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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深痛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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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蒲昌海水面微揚,夏日熏風拂過我覆著面紗的臉。我一身鄯善婦人打扮,立於蒲昌海旁,看著綿延數裏的駝隊與馬車,自天邊緩緩走近。日頭正高,遼遠的大漠折射出耀目日光,映襯著車隊高高飄揚的各色旌旗。我望著由遠及近的漢地送親車隊一路迤邐,於蒲昌海沿岸稍事休整。姬池自車隊裏向我行來,我立時會意,忙跟上前去,隨姬池行至一軺車旁站定。只見軺車上一亭亭少女,薄紗覆面只露雙目,此刻她那望向我的星眸裏,似有一汪秀澈秋波溢出。我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意,輕輕拉住她的衣袖,悄聲喚她:“思兒……”

思兒目光劃過一瞬間的呆滯,繼而道:“阿母,那日是女兒失言,口出誅心之語……”

我握住她一雙柔荑,溫聲道:“阿母心疼你還來不及,怎會怪你呢。從前,阿母亦是錯看了秺……金公子”,我向四周張望,“他可有隨行?”

思兒微微點頭,道:“送親車隊過了平涼,賞哥哥便一路喬裝相隨。阿翁阿母與姬伯父為我此行盡心斡旋,思兒很是感念。”

我聽著思兒這貌似懂事實則心酸的一席話,一時哽咽,思兒自袖中取出一物遞到我手裏,輕聲道:“我臨行前,天子哥哥將此物悄悄塞給我,讓我轉交與阿母。”

我手心質感溫潤的玉塤如同刀子般紮進心窩,玥直的音容笑貌浮現眼前。我顫聲問思兒道:“陵兒他……可有言語?”

“天子哥哥只道還我自由之身,不需再如他那般囿於宮苑無盡爭鬥之中……他還謝過阿翁與阿母從前一心相護……”

我心下平白生出不詳與蒼涼之感,此時一旁的姬池道:“此處並非久談之地,思兒須入見鄯善新君了。”姬池壓低聲音對我道:“秺侯從前在京中時與尉屠耆有過交情,此次和親事宜秺侯已與尉屠耆交過底,你放心便是。”

尉屠耆未有正妻,和親駝隊將思兒送至鄯善王宮側門,再換成馬匹將思兒所乘軺車帶進宮內。我細加打量,那駕車之人,便是喬裝的金賞。

我止步於王宮門前,目送那軺車絕塵而去。我黯然回到住處,握著陵兒還我的玉塤失聲痛哭。玥直臨終前遺我玉勾,到如今陵兒還我玉塤,我終究,負了她所托。

楊瓴次日方歸,他星眸裏蓄著隱忍的哀慟,對我道:“思兒之事已打點停當,秺侯亦要早日回平涼,否則大將軍定要起疑……我們,亦須回京了。”

我一陣錯愕,攫住楊瓴衣袖問道:“我還能再見一見思兒麽?”

楊瓴一把拂開我不經意間用力拉住他的手,話音裏帶了疲憊與不忿:“你當鄯善王宮是長安紫宮,我能尋隙帶你出入麽!你當初狠心決斷之時,怎不見你有今日不舍女兒之情!多年以來,你從不曾將我當成思兒生父,吾二女諸事,全憑你一時之念隨性為之!”楊瓴偏過頭喘口氣,壓住怒氣低聲道:“往事多說無益,我亦是倦極。此處事畢,不可久留了。”

楊瓴素來極疼女兒,念兒早夭後他已是寡言多時,而經此次變故後他愈加沈郁,我知他心裏對我有怨,卻也無可奈何。

我在夢裏與兩個女兒垂淚相對,我悲戚問道:“你們,恨阿母麽?”迷糊間忽覺身畔響動,我驟然驚醒,只見楊瓴雙目滿含不甘望向我,而後他怒掀寢被,起身披衣而去。

七月初,我與楊瓴回到長安。傅介子誘殺安歸,平定樓蘭,立有大功,受封義陽侯。範明友因擊烏桓退匈奴,受封平陵侯,二人一時風頭正盛。霍光因其獨子霍禹隨征烏桓歸來後卻連軍中工事都未能分清,而張安世長子張千秋,承其父過目不忘之能,將烏桓地貌畫地為圖,一應行軍巨細爛熟於心,霍光遂斥其子無能,並怒言“霍氏世衰,張氏興矣!”向來謹小慎微的張安世惶恐不已,立時停下長子手頭政務,令其歸家修習數月,次子原是預備入補為官,亦被張安世召回家中以避人耳目。

