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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失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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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後,楊瓴依然忙碌。金賞之妻霍氏胎氣不甚穩當,少府為討好霍光,太醫丞與藥署幾乎日日於紫宮與秺侯府來回奔波,楊瓴遂伺機帶了姬池入建章宮為陵兒診視。

“華起看過縣官,只道其中甚是覆雜。縣官幼時健壯,卻於成年後日益血虛,且似有肺疾。華起給縣官施了針,須隔五日再次行針。”楊瓴見我皺眉,遂道:“阿凰,莫太過憂心,縣官今年才二十,有華起暗中照料著,定當病愈。”我枕在楊瓴肩上,默默嘆氣。

時值仲夏,平君被診出喜脈。張賀與詢兒喜出望外,許廣漢夫婦更是搬到尚冠裏,方便照顧平君。我備了些妊婦日常所需之物,去到尚冠裏探望。我甫一踏進大門,便瞧見有一屋舍內竟有道亮光映出。我正欲上前細看,詢兒扶著平君就自那屋舍中走出,那道亮光便倏忽無蹤了。我上前笑道:“平君,恭喜你了!如今苦夏,你氣色卻不錯,身子未有不適罷?”

“謝過祖姨母,平君很好,病已照料我很是周到”,平君面上浮出初為人婦的嬌羞,她身旁的詢兒向我問道:“祖姨母,你方才在此處張望甚麽?”

“我方才似是望見有亮光自你房中透出,你二人出了房門那光便滅了,不知是否我眼花。”

“原來祖姨母亦看到了,說來奇哉,自住進了尚冠裏,夫君所臥之處偶或可見亮光透出,且尚冠裏的餅子鋪,被夫君光顧過後便客似雲來,店家很是感念夫君呢!”平君嬌笑道,小女兒情態表露無遺。

“都是些坊間玩笑而已,你還當真了?別讓祖姨母看笑話呢。”詢兒輕撫平君頭頂,無奈一笑。

我一臉平靜地與詢兒夫妻打趣閑談,心裏卻十分驚訝。自那泰山巨石,公孫病已立,到如今尚冠裏的異象,詢兒他莫非……真是天意?!

時光如流而過,陵兒病情輕了許多,並遷回未央宮,能出席些朝會,決斷國事。姬池查到藥署一內侍,之前似有與霍府下人過從甚密,然此內侍已於霍光整頓太醫丞不久後暴斃。姬池亦發覺陵兒從前於未央宮與建章宮中的寢殿有異,其家具木器可誘久住之人顯出血虛之象。陵兒遂借口想念趙太後,著人將鉤弋殿打掃出來,亦無需添置替換任何用具便住了進去。我聽完楊瓴說完,擔心道:“皇後可是回了椒房殿?如今何人在陵兒身邊照料?”

“照料縣官的只能是皇後了。華起斷言縣官如今仍未適宜……房事,大將軍又只許皇後一人近身侍候縣官,這皇嗣之事,只得等一等了。”楊瓴拿出一絹帛遞給我,道:“思兒來信了。”

我打開絹帛,思兒那娟秀又帶些俏皮的字跡躍然其上。只見思兒寫道,她於鄯善王宮中已是有所適應,尉屠耆並未拘著她,反而將她奉若上賓般,王宮中其餘妃嬪亦對她禮遇三分。思兒還寫了些西域見聞,字裏行間透著一股重得自由的欣喜。我看罷,輕聲問楊瓴道:“這信是秺侯送來的?”

“秺侯如今時常處置內朝與西域之事,帶封信過來並不難”,楊瓴摟過我肩,新生的胡茬紮在我頸間,道:“阿凰,東北面烏桓覆犯塞,明友奉命討逆,為夫……又得出征去了。”

楊瓴出征後,姬池便由金賞接應著為陵兒診治。姬池得空亦會來尋我,將陵兒近況說與我聽。陵兒從前夜間時有咳喘,如今倒是少了。這日姬池又上門來,我忙迎上去,卻見他眉頭深鎖,面色不豫。我心裏咯噔一下,忙問道:“華起兄有何事為難?可是縣官……”

“非也。秺侯夫人昨晨早產,生下一子,此子先天未足,半日後便咽了氣”,姬池嘆氣道:“秺侯夫人狀如瘋魔,巫醫令去秺侯府上祝禱驅邪,太醫丞為那早夭的小公子疲於奔命,整個侯府人仰馬翻。”

我驚道:“那小公子救不活麽?秺侯夫人年頭才失了一子,如今這胎又……她如何承受這接踵而至的喪子之痛?現今秺侯如何?”

