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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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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後,史高與瀘楠一同送詢兒啟程回長安。九月中,楊瓴攜我與兩個女兒回弘農祭祖,我在華陰郊外一處隱秘的草廬裏,見到了今已六歲的詢兒。

詢兒個頭比起前年高了許多,長開不少的五官隱隱現出其大父之貌,我心裏“咯噔”一下,不知長安諸人見到詢兒這模樣該作何感想。思兒松開握住我的手,撲向瀘楠道:“表兄,你終於來看思兒了!你可有帶上些新鮮玩意?”瀘楠輕撫思兒後腦,一雙鷹眼卻直喇喇向我睇來。楊瓴一手抱著念兒,一手將我拉至身後,對瀘楠道:“賢侄一路辛苦了,坐下飲茶罷。”瀘楠稍稍一楞,低頭看著思兒,道:“你們聊,我與思兒耍一耍。”詢兒見狀,亦想尋思兒玩耍。我遂讓詢兒領著念兒一道與思兒玩在一處。

我問史高:“家中安好?”

“家中一切順遂,小姑放心罷。病已如今已完全記下我等囑咐,外人問起皆言不甚記得四歲前舊事。”

楊瓴於衣袖下握住我手,問史高道:“賢侄,不知外姑可有不舍病已回掖庭?”

“祖母年事已高,確是多有不舍。然祖母亦知病已乃大姑唯一骨血,如今得以錄籍正名,應是喜事。”

“魯地可有人到家中賀喜?”楊瓴又問道。

“此遺詔未大肆傳開,除去些本家親戚,並無外姓人上門道喜。”

敘話過後,楊瓴攜我與兩個侄子道別,我抱著詢兒,輕撫著他頭上總角,道:“病已,你隨二位表叔到得長安,祖姨母再去瞧你。”詢兒應下,用力回抱我。

瀘楠一行離開後,我問楊瓴:“你怎的特特問起是否有外姓人上門報喜?”

楊瓴沈聲道:“病已雖家破人亡,卻仍是衛太子遺孫,乃先帝嫡支。當今天子雖曾於先帝駕崩前被立為太子,但仍未如衛太子元嫡身份尊貴。燕地距魯地甚近,不知身為先帝庶子的燕王作何感想。”

“燕王劉旦?你探到他欲對病已下手?”

“病已如今無權無勢,又無顯赫外家,燕王若要行謀逆之事,首當其沖應是縣官。病已於他而言,只是個借力打力的幌子罷了。”

“如今朝局穩健,燕王以何借口謀逆?”

“這皇後之位,許是關鍵……”楊瓴指頭輕敲桌案,沈吟不語。

詢兒隨史高入京,史高將詢兒交至張賀手中後,詢兒終是忍不住大哭一場,史高咬牙離去。

張賀將詢兒養於掖庭,待史高與瀘楠離去後數日,我方前去拜會。彼時張賀牽著詢兒立於掖庭外尚冠裏一棵梧桐樹下,張賀甫一見我便眼圈通紅道:“史姬……”我聽到這一聲已多年未有人喚過的稱呼,忽覺世事紛雜,時過境遷,一晃竟已虛度這許久光陰。

“張公,你身子可還好?”我哽咽道。

“史姬……楊夫人……仆得以茍全性命,終是盼得撫育亡主遺孤,這殘破之軀早已無足掛齒了。”

“今後,張公將作何打算?”

“曾孫原在魯地家中已有啟蒙,仆本應當為他延請名師。然曾孫初來,或有陌生,仆有一侄名喚彭祖,與曾孫年紀相仿,仆弟安世正為彭祖尋訪名師,曾孫恰恰可隨彭祖一道進學。”

我留下銀錢予張賀,張賀固辭,我只道是我長姊留與她孫子之財,張賀終是收下。我對詢兒道:“病已,你乖乖跟著張公,他是真心看護你的,你應視他如大人或長輩。”詢兒乖順點頭道:“病已記下了。祖姨母,你可要多多來瞧病已。”

我心中一酸,道:“你現下養於掖庭,並非如從前在家中,祖姨父或可尋隙去看你,祖姨母卻難了。待你住得慣些,各方關註不再系於你身,祖姨母方得時常見你。”詢兒默然,幼小的身子用力摟住我,久久不語。

