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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來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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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古極地,隨晨昏更替,日月變幻,漸次分出南北。數萬年前,極地南北相接處隆起萬裏山巒,其蜿蜒迢遞之勢直將南北隔離開來。此山稱後峒,相傳為盤古身上一根胸骨所化,可保極地南北各族生靈世代平安。

極地之北多為浩瀚汪洋,有瑞獸族群在內潛淵,其稱蛟;極地之南多為參天古木,有嘉禽聚居於此翺翔,其稱鸞。

我降生於後峒山南麓梧桐谷。據說其時有八十一只玄鳥聚在那顆承著我和我同胞兄長的金蛋四周高聲鳴唱,慶賀我兄妹誕生。自南地鸞族建族伊始,這顆金蛋便從雲端降至梧桐谷中,因此闔族皆以此蛋作鎮族寶物。沒承想,這寶物居然在數千年後把我兄妹生了出來,且我兄妹與其它族眾們皆有些差別。鸞鳥本為青色或紅色,曰青鸞與赤鸞,而我兄妹彼時雖剛出生,卻已皆是五彩色。究其緣故,蓋因我兄長是鳳,而我,是凰。

青鸞和赤鸞分兩姓,青鸞為蒼姓,赤鸞為丹姓。彼時鸞族族長是一只千年青鸞,名蒼珽。他著這八十一只玄鳥將金蛋奉於梧桐谷裏,供養著我兄妹。

我與阿兄在梧桐谷裏數著日月星辰吃著山間清露,僅歷六百年便已修成人形。蒼族長以那顆金蛋來自雲上,為我兄妹取名雲戩,雲絳,並傳令全族,奉我兄妹為佑族神君聖女。

極地之南並非全歸鸞族,鸞族地界以西是一片迷霧森林,乃梟族世代居所。其它如金烏,比翼,重明,翳鳥等族群均零星分布於鸞族四周。那梟族形成年代據說比鸞族還要久遠,其居所隱蔽,且內鬥不斷,因而未成氣候,只偏居南地西南一隅,卻也經常與鸞族西南邊民起沖突,千年不斷。

這日,蒼族長又來梧桐谷請阿兄去剿西南處梟族亂軍。我目送著阿兄與蒼族長離開,想起阿兄臨行前切切叮囑過,只要我能在他回谷時用我的徹雲鞭把谷中最高的兩棵梧桐樹頂上葉子同時削去一半,下回他就同意帶上我出谷去打架。我心中一陣憤懣,我與他分習不同法術,他司戰,我救贖。要我削樹葉容易,要片片皆剩半,我得過多久才習得!我氣不過,從身上拔下一根麟羽插在谷口騙過守谷衛鸞,讓他們一直感受到谷裏有我的氣息,我便溜到谷後,跳入之前無意中發現的通出谷外的一個水洞,鳧水而出。

我赤足在谷外走了半日,登上一道山隘處極目遠眺,只見對面一座不知名險峰上霧障森重。我心裏郁悶,不管面前未知險境,顯出原形展翅直撲對面峰頂。

後峒山蜿蜒曲折,大半均為險峰,終年氣候惡劣,生靈罕至。我飛上峰頂,化回人形後,頓覺寒氣逼人,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此時忽而頭頂腥風驟起,我擡頭一看,竟是我方才一個噴嚏吵醒了樹上正瞌睡的一條劇毒蝮蛇,此刻它正吐出猩紅信子朝我面門襲來。我連忙矮身避過,心念電轉間我腦裏已浮出數個念頭,身隨心動祭出徹雲鞭與這長蟲纏鬥起來。

我看出這長蟲修為應有七八百年,若要留它全屍我得費上小半天功夫,太累了不值當。我遂假意彎腰露出破綻,那蛇尾立即從我側腰處卷來。我忽而站直身子倏然躍上蛇尾,借著滑不溜手的蛇皮竄上蛇頭,那長蟲旋即扭頭對著我張嘴噬來。我斜身迎向蛇頭,右手把徹雲鞭使勁往那沾滿惡液的毒牙裏一塞,左手蓄勢彈出紫薇天火射入蛇口。可憐那蛇數百年修為被我這紫薇天火焚為灰燼,自身亦是一命嗚呼。惹上我,也是它倒黴了。

滅了這惡靈,我尋思著如何從這蛇屍身處入手。我正蹲在地上躊躇間,身畔傳來一陣清朗男聲:“你倒大膽,敢冒折腰之險五招內滅了這寒峰惡霸。”

我側目瞧去,同時握緊徹雲鞭起身做防衛之勢。崖邊走出一青年男子,只見他身著青藍長袍,手執青鋒,容貌俊朗,神情卻有些慵逸,行走間帶出一股灑脫,而步態卻穩健有力,分明是個習武多年的劍客。我一哂,道:“閣下方才躲於崖邊,袖手旁觀我一弱女子被惡靈欺負,如今又走出來說些無謂之言有何用?”

那青年撇嘴:“你也算弱女子?我可從未見過甫一交鋒便盤算著如何把對手榨幹的柔弱嬌娥!”