張賀與我說完這些,輕聲道:“如今大將軍位極人臣,連吾弟安世這等左膀右臂亦擔心拂其……逆鱗”,張賀輕咳一聲,轉而又對我笑道:“還有樁喜事要告知楊夫人。”

許平君早前許下的人家歐侯氏,其子忽染病身亡。平君母親許夫人憂心平君,遂尋筮者占蔔,得言平君乃大貴之命。詢兒自西域回京便知此事,急忙向張賀表明欲娶平君之心,張賀旋即向平君父親許廣漢提親,許夫人不喜詢兒空有皇曾孫血統卻無半分爵位與家底而不允。張賀又尋來筮者,竟蔔出詢兒命格富貴。許夫人這才勉強點了頭,張賀便出資到許家下聘,許諾給詢兒操辦婚禮,並在尚冠裏備下一宅予詢兒夫妻居住。詢兒收了心不再走馬鬥雞,而是日日隨著張彭祖到其兄手下做事,就在前日,張賀與許廣漢定下半年後讓詢兒與平君成親。

我糾結於楊瓴父女與玥直母子的愁思,終因詢兒得償所願而生出些寬慰來。趁著詢兒隨張賀到許家作客,我亦提了些禮品去到許家,見到詢兒一臉滿足望著平君癡笑,我忽而有種當年在博望苑裏見到將近臨盆的王翁媭一臉慈愛輕撫肚皮時的恍惚感。

在許家宴畢,許廣漢將張賀與詢兒送出正門,為掩人耳目,許夫人與平君則送我自小門出。十三歲的平君臉上已褪去幼時稚肉,身形亦初現窈窕。我方出了門,忽從門邊閃出一個小女子的腦袋,一雙總角分外嬌憨。那小女子輕笑著上前喚道:“平君妹妹,今日可有空上我家玩耍?”許夫人忽而將平君攔在身後,似要阻止。彼時走來數個家臣,畢恭畢敬跟在那小女子身後,然我觀其步態應是習武之人。許夫人見這架勢,似有所懾,平君遂朝許夫人嬌聲道:“阿母,原君姐姐府上我是常去的,且每次都是姐姐親自護送我回家,阿母不必擔憂,我這就隨姐姐去了。”平君說完,又與我道別後,便一蹦一跳與那小女子挽手走了。

那家臣中為首一人朝許夫人一揖道:“在下稍後將護送女公子回府,請夫人放心。”許夫人臉色微僵,勉強道:“有勞。”

待一行人走遠,許夫人方恨道:“尅夫貨色也四處游蕩,平白過了晦氣!”見我一臉疑惑,許夫人終是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事後我問了張賀,原來那小女子的父親便是從前平君嘴裏說的常與詢兒走馬鬥雞的關內侯“王叔”。“王叔”名喚王奉光,其祖上隨高帝劉邦征伐,受封關內侯,傳爵至王奉光。其女王原君,許嫁過數次,卻每次皆於過門前其夫婿便暴斃,遂得了許夫人口中“尅夫硬命”之名。平君許嫁歐侯氏後其未婚夫亦病歿,許夫人因王原君常來尋平君一處玩耍,心中對王原君不無遷怒。聽罷我嗤聲輕笑:“生死之事豈會僅因一稚齡待嫁女子所左右?難不成等原君過門,其夫君方歿,原君守寡麽!”