詢兒遂跟隨張賀在掖庭安頓下來,張安世為其子張彭祖與詢兒尋得東海人澓中翁為師。張彭祖與詢兒甚是投契,同席吃睡玩耍,一道進學。

我漸漸安下心來,每日於家中撫育念兒,楊瓴在家時便聽他說些思兒的近況。霍兮姜仍是時而攜上官雲霓來尋念兒玩樂,我與兮姜逐漸熟稔,遂借機打聽霍雲。兮姜言霍雲與其弟霍山乃霍光侄孫,兄弟倆自幼喪父,遂住於霍府,隨兮姜異母弟霍禹一道長大。霍光生有六女,卻只霍禹一子,因而對霍雲霍山兩個侄孫亦如對霍禹般十分寬縱。霍山尚知禮些,霍雲卻常隨霍禹四處游蕩,甚是荒唐。兮姜每每說起她的姐妹弟侄們皆十分憂愁,霍光多年來忙於政務,內宅之事極少上心,兮姜的母親東閭氏性情溫吞,若霍光只是地方小吏,東閭氏倒也能打理得當,可如今霍光早已位極人臣,東閭氏這霍家大婦便常常力不從心。加上多年勞神費力,東閭氏心力交瘁,時常臥病。近年來東閭氏已極少過問家事,霍家後宅全憑東閭氏的陪嫁媵妾,亦是霍兮姜幼妹的生母顯夫人打理。顯夫人年輕貌美但不甚識禮,霍氏子女們皆被教養得驕奢放縱,唯兮姜自小跟在東閭氏身邊方未沾染陋習。兮姜四妹寡居,五妹幼妹皆未婚配。幼妹霍成君如今三歲,顯夫人一心想將霍成君配於天子,霍光不許。兮姜嘆道:“雖我亦恐幼妹嬌恣會重蹈先帝陳皇後老死長門的下場,但若是強將我的雲霓扶上後位,我更是不舍……”

我問兮姜道:“上官將軍意欲如此?令尊同意麽?”

“家父雖十分疼愛我與雲霓,卻難以事事防範……”

兮姜說得隱晦,我不好追問,只得在楊瓴休沐歸家時問他。楊瓴亦是無奈:“目下選後之事,多由長公主議定了……近來上官家父子與長公主外夫丁少君過從甚密,丁少君還改名為丁外人。”

“霍家如今已是權傾朝野,上官氏為後,總比霍氏為後好些。陵兒他可有立後之意?”

“縣官如今心思極深,長公主曾多方試探,縣官卻言長主寡居寂寞,可私幸外夫。長公主反而鬧得無趣。”

我略略沈吟,把心一橫對楊瓴道:“瓴君,你若得空見到陵兒,可透露出立上官氏為後的思量來。陵兒聰慧,應能想到此中關節。”

楊瓴有些訝異的目光定定註視我,我被他星眸裏的不可置信看得心虛,遂訥訥道:“我雖與兮姜有交情,但她與她母親皆是怯弱溫婉之人,絲毫左右不得霍家與上官家。既然上官雲霓已躲不開淪為父祖爭利的傀儡,還不如由陵兒暗中護她周全,也可因此免於霍氏一家獨大……”

“阿凰,我竟忘了,你亦是讀過百家之人……你這番考量,可還有為了思兒日後做打算?”

“……”

始元四年春,鄂邑長公主為天子納周陽氏,周陽氏進禦後,又納上官安女上官氏為婕妤,月餘進後位。

“這周陽氏,祖上可是姓趙?”我倚在楊瓴懷裏,低低問道。

“正是。長公主此舉,應是顧念縣官外家。周陽氏長了縣官三歲,此番只當是教習進禦,長公主倒是有心。”

“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娶妻前皆有姬妾教引人事,這不出奇。”我擡頭看向楊瓴,卻見他略顯難堪對我道:“阿凰,我……沒有……”我失笑,撫著他眼下胎痕:“瓴君我並非說你……父母不在,你寄居侯府,哪有如此周到。”我頓一頓,問道:“陵兒對皇後如何?”

“縣官憐皇後年幼,只讓她於椒房殿安心住下。”

我想起一事,問楊瓴:“三個月後陵兒可要攜後祭拜高廟,皇後正位中宮理事?”

