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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釋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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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月後我就出了益州州治雒縣,一路愈加荒涼,被戰火波及之處雖不至於餓殍遍野,卻也是人跡罕至。我裝扮成為避戰亂而出逃的流民,邋遢的形容省去不少麻煩。我一路南下,曉行夜宿,句町地界已是在望。

這夜我與尋常般,於一無主田疇裏,窩在埂邊歇息,馬兒縛於不遠處樹下吃草。此時月黑風高,我忽有異樣之感湧上心頭。近旁傳來窸窸窣窣之聲,我立時醒覺,凝神細聽,果有零碎腳步聲向我這邊靠近。我右手伸至腰間,趴於埂邊擡眼張望。只見星光黯淡的蒼穹之下,兩名男子借著夜□□腰行至我縛馬的樹旁,瞧著似要盜馬。其中一男子行至距馬約半丈處,忽而腳下一空,一足踏至我事先挖好的土坑內,我趁此機會一躍而起,揮鞭向正欲上前查看摔倒同伴的男子掃去,那男子一時不備身後有人襲來,忙跳至一旁避開。我借這當口解下縛馬韁繩,翻身上馬奪路而去。

我馳馬飛奔了一陣,忽而腦後傳來勁風破空之聲,我心中一恨,那惡賊盜馬不成,居然還向我下殺手!幸虧我下盤穩健,遂以雙髀夾牢馬身,俯身同時撥轉馬頭避過那一箭。我自馬背行囊取出弓箭,回身反手拉弓,朝那破空發聲之處連射兩箭。遠處傳來一聲慘叫,有人應聲落馬。我催馬朝一小路奔去,走了數裏方慢下來。

此時我面前不遠處有一男子向我奔來,朝我大呼:“義士救我!”只見他身後有數騎,正舉著火把追來。我覺著這逃命的男子似有些面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何時何地見過他。我思忖間,那追兵中已有一騎朝那男子撘弓放矢。我朝那逃命的男子揮鞭一卷,將他帶至一旁,險險避過那箭。我隨即俯身向他伸手道:“上來!”那男子抓住我手,被我拉上馬背,我便帶著他往南一路而去。我二人一騎,後頭追兵漸漸趕上。我拐進一山包後勒馬下地,取下行囊,讓那男子躲進田疇灌道裏,又從路旁拾起兩個廢棄的稻草人,分別套進我與那男子身上的外袍內,並將稻草人牢牢綁於馬上。我朝馬兒臀部狠抽一鞭,待那馬一聲長嘶跑開後,我便與那男子一道躲於灌道中。我輕聲問他:“你是何人?怎的逃難至此?”那男子顫巍巍道:“我乃句町人,我父子慕中原學識,習漢語已久……”

我瞪大雙眼,此人竟是句町後毋波獨子!我吃驚道:“你是賚桂?難怪我直覺你眼熟!”

那男子亦詫異道:“恩公你怎知我漢名……”他話未說完,我伸手捂住他口將他按下,待頭上那數騎追兵急馳而過後,方松開手,問他道:“你可還記得我?十二年前,你身染怪疾,姬醫士與我曾看顧你。”

賚桂驚喜道:“原是恩公,今日又再出手救我一命!請受賚桂一拜!”

我拉著賚桂道:“不必拘禮,你先告訴我,你為何落到今日險境?”

賚桂將他所歷一五一十說與我聽。原是姑繒一眾夷族叛亂之初,因知毋波父子崇漢,擔心毋波為漢軍所用,遂趁毋波獨子賚桂祭祖歸家時於半道上將他劫走,並寄書毋波,須向漢軍傳遞假訊,致漢軍難以南進。今夜賚桂終是尋機逃脫,卻仍是在半道上被發覺,方才堪堪被我救下。聽到我說之前有賊人欲盜我馬,他說應是先前追捕他時不慎失馬的那兩人。我問他道:“你可認得回家之路?”賚桂點頭道:“我常走山涉水,這一帶並不陌生。”

我從行囊裏取出兩套灰布短褐,與賚桂各自換上。我見賚桂身量不高,遂拿出些銀粉將他發色染白,給他草草綰了個髻,讓他扮作老嫗。我仍是一流民模樣,與賚桂以姐弟相稱,只是他為姐,我為弟。賚桂專挑些無路之地沿水而溯,也曾於路上遇到三兩追兵,好在我們應對得宜,走了七八天後終是回到了句町侯府。