楊瓴回京後便如前般甚少回家,且依然沈默少言。這日他終是休沐歸家,我端來夕食,在他用飯時我用閑話家常的語氣將詢兒和平君之事說與他聽,見他不置可否,我又順口說了王原君之事。楊瓴聽罷忽而放下盌箸,轉頭看向我道:“數年前,一筮者曾斷言,我終將先你而去。”

我與楊瓴自幼相識,至今二十餘載,我竟從未想過與他百年後事。今日他忽而口出此語,我不禁一楞,呆望他片刻方道:“瓴君,這等玄幻之言不必盡信……”我細觀楊瓴,他一雙星眸裏原是於少年時蓄著的璀璨與真摯,現已被多年風霜所刻下的滄桑與疲倦所替代。我一陣心疼,上前跪坐於楊瓴身後伸手環抱他腰身,頭枕於他背上,學著念兒出生時我於恍惚中聽到的楊瓴的話音喃喃道:“瓴君,若真有那日,我亦會隨你一道去的……”楊瓴沈默良久,輕聲一嘆道:“為夫只是與你閑聊,莫太傷心。”他拉我回座上,往我盌裏夾了些脯肉,道:“你自那次風寒病後便清減至今,平日多吃些罷。”我心裏難受,強笑著咽下了飯食。

陵兒封賞了範明友與傅介子等一眾功臣後,便時時抱恙,要長居建章宮安養。朝堂一切要事,皆落在霍光手中。

時近年末,詢兒與平君即將完婚。魯地家中來信,史高攜長子史丹,與瀘楠一道來京觀禮。我亦是忙碌了起來,日日奔走於張賀家與尚冠裏詢兒的新宅處。這日我自外頭置了些物器,拿到張賀家詢兒房裏放好,正要往外走,忽聽門外有人聲傳來:“此乃大將軍府上長史吩咐送來的曾孫新婚賀儀。”

聽到霍光竟給詢兒送賀禮,我心裏咯噔一下,只覺十分怪異。回到家中,我想著要不要把楊瓴叫回來,少紋忽來報言瀘楠與史高到了。我不及多想,忙起身至客廳。史高攜著十二歲的史丹向我見禮,我欣喜受禮,與三人閑話起家常來。史丹畢竟年少,不一陣功夫就坐不住,見著院子裏的武器架,遂要史高帶他前去一觀。我朝史高頷首,史丹便歡天喜地拉著父親往院子去了。客廳裏忽而餘下我與瀘楠對坐,我微窘道:“你近來去了何處溜達?”

瀘楠一雙鷹眼定定看住我許久,忽而壓低聲音道:“阿凰,楊子恪是否對詢兒不甚待見?” 我驚問:“你何出此言?”瀘楠撇嘴道:“詢兒向我提起過,他還說,楊子恪曾言宮裏那位天子比詢兒可憐。”

“瓴君他只是一時有感而發……”我忙道。

“有感而發?我看沒那麽簡單”,瀘楠忽而靠近我道:“你的夫婿,怕是早忘了他與衛太子乃連襟之事了罷!”

“你今日前來便是要以此事試探於我?”我不悅道。

“阿凰,你先別氣,我再問你,你可覺著……病已終究比那鉤弋子更能傳承漢祚?”

我聞言大驚,輕斥道:“瀘楠!你何以出此大逆之言?”

“大將軍如今權傾朝野,天子時常臥病,權柄盡失。然天子與大將軍不和這等秘辛卻時有傳出……阿凰,大將軍起於衛氏提攜,若他日欲行廢立之事,你覺著他會選衛氏的遺脈皇曾孫麽?”

瀘楠言罷,我已氣得握拳許久,方咬牙問他道:“霍家人……可有與你接觸?”

“大將軍獨子霍禹,侄孫霍雲,確曾遣心腹與我密談過……”

我乍一聽到“霍雲”,忽而下意識從座上猛然站起,不等瀘楠說完話,我便將他轟出了客廳。我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從今起不得……不得再進我家門,你若執迷不悟一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我便不會對你客氣!”

我話音不大,行動間動靜卻不小,史高父子望見我這處變故,趕忙上前來。我忽覺倦極,只喚來少紋命她送客,叮囑她不得再讓瀘楠進家來,便在眾人詫異的臉色中回了書房。

我在書房內大口喘著粗氣,反覆回想近年來詢兒身邊來往人等,除了許廣漢一家,竟全與霍氏心腹沾親帶故,這絕非巧合。詢兒父母雙亡,長於民間且無貴胄的傲氣,又娶了許家女,他直系外家與岳家並無權勢,由此確是比長於富貴生性孤傲的陵兒更易拿捏。瀘楠說霍禹霍雲透出廢立之欲,只不知是否霍光授意。然而霍禹霍雲二人魯莽愚鈍,資質有限,霍光若真有此想法,怎會放心交由這二人來周旋此事?