“皇後年幼,如何曉得理事?應多是由椒房殿長禦代為主事。”

“瓴君,思兒已有七歲了,你去跟思兒說,讓她私下提點著皇後需自行收好皇後璽印,莫像天子印璽那般旁落。”霍光之前強取天子印璽而不得,他雖明面上嘉賞了那尚符璽郎,不久後卻將那璽郎之位換了自家心腹。楊瓴聞言應下,又對我道:“雲陵已近完工,各戶遷徙已畢,縣官擬下月巡幸雲陵,並許思兒歸家半月。阿凰,你可要攜女兒往雲陵走一走?”

我攀著楊瓴肩膀,喜上眉梢道:“此話當真?上次回鄉祭祖,思兒也只是歸家五日,此次竟有半月?我可想她了!”

六月季夏,皇後見高廟。賜長公主、丞相、將軍、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錢、帛。上官安以後父遷車騎將軍。

上官桀雖為皇後祖父,亦尚知收斂,上官安卻已喜不自禁,日見驕橫。霍兮姜益發沈默,只常常出入椒房殿,陪伴幼女。

六月底,天子駐蹕雲陵。楊瓴亦攜我與二女至雲陵,尋了家客店住下。思兒見到幼妹很是歡喜,我遂與少紋一道帶著小姐妹到街市上游逛。雲陵歷四年修繕,已小有規模。少紋與思兒念兒逛得甚是歡欣,我卻心中惻然,玥直,她離去已有五年了。我正黯然失神,忽聽思兒喊道:“賞哥哥!”

我擡眼望去 ,只見迎面走來一總角少年,身著玄色深衣,眉目爽朗,有些許異族之貌。思兒向我道:“阿母,這是……”我未等思兒說完,便行了一禮道:“小婦人失禮,見過秺侯。”

金賞面上掠過一絲驚訝,楞了一下方道:“楊夫人……不必多禮。”

“小女尚幼,尊卑不分,多有唐突了。”

“楊夫人切莫見怪,我與思兒時常見面,已是熟稔了,不必如此拘禮。”金賞微笑,低頭看了看思兒。思兒身量只到金賞胸前,她踮起腳尖湊到金賞耳畔,一手攀著金賞肩頭,一手撫在金賞臉側對他說著悄悄話。金賞怕她站不穩,一手伸至她腰間輕輕扶著。不知思兒與他說了何事,金賞雙目有一絲寵溺忽閃而過,我心裏咯噔一下,想起了那年九歲的我與十四歲的楊瓴,亦是如眼前這少年與女童般親昵……

晚間待兩個女兒睡下後,我對楊瓴說了思兒與金賞早間之事。楊瓴皺眉道:“思兒亦曾說過天子哥哥心思沈,不如賞哥哥和顏悅色好相處。我當時只道是她童言無忌,未有深究。阿凰,你是憂心思兒與秺侯?”

“思兒年紀小,又是椒房殿的人,不知陵兒作何感想……”

“罷了,明日一早便要起身祭拜皇太後,先歇了罷。”

翌日天未亮,我已與楊瓴往雲陵太後墓而去,一雙女兒由少紋看顧。少年天子於晨霧中向玥直的陵墓前恭謹祭拜行禮,我身份不得外洩,只得在寢廟處給玥直上香。玥直一去五年,與我的長姊同樣為巫蠱禍事無辜牽累,如今玥直的陵墓已修好,長姊的陵墓卻不知何時有著落……

陵兒於墓前祭拜禮畢,方獨自走進寢廟,為玥直上香後,他回頭定定看著我。十一歲的陵兒個頭比同齡的金賞高了不少,眉宇間卻總有揮之不去的清愁,與他的身形有些不稱。廟裏只我二人相顧,我行至他身旁坐下,輕喚他一聲“陵兒”。陵兒幽幽道:“我登基後,大將軍為我名有雙字難於避諱,硬是將我陵字去掉,這世上,便已剩絳姨你一人如此喚我了。”我心酸不已,只好輕撫陵兒後背問道:“陵兒,皇後可好?”

“雲霓很是懂事知禮,敏慧好學。”陵兒忽而挑眉直視我道:“絳姨小名為凰,我欲將歲羽閣賜予思兒居住。我召她往歲羽閣一觀,她卻奉了雲霓一同前去。絳姨,你說思兒此舉是何意?”

