦和無能為力,再回憶起那段時光,終究還是慶幸的。

最起碼,劉茵的人生中,當真是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即便短,卻也勝過沒有,這已經勝過了許多人,她們或許都該知足。

且說劉茵出逃永福庵的幾天後,江州城隱隱有風聲傳出,而後越變越離譜,最後竟說是城裏出了個狐妖,偷走了金家的新婦,那狐妖就在永福庵裏,白天不出聲,晚上作亂,專挑年輕貌美的女子,飽口腹之欲,金家的新婦和她的陪嫁都是這樣憑空消失不見的。

這股風後來傳到映翠耳朵裏,回想起出逃那天,突然懂了,當時她奇怪為什麽小姐要在床上放狐皮,還要灑紅米,原來就是混肴視聽,明知永福庵的人,尤其是無塵最信這些,於是以此做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局,企圖將這件事蒙騙過去,讓事情到此為止。

原本映翠只以為是顧姑娘和戚姑娘情深,幫了小姐,現在想來,小姐也是用她唯一所能做的,幫她們。她那樣柔弱,風一吹就好像能倒,自從嫁到金家,她就總是做噩夢,半夜驚醒,渾身冷汗地喊著金家的少爺來了,卻是一粥一飯的恩情都會謹記於心的。

劉家卑鄙是不錯,可劉家也教出了這樣懂事善良的小姐,而小姐被自己善良所害,又被戚姑娘、顧姑娘的善良所救。

這世道真是是是非非誰都說不清楚。

唉,她嘆了口氣,天下可憐人無窮無盡,要到哪輩子才能了啊。

而另一邊,遠志正在去永福庵的馬車上,永福庵的屋檐看上去近在咫尺。

她做賊心虛,說是夏天,卻是手腳冰涼,織羅這次陪她去,握著她的手,知道遠志一言不發,其實在心裏已經演了好幾出戲了。

“別怕,我和你一起進去。”

“別,原本和無塵說的是側門進,便只能是側門進,我若要讓她們不疑心,我就得相信自己真的和茵姐姐無瓜葛。”遠志轉頭對織羅寬慰一笑:“沒事的,你放心。”

“那你若被她們扣住了怎麽辦”

“我若是半個時辰沒出來,你就帶著人進去找我,反正最初我們便是同她們說,我們是姐妹。”

“那我還是在側門等你”

遠志點點頭,一擡眼永福庵已經到了。

“來,深呼吸。”織羅示範了一次。

遠志長吸半口氣,已經要說:“不行不行,有點想吐。”

她緩了一會兒,做好了準備,撩開車簾下了車。

“我等你!”織羅探出頭叫道。

而後望著遠志的身影慢慢靠近那扇不起眼的門,祈禱著她一定要平平安安出來。

遠志推門進入,永福庵的比丘尼還在繞佛,念誦聲郎朗,空寂一如往常,她往兩旁看了看,原本劉茵住的地方緊閉著門窗,任憑外人如何也瞧不出有什麽異樣。

她很不安,卻是不安也要強裝安,往無塵的房間走去,可是推了推門,無塵的房間是鎖著的,她趴在門口往裏看,一片朦朦朧朧的瞧不清楚。

難道她也在繞佛,還未歸嗎

遠志退了兩步,無人,不知是該等還是該走。既是鎖著的,那就不是在繞佛回向吧,她要去看看嗎

遠志想要走,還是把腳收了回來。

何必自找麻煩,原本給無塵瞧病就跟做賊一樣,如今她不在豈不是正好看樣子以後也不用再來了,皆大歡喜。這樣一想,多一刻也不想在這兒待了,立馬返身用跑的往側門去,恨不能飛。

織羅等在門外,這次來,她特意從顧緯那兒順來了一把劍,上面想著瑪瑙玉石,看著就價值不菲,她本是打算仗劍闖江湖的,劈那些不仁不義,深閨是沒機會,不過碰上金家,也好圓一圓俠女夢。

於是,提起劍,花拳繡腿耍了兩下,連汗都沒出,遠志就已經出來了。

“這麽快病好啦”

遠志使了個眼色,低聲催促:“快走。”

大步流星走了過來,拽著織羅的臂膀就往車裏帶。

織羅怕劍鋒劃傷她:“小心小心,這可是真家夥,不長眼。”

遠志好笑:“你準備鍘陳世美啊”

織羅白了她一眼,不多話,兩人上了車,遠志終於能將前前後後的怪異都說給織羅聽。

“我總是覺得有點奇怪。”遠志擔心:“難道是無塵師父被逐出去了”

“逐出去了,怎麽還留著側門呢側門不就是給你留著的麽”

遠志忽然警惕:“你這麽一說就更蹊蹺了。開著門等我進去,可是無塵的房又是鎖著的……該不會,就是為了看到我是誰,準備抓我現形吧”

“那你可見到人了”

“沒有。”

“或許就是她們忘了關了”

“不對,無塵說過,金家女眷拜佛時,她們才會留一個偏門。那如果不是要抓我,便是那裏面女眷都在若女眷都在,無塵的房門鎖著……”

“便是把那比丘尼趕出去了。”

“那她們到底是察覺了還是沒察覺你說,馮貴家的會不會胡說”

“她胡說我也不怕,她能怎麽說她又不知我跟她打聽過永福庵,我都是找人跟她男人打聽的,她上哪兒去查無憑無據,她能拿我怎麽辦”

“我們再想想,可有哪個地方做的不謹慎,會落人把柄的”

兩人循著這幾日的記憶,每一處都不敢錯過,盤了一遍又一遍,像犯了案的同謀在對供詞,最終虛驚一場,仿佛找不出漏洞,將就著放下心。

好像是雲淡風輕地過了一段日子,可山雨來時的烏雲密布,也是慢慢才會靠近太陽。她們都不知道,接下去,她們所要面對的,是真正的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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