“秺侯只道了句,天意讓他無子。”姬池搖頭嘆息,又道:“大將軍震怒,斥責日常為秺侯夫人診脈的太醫丞失職,如今少府上下戰戰兢兢,而我,只得暫緩替縣官診治之事了。”

姬池無計可施,為陵兒診治之事只得暫時作罷,金賞遂時常陪伴陵兒以方便給姬池傳話。一個月後,我算著平君產期將至,遂將之前備好的妊婦月子用物尋出,欲送至尚冠裏。我方行至家門,門外有一輜車由遠及近而來,正停於我面前。我望見此車上懸著霍字銘牌,駕車之人似是霍兮姜處的家奴。我正想著可是兮姜來尋我,只見車上走出一妙齡少女,其容色艷麗,頭飾華貴,身穿繁覆的曲裾深衣,神情頗為倨傲。她踩著躬身的奴仆背脊走下車後,對著車內道:“五姐,是此處了,下來罷。你方才出月,當心風大!”其語氣透著不屑,似是踏足了骯臟之地般。輜車內走出另一女子,身著厚重玄服,頭臉亦包裹緊實,只露出雙眼。這女子緩緩走下輜車向我行來,我雖未得見她容顏神色,卻亦從她雙眼處窺得重重哀怨與不甘。我倒抽一口冷氣,上前一步作揖道:“這位夫人與這位女公子有何貴幹?”那少女杏眼圓睜傲然道:“你這婦人好不知禮,見到……”少女身旁的玄服女子止住那少女咄咄逼人之勢,只上前朝我幽幽道:“你便是楊女史之母?楊女史長出傾城容色,尚在椒房殿時便已引得一眾少年思慕不已……原是其父母皆是姿容出眾之人。”

這女子話一出口,又是乘兮姜的輜車前來,我便篤定了她即是金賞之妻霍氏,她身旁那桀驁之勢與霍雲如出一轍的少女稱她五姐,便應是霍光扶正的顯夫人之女霍成君。我見那霍氏眼神幽怨,語意譏諷,遂定下心神行禮道:“見過秺侯夫人。”

霍氏卻未言語,我只得保持行禮之姿。我無奈道:“家夫出征在外,我一小婦人不知禮數,請侯夫人見諒。”說完我便退至一旁,躬身而立。霍成君拉一拉霍氏衣袖驕橫道:“五姐,這婦人粗鄙無禮,對你不恭不敬,你快給她些顏色瞧瞧!”

霍氏忽而嘆口氣,轉身道:“她說得對,將士出征在外,留京的家眷不得無故苛待。外子領平涼數萬休屠部眾,我身為他正室夫人,竟沒想到這茬。”她對霍成君幽幽道:“小妹,我們回罷。”

霍成君回頭瞪我一眼,心有不甘隨霍氏離去。我待那二人遠去,將手裏妊婦之物送到尚冠裏,便匆匆去尋姬池,將方才霍氏借兮姜馬車欲至我處尋釁之事說出。姬池沈吟片刻,道:“我去尋秺侯商議。”

我原想問為何霍氏竟知曉秺侯與思兒的私情,然我轉念一想,大凡在意夫君的女子,哪有對夫君心中所系一無所知呢?況且霍氏連失二子,如今其幽怨之色亦不難領會了。我只得讓姬池轉告金賞,莫輕視婦人之智,以免禍起蕭墻。

孟冬之際,楊瓴終是自遼東歸來。我將他上上下下查看一番,楊瓴無奈摟住我笑道:“阿凰,此次戰事只是由小股烏桓亂黨挑起,平亂之事一切順利,為夫並未受傷。”我撫著他左眼下胎痕,輕聲嗔道:“幸得方入冬你便歸來,你如今已近四十,我真是擔心你的身子如何扛過遼東苦寒……”我尚未說完便被楊瓴吻住並將我推至榻上,他邊飛快解著我衣裙邊吻著我耳際道:“你竟然質疑為夫身子?為夫這便給你瞧瞧厲害……”楊瓴頜下新生的胡茬紮在我脖頸,我被楊瓴吻得手足無措,只得由著他上下其手胡來了。