我心中大震,深吸了好幾口氣方得平緩過來。我未有對上這天子之問,卻道:“霍大將軍第五女,與秺侯年歲相當,陛下可有許金霍兩家結親之意?”

陵兒不意我忽的轉了話題,思索片刻後了然道:“敬候生前,亦有與大將軍提及此事。朕待見到大將軍,便將此事定下。”

“陛下,思兒與皇後亦是年歲相近,許是相處投契,陛下便讓思兒留於椒房殿伺候皇後罷。”我平視陵兒,溫聲勸道。

陵兒未置可否,片刻後方正色道:“兩位金侍中,朕皆賜都尉之職。敬候另有一侄名安上,來日金賞成婚,朕亦召此子入為侍中。”

回到客店房中我對楊瓴說出此事,楊瓴不悅道:“你為何如此武斷?待過上幾年思兒曉得□□,若那時秺侯當真對思兒有意,成全他們便是,為何硬要將秺侯配給那霍家女?”

“瓴君,目下境況,已是等不得思兒再長兩三歲了。今日陵兒已透出對思兒有納入後宮之意,我不就此斷了秺侯念想,只怕來日必然釀出禍事。陵兒他,倒是有手段,說要給金氏兄弟加官為都尉,其實便是震懾二人之故。”

楊瓴心疼女兒,不欲再與我說話,轉身回裏間尋思兒去了。我朝著楊瓴的背影,喟然一嘆。

一月後,霍光以第五女妻金賞,金賞進奉車都尉,與襲封的秺侯之爵一道,身佩兩綬。金建進駙馬都尉,佩一綬。陵兒對霍光言:“金氏兄弟二人不可皆佩二綬麽?”霍光對曰:“賞自是嗣其父爵,而建未得矣。”陵兒笑道:“侯爵之事,不在朕與將軍手掌之中乎?”霍光道:“先帝之約,有功者方得封侯。”陵兒為金建求爵之事,終是不了了之。

楊瓴對我說完這些後,便背對著我沈默不語。二人靜坐良久,我終是小心翼翼開口:“瓴君,思兒如何?”

“她並未知曉男女嫁娶之事,因秺侯不再與她說話,便郁郁數日,無可奈何罷了。”楊瓴心情不好,我不敢再問。我燒了只塤,描上思兒喜歡的凰鳥圖樣,讓楊瓴帶給她。

初秋,西南姑繒、葉愉等十餘夷族部落聯合起兵反漢,朝廷派出水衡都尉呂破胡帶兵前往益州平叛。呂破胡卻因迷路,未能及時進抵益州增援,致益州太守殉國,益州漢軍泰半陣亡。

“前年夏天益州亦是西南多地夷民叛亂,呂破胡率軍前往平叛,勢如破竹,大軍到處叛亂即止,怎的這次力有不逮?”我皺眉不解道。

“呂都尉是循著前次舊路,適逢大雨,山崩阻路,大部只得另擇出路,因而貽誤戰機。”楊瓴道。我正欲回話,楊瓴執起我手沈聲道:“縣官欲遣大鴻臚田廣明與軍正王平往益州平叛,我亦在隨征之列。”

我怔住,半晌方道:“瓴君,這是陵兒之意?”

楊瓴點頭道:“確是縣官所命。我如今位居中郎,理應隨征。”楊瓴攥緊我手,肅然道:“我離家時,你不得私見你那義侄……有事涉兩個女兒,若非小事,你須得待我歸家後方可議定……”

楊瓴話未說完,我上前攀住他胳膊顫聲道:“瓴君,你莫要說此氣話讓我安心……你且告訴我,此戰敵我兵力幾何,勝算幾何?如今已是秋末,糧草軍需可有備足?益州地形多變,田廣明為人嚴酷,可擔得起領軍之責?平叛不比剿匪,需鐵血懷柔並行,田廣明麾下可有圓滑善辯之士代為轉圜……”

自我向陵兒提了金賞婚事後楊瓴便生了心結,對我不冷不熱,此刻他終是低頭吻住我,打斷我的問話。他無奈道:“阿凰,你為何這樣聰慧……”他擁我入懷,柔聲道:“此戰並非如此艱難。為夫自當小心,你且安心等為夫歸家便可。”

我回憶著從前在焉耆時,瀘楠那兩房姬妾為他做的中衣的樣式,給楊瓴做了幾身中衣。無論是冬衣或夏衣,貼身處皆用料極柔,左胸處則是縫了厚厚一層夾棉。楊瓴露出些多日未見的笑意道:“阿凰,你終是有些為妻之態了。”我撅起嘴道:“莫非我自十五徂爾,至今我於你心中皆非良配?”楊瓴笑道:“阿凰,我並非那二三其德之輩,你何以用《氓》裏的話來譏諷為夫?”