我在書房裏胡思亂想,終不得其解。少紋於書房外惴惴道:“姑娘無事罷?你已在書房裏多時,可要請姑爺回來?”聽到少紋提到楊瓴,我如同暗夜裏忽見亮光般,忙奔至門外對少紋焦急道:“對,快請他回來!”少紋見我如此驚惶之態,便不敢耽擱,轉身喚田作慶去給楊瓴報信了。

楊瓴歸家已是次日,他見我面色青白伏於書房案上,遂皺眉問我何事。我垂目問他:“大將軍處……近年來可有非常之事或異常之人?”

楊瓴沈吟片刻,道:“霍府管家馮子都,原是尋常家奴,後得大將軍寵信,常與之一道出入尚書臺理事。如今這將軍府管家,百官皆仰其鼻息……”

我苦笑,又問:“那霍禹與霍雲,可有與這馮子都沆瀣一氣?”

“霍府子弟大多驕奢,大將軍並未準其子弟過多插手政事,因而霍禹與霍雲不曾與馮子都過從甚密……你問這些做甚,可是家中出了變故?”

“霍禹與霍雲曾遣心腹與我侄兒們密談……” 我無力道。

“又是你那義侄?”楊瓴冷哼一聲,忽而轉頭定定看住我,幽幽問道:“阿凰,若當年……你長姊與義姐相爭,你待如何?”

楊瓴這句狠辣的問話把我體內僅存的力氣抽幹,我忽而渾身顫抖不已。楊瓴見我此等形容忙將我拉進懷裏,語氣緩了許多:“阿凰莫氣,是為夫一時口不擇言……當年我自定陶送趙姬……趙太後歸故裏,尋訪其父卻未果,趙太後失聲痛哭時,我忽覺我與她皆無父無母,同病相憐……”

我偎在楊瓴臂彎裏,忽覺他的懷抱竟是如此陌生。楊瓴身為天子斥候,一生皆需聽命於天子,偏生我夫婦與天子及其母親有如此淵源……楊瓴心中對詢兒有抵觸,應是忌憚詢兒的身世對天子構成的深深威脅。那我在他心裏,竟已是個難堪的存在了。我緩緩坐起,目視楊瓴艱難開口:“我心內只願陵兒與詢兒各自安好,然而朝堂的利欲與野心不會放過他們。霍氏起於衛氏,詢兒是衛太子唯一遺脈,與霍氏接觸在所難免。然陵兒與詢兒到底皆是劉氏子孫,陵兒若有變故,詢兒也會受連累……瓴君,求你日後多多留意霍氏動向,只要陵兒無事,詢兒自當平安!”我雙手抵額,朝楊瓴深深下拜。

楊瓴徐徐扶起我,擁我入懷並在我耳邊似是自語般絮絮道:“華起有一至交,於西域行走探查各國奸細時不幸遇難。他遺下一孤女,為胡姬所生,華起將其安置於京中一酒肆。日前那霍氏家奴馮子都,見這孤女模樣俏麗,竟上前調戲並生了強占之心。雖被這孤女嚴拒,那馮子都卻仍未死心。華起只得連夜將她送出長安,別處安置……”楊瓴放開我,輕扶我雙肩道:“霍氏勢大,我等微末之人,難以掌控自身宿命,只得盡力周全要守護之人罷了。縣官與曾孫,其身世早已不可避免落入朝堂紛爭,你我盡力而為便是……”