毋波見到被扣多時的獨子,自是歡欣不已。他聽賚桂道出我的來歷,又見到我自貼身處取出的銅螭尾,毋波表情覆雜沈吟片刻後,只道先替我接風洗塵,待姬池來到再詳談。

我便在毋波處住下,有侍女引我至一吊腳竹樓,備下熱水供我洗漱。我正欲脫衣,忽有一窈窕婢女推門而入。她操一口生硬漢語道:“婢奉命……伺候公子……”我定睛一瞧,只見此婢頗有姿色,衣衫單薄香肩半露,絕非單純侍浴之人。我不想洩露我乃女子之事,遂對那婢女擺手再一揖,向門外做個請的手勢。那婢女面露難堪,仍欲上前服侍。我心道這句町夷民待救命恩人果真熱情,然此刻我身上黏滯難耐,只想快些洗個爽利。我將門拉上,以手勢示意那婢女。婢女雙目圓睜,終是會意,遂張嘴輕喘出聲。我雖從前在焉耆酒肆裏亦見識不少,但卻從未歷此境況,唯有雙手掩耳坐於浴筩旁待她叫上一刻。事畢後她一臉感激看向我,我遂再次請她出門。待那婢女離去,我反手將門閂上,痛快洗過一番,穿回寢衣便歇下了。

翌日一早,我用完朝食不久,賚桂便來尋我。他將我帶至他的居處,煮起了茶湯。

水沸後,賚桂待到茶葉於湯中完全伸展,方舀出一耳杯茶汁遞予我。我雙手接過飲下,讚道:“此茶香氣馥郁,茶味回甘,正適於餐後飽膩。”我眼珠一轉,玩笑道:“上回我在此處,怎不見你家以此茶招待?”

“恩公莫要怪罪,此茶名為白毫,非是我家藏珍不獻,而是此茶乃近五年始有采制,從前……便只在青龍山間不為人知。”

“無妨,我只是與你玩笑一句。賚桂,我姓史名絳,虛長你一歲,你喚我絳兄便可。”我又問道:“此茶甚是別致,你們可有運往別處販售?”

“此事頗為不易,朝廷行均輸之策,白毫屬我句町土貨,需先至均輸丞處報備。均輸丞卻道若要將白毫運至長安頗費人力,且因京城平準定價以致不易得利,遂只得將白毫販往周邊郡縣。”

“你倒是熟知此道”,我心頭一跳,輕聲道:“句町地界臨近交趾海岸,你們可有……鹽場?”

“絳兄你亦料到此節?誠然我父親治下亦有私曬海鹽……只是小鹽場,並未張揚。”

“如今外頭那些降而覆叛之人,你可知為何?”我換了個話題。

“只是些首鼠兩端之流,瞧著何處得利便朝那處奔去。姑繒善制酒,朝廷行酒榷,姑繒或有怨言。且眼下天子年幼,那起狂徒便膽子大了。”

“如今你已歸家,可否請你父親全力襄助漢軍?”我小心翼翼問道。

“父親亦在權衡,畢竟戰事紛起,對句町亦有諸多不利。”賚桂正說話間,有人來向他報訊。賚桂對我道:“姬醫士已至,我們去迎他罷!”

我隨賚桂去到句町衙邸,果見姬池正與毋波說話。姬池回頭對我道:“凰……絳弟,君侯已決意全力助漢軍平叛,此次,你救下世子真乃神來一筆。”

我聞言向毋波一揖到底,由衷道:“謝過君侯。”

毋波回了一禮,向賚桂交下些府內事宜後便匆匆離去了。賚桂亦自去忙碌,剩我與姬池於府中。姬池問我道:“你來益州,可有見過子恪?”

我搖頭:“我未曾打探漢軍所處,恐被誤作奸細。”

“現下可要我攜你去見子恪?”

“……不必如此,我自行回長安便可,免得夫君分心。”我想起那晚我吹起《卷耳》,才吹了小半,塤便被楊瓴奪去,料想他不喜此節,我雖想念他,卻也無奈,若他因我離家而分心戰事,豈是不妙。

“此地雖有戰亂波及,但仍算太平,後日乃上巳,你可要隨此處土著行祓禊之事?”