翌日楊瓴休沐在家,我將霍氏曾到訪之事說出。楊瓴道:“華起亦向我提過,然此事涉及秺侯後宅……也罷,秺侯手掌斥候要務,我還是與他提提為妙。”

元鳳六年的冬日,長安朝堂一片平靜,陵兒身子未見大恙,縱然偶有風寒,亦幾日便痊愈。楊瓴間或帶回些思兒自鄯善傳來的只言片語,我既心酸又欣喜,對女兒的愧歉讓我無法釋懷,只得時常去尚冠裏看顧平君一解憂思。

元日過去不久,平君臨盆,產下一子。我將新生的嬰兒洗凈包好,遞到詢兒手上。詢兒少時抱過思兒與魯地家中的幼兒,因而此刻抱小嬰兒手勢並不生疏,還輕輕逗弄起兒子來。我進屋照顧平君,許夫人亦在,正絮絮叨叨地對女兒說著月子裏頭各種忌諱與吃食。我見平君聽罷皺起眉頭,小臉很是委屈,遂上前拉過許夫人,對平君道:“你且安心,一切自有家人照看好,你在月子裏頭除去哺乳便多些休息,祖姨母這便喊病已進屋來陪著你可好?”

平君一聽到病已便歡欣應下,待詢兒進屋後,我拉著許夫人到屋外,只聽許夫人低聲抱怨:“這女兒大了,只顧著女婿,眼裏都沒有我這母親……”

我輕笑安慰道:“我家的女兒亦是如此,總歸有這一遭的,夫人看開些罷。”許夫人想到我的女兒遠嫁西域,好歹平君是嫁在左近的,便不再說了。

我在尚冠裏幫著照應,路過前堂時,卻見張賀正與一男子說話。只見那男子已是花甲之年,身形仍是魁偉,雖身著便服卻端然而立,不怒而威。那男子道:“曾孫得子,吾亦可慰他大父在天之靈了,張令多年看顧皇曾孫亦是辛勞。吾聽聞,這些年來史家亦明裏暗裏照料曾孫?”

張賀躬身回道:“回大將軍,史家為曾孫祖母外家,又是魯地望族,曾孫幼時嘗寄居史家年餘,史氏族人照料曾孫自是在所不辭。只是魯地離京甚遠,縱然心有餘卻力難所及,只於曾孫重要時節方來京探望。”

我聽張賀稱那男子為“大將軍”,方知此人竟是霍光。只聽霍光又道:“吾卻聽聞,曾孫祖母史良娣,有一幼妹嫁於長安,其夫為楊丞相族弟,現為中郎?”

我聽到霍光竟提及我夫婦,心頭不禁咯噔一下。張賀避重就輕回道:“曾孫多年來與仆相伴,那楊氏夫婦與仆偶有來往,皆是為曾孫置辦些物器,並無深交。”

聽到張賀這番對答,我心裏方安然幾分,霍光卻又問道:“那曾孫可是有一表叔,常年奔走於西域,且與吾兒禹與吾侄孫雲有來往?”

張賀忙道:“那位應是史良娣義侄,仆與此人只是泛泛之交,只知其隨義陽侯平定樓蘭,其餘皆不甚了解。”

霍光沈吟許久,方道:“日後得空,吾遣長史與史家人等詳商罷……曾孫還是有勞張令細心照料了。”

張賀疊聲應下,霍光遂朝門外走去。彼時詢兒家中眾人皆聚在後堂處忙活,霍光與張賀密談之處並無旁人,而我無意經過卻探聽得如斯秘辛。幸而我習武多年,身形未被霍光與張賀發現,此刻我只得強壓心頭不安,悄聲疾步離開前堂。

我腦中不斷回想霍光方才所言,心下驚疑不定。趁著平君將嬰兒抱去哺乳的空當,我拉過詢兒至一僻靜出問他:“病已,你如今可是與彭祖一道在其父的右將軍府上做事?你都做的甚麽?”