楊瓴的懷抱溫暖依舊,我卻覺有陣陣涼意充斥全身。

詢兒婚事如期而至,我不想見到瀘楠,只得稱病,並請張賀看顧一應事宜。我望著尚冠裏透出的喜慶之象,轉身提了些酒品往城南而去。

我來到博望苑南邊桐柏亭,將四周雜蕪清理一番,便行至衛皇後與長姊的墳塋前敬酒。我向著長姊之墓輕聲道:“今日病已成親了,娶的是自小相識的小吏之女,兩人很是般配,長姊,你亦是欣喜的罷?”我喝下一口酒,忽而悲從中來,我哭道:“長姊,當年我一直瞞了些隱情。鉤弋夫人與我,曾一同流落於定陶,我與她結為金蘭。哪知她竟因緣際會得幸於先帝,生下先帝少子。長姊,如今鉤弋夫人的兒子與病已……嗚嗚,我該如何是好……”

我喝得半醉,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恍惚中有人把我攙起,擦著我臉上淚水道:“你竟跑來此處了,讓我好找!”我一聽到楊瓴的聲音,立時酒醒了大半,只聽楊瓴在我耳邊輕聲道:“阿凰快醒醒,今日霍府雖表面風平浪靜,實則皆在觀望著尚冠裏。敬夫人趁此機會,欲帶你入宮陪陪皇後。”楊瓴頓一頓又道:“敬夫人並不知曉你與趙太後的過往。”

我在楊瓴與兮姜的安排下,坐著霍府的輜車來到了建章宮。在車上,兮姜向我道了些陵兒的近況。自從霍光令宮人皆著窮絝,只許皇後一人得以進禦後,陵兒愈加沈郁,待雲霓不溫不火。雲霓性子寬和,且得椒房殿幾位長禦多年教導,見陵兒身子不豫,只悉心侍疾。兮姜嘆氣道:“雲霓自幼亦算聰慧,小小年紀便已通讀人心,從未行差踏錯,我原應心舒懷慰。可是,我卻總覺著,這年紀的孩子不是應該賴在父母懷裏撒嬌撒癡的麽,哪有如此懂事的……這紫宮瞧著堂皇,卻把孩兒的天性也泯滅了。”她握住我手哽咽道:“你家思兒也是這般少年老成,還去和親了……”我聞言心裏酸楚,這長於深宮的孩兒,何曾有一日好過。

須臾間我到得建章宮,只見建章宮規制恢宏,卻仍難掩其中沈沈暮氣。我隨兮姜行到陵兒病榻前,雲霓正在榻邊。我上前行禮,雲霓輕聲道:“楊夫人免禮,坐罷。陛下用了藥,剛睡下不久。”我道了謝,隨兮姜一道坐到雲霓身旁,我問道:“陛下日日如此昏睡麽?”雲霓點頭道:“陛下近來時常低熱,少府太醫輪番前來診療皆未見效。太常遂遣來巫醫令丞前來瞧陛下,便道此乃頑疾,需靜養上一年半載,隔日便要喝藥……”我聞言心裏一驚,面上卻未顯。兮姜又問雲霓身體如何。雲霓已知人事,臉上微微一紅,道:“大父希冀我能產下嫡子,還嚴禁其餘宮人接近陛下。只是陛下身子欠安”,雲霓苦笑:“陛下待我如友如妹,常與我談天說地,卻對我不甚親近。大父所期,雲霓怕是無法做到了。”趁著兮姜母女說話的當口,我以眼角餘光掠過榻上,只見陵兒面容清減,膚色透白,兩頰間浮著潮紅。我心疼不已,見榻邊手爐旁放有潔凈帛布,我便拾起帛布給陵兒輕手擦去臉上濕汗。我方擦了兩下,雲霓便接過我手中帛布道:“楊夫人,陛下時常於午後潮熱盜汗,被褥皆濕。此番他沈睡,吾這便替他擦身,你與阿母先行回避罷!”

我隨兮姜走出皇帝寢殿外,兮姜仰頭望天嘆道:“從這建章宮望見的天色,總是如此沈寂壓抑,久病之人哪得好心情……縣官如今身子愈發清瘦了,雲霓正是綺年玉貌卻只得日日侍疾……”兮姜所言卻正中我心中久遠回憶,彼時玥直亦是綺年玉貌事君王,於政局詭譎中如履薄冰直至香消玉殞,遺下一子如今亦纏綿病榻不得自由。兮姜見我亦神色怏怏,遂攜我出宮不再久留。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瓴哥你呆在牛角尖裏不出來了?

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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