我的心情因擔憂楊瓴生氣而浮上一層陰郁,忽而聽到姬池提到這茬,我遂有些向往道:“從前於書簡中看到西南夷族對上巳甚為重視,各色慶典與中原大相徑庭,但願此次我能一飽眼福。”

兩日後,我隨姬池來到住處附近延水邊,果見許多青年男女,只裹一浴布便下水祓除嬉戲。還有男女以俚語對歌,我雖不解其意,但從其面上喜悅之色亦能窺得二人兩情相悅。我心內感嘆,若是此刻有楊瓴相伴就好了。我手不自覺摸上頸間摩挲著玉瓶,哼起《溱洧》: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於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

我正嗟嘆間,忽覺身旁有水氣靠近,摩挲著玉瓶的手驀地被一雙濕手握住,那雙濕手還揉搓我掌心厚繭。我心間一陣酸脹,轉頭只見一身濕漉漉的楊瓴,卷曲濃密的長睫上還掛著水珠,星眸裏帶些懊惱看著我,狼狽道:“阿凰,我方才正要喚你,未留意近旁,被兩個女子潑了一身水漬……”我扭頭望向他身後,只見兩個只著浴布的句町女子,怔怔看著我與楊瓴。我這才省得,忙將手縮回道:“瓴君,我現下穿著男裝……”

楊瓴上前摟住我,在我耳邊輕聲道:“權當被看作龍陽歡人好了……阿凰,你方才在想甚麽如此出神?”

“溱洧……”

“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楊瓴竟把我那時沒吹完的《卷耳》輕聲念了出來。

“瓴君……”,我心下一陣悸動,楊瓴他終究沒有怪我。我又知楊瓴喜潔,撫著他眼下胎痕眷眷道:“你身上可是不爽利?回屋換身衣衫罷?”

姬池走上前來道:“你們快回,我看那潑水的女子似也看上阿凰了。”

楊瓴忍笑對我道:“絳弟,走罷。”說完也不管我擡眼瞪他,伸手拉過我便走。

回到房中楊瓴換好衣物,我見他眼下淡青,難掩疲累,遂問他道:“瓴君,你如何來此處?可要歇上一陣?”說時我舀出一杯摻了蜂蜜的姜晶茶遞予楊瓴。

楊瓴喝了一口道:“此乃姜湯?倒是別有風味。”

我笑道:“我見你似有倦怠,便去尋了這處土物給你解解乏。”

楊瓴點頭:“我確是乏了。華起傳信於我言你攜當年信物到此處尋句町侯,我遂與上峰請辭數日,以與句町侯議事為由日夜兼程趕來此處。方才你去延水邊看熱鬧時,我已見過句町侯了。阿凰,幸得你冒險救下世子,累你擔了如斯危難……”

“這倒無妨……只是瓴君,你不惱我擅自離家?”我惴惴道。

“為夫當然惱了,罰你此刻陪為夫歇上半晌。”楊瓴說完把我按在榻上,我輕聲驚呼:“此處乃客房……”楊瓴嗤笑道:“聽華起說,世子遣一婢女為你侍浴,你二人在房中鬧出不小動靜……真是小看你了,我的絳弟。”

楊瓴一聲“絳弟”令我立時面紅耳赤,我只得道:“這亦是無奈之舉,我知高門大戶裏總會養些歌姬舞伎招待貴客,不讓她弄出些響動來,假裝服侍了我,她回去後恐怕會受管事責罰……”楊瓴低頭吻我耳畔,輕笑道:“那末,此刻便讓你服侍為夫一回……”

楊瓴離家小半年,他隱忍的動作裏帶了些許急切,我不禁心疼,撫著他臉上胎痕,對他輕聲道:“瓴君,你乏了,讓我來罷……”我翻身坐於楊瓴身上,如水般溫柔回應著他的焦灼,事畢後他摟住我沈沈睡去。