詢兒點頭道:“自去歲右將軍受封富平侯,我便一直在將軍手下了,不過我與彭祖所辦皆是庶務,未曾經手要務。”

“那你……見過大將軍麽?”我遲疑了一下,終是輕聲問道。

“祖姨母,你曾對病已說要小心應對大將軍,不得隨意將心中所念之事和盤托出。”詢兒頓了頓,道:“大將軍曾到右將軍府私見過我,然他只是與我閑話家常,並未……”

“閑話家常?”我打斷詢兒又問他道:“大將軍與你說了何事?”

詢兒沈吟片刻方道:“大將軍就問了我平常與何人來往,每日做事可會辛勞,事務可否理得過來,每日吃食如何,身子如何……祖姨母,病已只覺大將軍只是似個長輩般關心我一二,並非有探聽之意。”

“病已,祖姨母不瞞你,如今大將軍與縣官似有不睦,他若在此時尋你說話,你需避嫌,莫要與大將軍走得太近。”

詢兒素來聰慧,經我此話一提,他似是有所覺悟。他點頭道:“祖姨母,病已記下了。”

詢兒雖如此說了,我仍是感覺不安,回家後我遣田作慶去尋楊瓴,田作慶卻道楊瓴方才傳信他需離京一段時日,由於事出突然他來不及回家與我道別,這便去了。我心中一陣懊惱,轉而去尋姬池,卻亦未見其人。我無奈嘆氣只得等楊瓴歸來再議了。

轉眼一月過去,張賀於尚冠裏擺開宴席,慶詢兒長子滿月。張賀並未鋪張,只是請了些親友到府一聚。我亦在被請之列,遂略略裝扮一番,前往尚冠裏與眾女眷一處閑話,並逗弄一下小嬰兒。由於楊瓴不在,我尋思著家中無事,便向許夫人自請待宴席完畢後留下幫忙打掃清理屋舍。此時外間有一博冠華服男子行入正廳,只見他步履飄逸,面容和善又不失威嚴,手捧一張繡有靡麗紋圖的絹帛,滿臉笑意望向主席上的張賀與詢兒,竟是邴吉。張賀忙離席上前拱手道:“邴公賞臉,大駕寒舍,快請坐!”邴吉拉住張賀道:“不急不急,張令且看”,邴吉將手捧之物遞予張賀,道:“大將軍為賀曾孫得子,特特寫下一字遣仆送來。”張賀聞言,面上露出欣喜萬分之狀,接過絹帛徐徐打開。只見這方華美絹帛正中,書了一不常見的“奭”字。張賀見了此字楞了一下,詢兒在旁忽而撫掌笑道:“奭者,盛也。此字甚好,小兒得此為名,鄙人先行謝過大將軍厚愛!”詢兒說完朝邴吉一揖到底。

席間各人皆做喜氣洋洋狀,我眼見這一出送字戲碼,只覺心亂如麻。霍光並非飽讀經史詩書之人,這個生僻的“奭”字絕非出自他本意,而他寧可尋人捉刀亦要做出一字賜予已是平民之身的詢兒之子,究竟,他要作何打算呢?

詢兒今年已有十八,接人待物很是圓融,整個宴席一片和樂。待酒宴幾近尾聲,許多賓客已然離去,我正欲起身收拾盌箸,卻見瀘楠雙手各拿一耳杯迎面而來。他似是帶了幾分酒意,對我道:“小姑,我的小姑,今日喜慶,你亦榮升曾祖姨母了,來飲了此杯,替病已高興高興!”說完他一手向我遞酒,另一手已將耳杯中酒飲盡。我看向瀘楠,只見他面色泛紅,眉開眼笑的面目下又似帶了些許傷感。我心中有些不忍,又不想與他過多糾纏,遂接過他遞來的耳杯轉頭仰脖,將酒一飲而盡。

我側身繞過瀘楠往門外走去,去尋許夫人一道收拾宴席。行到門外,早春的冷風兜臉吹來,我忽覺一陣頭昏。我停下腳步靠在門邊定定神,心內怪道我酒量不弱,今日又未曾貪杯,怎的竟如此不勝酒力。然目中所見已漸次模糊,我終是倒地不起人事不知。