我詫異道:“你竟知我所想?”

那青年走過蛇屍身側,蹲下道:“這蛇是起床氣大了些,找你發脾氣,你一言不合竟想著要了它的蛇皮蛇膽?你遇敵交手,不是先想著如何破對方招數,卻先是琢磨著對手身上有何可用之處?這未免本末倒置了。”

我不以為然:“這惡靈身上戾氣深重,動傷人性命,若不是看它身上用處甚多,我早一把天火焚了它元神。現下蛇毒已淬到我的徹雲鞭上,蛇膽入藥煉丹均可,蛇皮拿去為我阿兄做箭囊,蛇肉可食……”

青年輕笑道:“那你我便分吃了這蛇肉罷。”

我挑眉道:“你倒是處心積慮。”

青年收起青鋒,取出匕首剝起蛇皮,悠悠道:“你打架倒也不差,可方才看你對這毒蛇屍身無從下手的模樣,應是從未下過廚罷。這蛇皮蛇膽,你理得過來?放心,這劇毒蝮蛇雖不多見,我卻還不至於占了你這‘弱女子’的便宜。”聽著他陰陽怪氣地說出“弱女子”三字,我心裏憋氣又無法回嘴,只好默不作聲坐到一旁,看他剝出蛇皮蛇膽並遞向我。他又道:“樹上那蛇棲息之地,或有蛇蛻。”

我聞言起身,邊躍上樹梢邊道:“待我上樹去瞧瞧。”摸到了一副蛇衣後,我將蛇衣與蛇皮蛇膽一道,找了汪細泉洗凈後裝好。此時那青年已架起柴火炙起蛇肉,霎時間香氣撲鼻,我食指大動,抓起蛇肉便大嚼起來。那青年則吃得不緊不慢,還邊吃邊問我:“你乃鸞族中人?”我正吃得歡,略略“嗯”一聲算做回應。他看我一眼,道:“你莫非就是那鸞族聖女,雲絳?”

我險些噎著,撫著胸口問:“你竟會算命?”他回頭輕笑,“你年歲尚幼便有如此修為,還能控持天火,縱觀鸞族女仙,也便只有你雲絳了。”

我不服道:“你口氣不小,我闔族女仙你都見過麽?”

伯甦往後方石壁上一靠,閑適道:“全部倒沒有,只是修為稍高些的,都在學宮裏。”

“學宮是何處?”

“玄杞峰上昭禺學宮,你身為鸞族聖女竟然不知?”

“……我真不知。那是你求學之地?”

“也算是罷……”青年偏過頭問:“喝酒麽?我正好帶了桂花清酒。”

我笑起來:“你有酒怎的現下才說,快讓我試試看與我阿兄所釀稷酒孰優孰劣。”

青年遞給我一小埕酒,我仰脖痛飲,覺著此酒入喉時如清泉甘潤,又聞得桂花馥郁芬芳,下肚後亦不似阿兄的幹烈稷酒那般氣沖丹田,倒與吃下的蛇肉相得益彰。我不禁感嘆:“這酒就該配這蛇肉同食,我先謝過了。你叫何名?下次我去你那學宮尋你再飲個痛快。”

青年拾起一根燒過的枝椏,點地寫下二字。“伯甦?”我念道,“你沒有姓氏麽?”

伯甦慢條斯理開口:“我無父無母,師尊言我是玄杞峰萬年靈氣所化,因而為我定下此名。”

我托腮道:“如此你竟是那學宮土生土長的子弟呢。聽你說來,那學宮似是十分有趣。”

伯甦哼笑:“有趣?學宮治學嚴謹,課業甚繁,且非高階修為不得隨意出宮。每年僅有生辰那日,學子方得允許出宮一日。”

“那今日原是你生辰?難怪你帶著酒出來。這酒真不錯,我先幹為敬,賀你生辰。”我豪爽大笑起來。

“酒是好物,即使無父無母,我亦應為自己賀壽。”伯甦仰脖將酒一飲而盡,問我道:“這是你頭次到峰頂上來?”

我點頭悶悶道:“我終日拘在梧桐谷裏,往常溜出來亦只是在山下閑逛……”

“那亦是比在學宮裏自在些。”

“當真?我還尋思著進去學上數載呢”,我拉拉伯甦,又問道:“你在那學宮裏可有玩伴?”

伯甦嗤笑一聲,道:“你還真當學宮乃游樂之所?內裏雖不至如異族紛爭般嚴酷,卻亦非太平和樂之地,何來玩伴?”伯甦擡頭望望天色,又道:“時辰不早,我須回了,來日有緣再會罷。”話畢他便起身,整整衣裝便下山而去。

“這人還真是隨性”,我皺皺眉,朝伯甦背影喊了句,“那我下回便去學宮尋你,一醉方休!”他聞言揮揮手,算是應了。

我回到梧桐谷稍作歇息後,便取出蛇皮忙活起來。約莫過了兩日,蛇皮箭套做成了,阿兄亦於同日晚間回到。他見我討好似的給他捧來箭套,便問:“你這兩日又去了何處溜達?”我一楞,阿兄輕拍我額頭道:“你當我不知,此蛇皮絕無可能在梧桐谷裏尋得。”我只好把殺蛇及偶遇伯甦之事說與阿兄,並問起了伯甦曾提及的昭禺學宮。阿兄沈吟良久,方與我說起這昭禺學宮來。