翌日楊瓴需回軍營,他執起我手道:“阿凰,為夫未能送你歸家,你歇上兩日便隨華起回京罷。”我點頭應下:“瓴君,你萬事小心,我與女兒在長安等你……”我本想說左右你這斥候不用建功立業,戰場刀箭無眼莫要太拼,我亦無需你贏回軍功顯貴門楣……又擔心說這話讓他難受,終是閉口不談了。楊瓴卻低頭道:“阿凰,為夫懂你之意,你且安心。”他溫潤嗓音如同和暖春風拂過,我朝他坦然一笑,目送他轉身上馬離去。

毋波派出精銳與漢軍協同作戰,夏日過去,漢軍斬西南亂民三萬餘,捕獲牲畜五萬餘。

秋日氣爽,漢軍回朝。我與一眾長安百姓去往安門外迎候。我走得分外遠,待田廣明等領軍主將過去,我終是尋到了楊瓴。我上前喜道:“瓴君!”楊瓴下馬拉起我手臂笑道:“阿凰,想為夫了麽?”我啐他一聲,靠近他耳邊輕聲道:“我要見陵兒,越快越好!”楊瓴聞言一凜,隨即又對我親昵道:“諾。”

次日晚間,我登上建章宮神明臺,於留仙壁後等了小半時辰,陵兒方踱步而來。如今已十一歲的陵兒,身形頎長,初現棱角的五官又帶了少許陰柔,讓人捉摸不透。他瞳仁如無波古井,沈聲問道:“絳姨如此急切尋我,所為何事?”

“陵兒……你長高了,可怎的清減了不少?可是近來身子不適?”我有些擔憂道。

“絳姨不必憂慮,我身子並無不妥,長公主亦會看顧我。”

“長公主可有勸阻過你為外祖家加封之事?”我皺眉,“陵兒,加封外家之事,切莫操之過急。”

“我知他們作何想法,不過是忌憚多一門顯赫外戚與他們爭利罷了。如今他們已貴為首輔與皇後外戚,還如此沆瀣一氣逼迫於我!”陵兒握拳恨道,“如今我外祖趙家無一人出仕,他們應當很是愜意。”

“陵兒,他們或是希望你只倚靠他們……敬候已逝,如今那三位,卻未必如鐵壁般緊密……”

“絳姨此話何意?”

“此前我因事去了一趟益州,查知些地方疾苦,乃因末修末盛而生。民事之中商為最末,農為根本,如今舍本逐末,便極易生出禍端。”我將句町土貨因均輸平準之策而未能物有所值,益州海岸皆有豪強私設鹽場,姑繒善制酒卻困於酒榷等情形一一道來。陵兒聽罷,若有所思道:“絳姨,你是要朕打壓禦史大夫桑弘羊?”

“先帝下詔罪己,霍大將軍輔政後一力按先帝詔中所旨行事,而桑大夫卻仍一意孤行。如今鹽鐵之制所現弊端已初見端倪,陵兒,亦是時候借霍大將軍之手整治一番了。”我懇切道。

陵兒沈思良久,道:“桑大夫十三歲便初顯鋒芒,被選至先考身旁任侍中陪讀,其後所推之策亦得以強國驅虜。一年前,我曾因比歲不登民匱於食而下詔與民休息,政務從簡。如今……我且尋個名目,召各方人士問詢相關事宜。”

“陵兒,你可納多人之言,莫讓自身過於勞累……”我心疼道,“你尚未加冠,凡事,想開些……莫集各方重壓於一己。”

陵兒默然點頭,無奈道:“若我只甘心為傀儡紈絝,亦是幸事……然而,兄弟中朕最似先帝,怎能任幾個老臣擺布!”

“陵兒,此事只可徐徐圖之……”我輕嘆道,“還有一事,此次西南平叛,需獎賞有功之臣。漢軍之將我無須置喙,只這句町侯,你或可多加思量一番再下定論亦不遲。”

“絳姨,你要朕……加封異姓王?”

“這毋波父子崇漢,你可先假以時日觀其心意。若他久未得賞,仍無怨言,你或可與大將軍提議這異姓王之事,以彰有功之臣放得顯貴之意。”

作者有話要說: 瓴哥:媳婦,你還說不是掛念為夫?連溱洧都唱出來了……

凰妹:我自哼我的,與你無關!

瓴哥:我的絳弟……

凰妹:你閉嘴!

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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