我似在半夢半醒間,見到了楊瓴。彼時他似乎又是少年時通身翩翩白衣的模樣,立於桐花樹下朝我戲謔道:“阿凰,你又拋下為夫去了何處廝混?”我目光一轉,楊瓴似又在新婚之夜輕撫我髀間厚繭道:“阿凰,你髀肉很是厚實呢……”我忽覺似有□□自身體深處燃起,倏忽間渾身燥熱,我只得撕扯著身上衣物以求透透氣。此時楊瓴亦伸手過來解我衣裙,他手勢急切,卻又不得其法,解了好一陣亦只是將我腰帶扯松了些。我遂嗤嗤笑道:“瓴君,嘻嘻,你平日替我寬衣時甚是熟練,怎的今日卻如此生疏?”那雙游走於我身上的手忽而一頓,片刻後我只覺有火熱雙唇吻在我耳下。我半推半就,仍是笑道:“你今日怎的不用你那胡茬紮我呢……”

我只覺在迷蒙中被抱起,忽而身後一聲巨響,似是有門被運勁踢開。我腦中清明了些,遂勉力睜眼細看,卻見眼前抱我之人竟是瀘楠!我一時大駭,立時欲伸手推開他,然雙手竟似無力般不聽使喚。耳邊傳來兵器出鞘之聲,並有楊瓴怒極的話音響起:“爾等無恥亂倫之徒,竟在此茍合!”楊瓴話音剛落,便有寒光挾著勁風劈來,瀘楠摟著我往地上打了個滾避開,我頭撞到身側墻上,方清醒了些。先前我飲下那杯瀘楠遞來的酒,應是下了藥。我低頭見我衣衫半解,急忙拉回衣襟,並運起內息,起身沖到楊瓴面前跪下拉住他手道:“瓴君,此乃誤會……”

楊瓴不等我說完就一把將我推開,指著我恨道:“你們姑侄先前在稷門所為,是故意做給我看的罷!我竟那麽輕易信了你!趁我離京,你們便與霍氏勾連,一同脅迫天子,還在這掖庭重地行此□□勾當!”我正欲上前解釋一二,門外傳來暴喝:“何人竟敢在此械鬥!”楊瓴聞聲轉身走出屋外,我剛想跟上卻被瀘楠拽住。我使力掙開瀘楠,腳步剛至門邊,竟見有十數箭支朝立於大門一丈開外處的楊瓴射來!我立時大驚,欲向楊瓴奔去,卻再次被瀘楠死死拉住衣角,他大聲道:“外頭兇險,你莫去!”

我停滯門邊瞬間,楊瓴已拂開數支利箭。然四周弓箭手愈集愈多,箭支如雨般射出,楊瓴身手再敏捷亦無濟於事。須臾間楊瓴身上插滿利箭,鮮血自他白衣噴湧而出,流於暗夜雪地上,似開出一片詭異血花。楊瓴中箭倒地,四周弓箭手方停下射擊。

我疾步上前,跪倒於楊瓴身側。只見他口吐鮮血,美目圓睜,忽而一手使勁伸起扯住我頸間玉瓶,玉瓶上的系繩立時斷開。楊瓴似是蓄了所有力氣咬牙道:“史絳,吾平生最悔之事,便是當年於定陶竹林院外,救下了你……”

楊瓴最後一絲氣息終是隨著初春寒夜裏的冷風無聲而去,而我似啞巴般竟發不出一聲。我緩緩擡頭,只見黯淡月光下,似有一團清泠白霧自楊瓴屍身上化開,須臾間便如騰龍般飛向夜空,轉瞬即逝。

我將楊瓴屍身上的箭支一根根取出,共十五支。箭支離體時那皮肉崩裂之聲似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割出淩遲之痛。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掰開了楊瓴的手掌,將玉瓶取回。我將玉瓶狠狠攥在手心,此時玉瓶似是鋼針般直硌我掌中繭子,使我堪堪穩住心智。我的夫君,與我結縭二十載對我深情如一的夫君,他竟死得如此冤屈,如此慘烈。此仇不報,我史絳,絕不罷休!

作者有話要說: 瓴哥:媳婦,我先走一步了……

凰妹:嗚嗚,夫君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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