氣候惡劣的後峒山獨有一峰,名喚玄杞,其山色空蒙,雖地形險峻卻四季如春。傳說盤古一根胸骨化成後峒山後,盤古一兒一女亦留駐於此山,其子修成得道,號上暝元尊,在玄杞峰開辦昭禺學宮,收南北各族才俊入學教化。其女卻未聞去向。昭禺學宮初建時,南北各族也才剛形成部落規制,族長們均有將各自地界發揚光大之盼,因而紛紛派遣族中子弟入宮修習。然這學宮並非人人能進,須得至少千年苦習,修成人形,從學宮門前荊泉瀑布強渡過關後方能入見上暝元尊。這荊泉瀑布位於學宮大門旁兩側峰間,峰前霧障逢七月初一開啟,三日後閉合,每年這三日皆有大批南北才俊雲集此地,但最終過關者不及十一。荊泉瀑布高逾百丈,水量洪大洶湧,湍流中還夾雜荊棘般尖銳水氣,修為尋常的靈物小仙皆難以抵擋。而強渡荊泉瀑布成功後,還得由上暝元尊擇優收徒。學宮規矩甚嚴,課業繁多,且歷經數千年仍未有弟子習得元尊全副衣缽,多是元尊認定已難有進境便結業離宮的學子。但即使結業離宮,這些學子依舊能力非凡,於各自部落能人中均占有一席之地。現今元尊座下已修習多年且仍有進境的弟子不多,伯甦便是其中翹楚。

阿兄講到這裏,頓了一頓,沈思起來。我卻記起伯甦曾言,非高階修為的學子不得私自出宮。他那樣隨意的性子,也要按著規矩在生辰當日方得出宮,還須準時返回,看來他雖是眾弟子之首卻也並非高階弟子,我心下對這些學宮弟子們便有些輕視起來。

阿兄擡頭望向我,問:“絳兒,你覺著那伯甦如何?”我直言道:“這人灑脫隨性,藏了一副冷硬心肝,我瞧著像是參破了各種機緣的鐵人一個,不過倒也不是惡人。”阿兄舒心一笑:“你能有這般見地,我真就放心不少。”阿兄這話沒頭沒腦,我沒琢磨明白,卻也沒有理會了。

阿兄又道,上暝元尊有一子,據說是他尚未得道時與一蛟族女子所生,此女誕下孩兒後便遇難死去,留下元尊與兒子相依為命。此子名穆瓴,現亦於學宮中修行,與伯甦的修為其實在伯仲之間,但他行事內斂低調,雖也經常替父主持學宮眾多事務,名頭卻不及伯甦響亮。“穆瓴?”我低吟,“原來伯甦還有對手啊。”我又問阿兄:“你如何得知學宮這許多事?”

阿兄面色有些晦暗,只問我道:“絳兒,你可是想入昭禺學宮修習?”我點頭稱是。阿兄轉頭望向天空,嘆口氣道:“也是,你被尊為聖女,自然不可永世受我庇護……以你修為,渡那荊泉瀑布只是易事,難的是學宮裏各族明暗勢力盤根錯節。你生性懶散,又不谙世故……”

我立時對阿兄誠懇道:“阿兄放心,我一定誠心習藝修身……不惹禍事……”轉而略帶傷感又道:“只是入得學宮就不可經常見著阿兄了……阿兄,何不我兄妹同去呢?”

阿兄苦笑:“我們兄妹中必有一人須留於族內,否則,他們不會安心……”我留意到阿兄說“他們”二字時似有些壓抑的怒氣,我楞住正待詳詢,阿兄忽而低聲道:“昭禺學宮裏有兩個我族心腹,名叫蒼晗、丹瑜洲,二人面上是小管事,實為替我傳遞線報。你入學後難於出宮,便由此二人為你我傳信罷。”我一下忘了去追問方才阿兄恨聲道出的“他們”是何人,只奇怪阿兄為何在學宮裏設下眼線?阿兄卻是不願細說,只避重就輕道:“絳兒,你終歸要出谷去歷練,與其如我這般終日在存亡與手段中費神權衡,倒不如進學宮好好修行罷,也算全了佑族聖女肩上重擔。”他算算日子,又道:“眼下距七月初一還有兩月,你便在谷中練習鞭法,須將那兩株高樹頂端葉子同時削半,練成了方可出谷去荊泉瀑布。”我嗷嗚一聲,方才因即將與阿兄別離的傷感頓化無形,全變成一股深深怨念。阿兄還不忘提點我道:“你乃飛禽,怎生學那走獸般嗷嗚大叫?對了,為兄已把谷後水洞封上,你且安心練習罷,莫再亂跑了。”

“……”

作者有話要說: 瓴哥:媳婦,你還往徹雲鞭上淬蛇毒QAQ

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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