我轉身執起陶塤,吹起《揚之水》:

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誑女。

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

楊瓴自我身後環住我腰間,溫聲道:“阿凰,別這樣……”

我眼眶一熱,不理楊瓴,又繼續吹《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才吹完兩段,楊瓴便奪去我的塤,道:“阿凰,別胡鬧……”我委屈道:“我心裏不痛快,你還不讓我吹上一陣。”伸手欲奪回陶塤。楊瓴右手將陶塤一舉,面上露出些少年人的狡黠來。我一手撐席猛地坐起往楊瓴身上撲去,另一手拽過楊瓴右手的衣袖,楊瓴回手將陶塤傳至左手,我順勢將他撲倒在榻上。四目相對時,冷待我多日的楊瓴星眸裏蓄起情*谷欠,翻身將我壓下。此時身旁傳來念兒嬌憨的童音:“阿翁阿母,你們這次又是做何種游戲?方才塤音很是好聽,為何停了?”楊瓴在我耳邊輕聲道了句“等念兒睡下了為夫再收拾你”,便下地抱起念兒走出屋去。

冬至,大鴻臚田廣明率部出征。楊瓴囑我若遇上不得明面之事,便去尋姬池,姬池不在家時可與姬府管事留言。

臘月時大軍前部開至益州,抵州治雒縣。半月後叛軍南撤,益州東北面戰事稍歇。元日後大軍進入益州中南腹地,大江未封凍,大軍渡江南下,西南地形多變,戰事一時膠著。我在司馬英處讀到這份邸報,已是孟春,司馬英道:“聽外子言,戰事一時未有進展,不過阿凰你不必過於憂心,那南夷叛軍只是烏合之眾,待我方探得完整地形,必得將叛軍擊破。”

陵兒追尊玥直亡父為順成侯,賜下錢財、田宅與婢女予玥直姑母趙君姁。我聽聞此事不禁嘆氣連連,陵兒雖聰慧,究竟年輕沈不住氣,如何鬥得過那起老政客?

我正琢磨著如何尋機勸勸陵兒,忽聽少紋進來說道:“姑娘,我那口子說外頭有件奇事。有個一身著黃的男子,竟自稱乃衛太子,執黃幟立於未央宮北門外。公車上報天聽,天子遣一眾公卿官吏前去辨認。眾臣去到後竟莫衷一是,無人敢駁……哎,姑娘要去何處?”

“我去北闕瞧瞧……”我話未說完,人已奔出門外。

我出門後,並未直奔未央宮北闕,而是去往掖庭外一戶許姓人家。此前張賀帶著詢兒住掖庭時,他若事忙便囑一宦者丞幫忙看顧詢兒。此宦者丞姓許名廣漢,原為昌邑哀王劉髆的侍從郎官。許廣漢因罪被下蠶室施以宮刑,後入掖庭為宦者丞,並遷其妻女至長安居住。張賀言許廣漢性情敦厚,看顧曾孫十分盡心。詢兒相貌肖似他大父,因而他回長安至今我極少見他,免得惹來事端,只往許家送些銀錢。

我緩緩推開許家家門,一條黃狗撲上前來,圍著我轉圈。此時走來一女童,輕喝道:“黃石,去!”黃狗應聲走開,那女童上前對我道:“絳姨,來找病已哥哥麽?”

我蹲下對那女童道:“平君乖,知道病已哥哥去何處了麽?”

“他散學歸來便與彭祖哥哥跑出去了,跟猴兒似的,我不知他們去了何處。”

我正欲回話,忽聽一女子話音傳來:“楊夫人來了,快屋裏坐。”原是許夫人。平君向許夫人道:“阿母,平君想跟絳姨出去玩!”許夫人微微瞪眼道:“你這淘氣包就知道出去瘋玩,可別誤了楊夫人正事!”許夫人邊說著邊拿眼覷我。我輕笑道:“無妨,平君年幼,呆家裏亦是無趣,我這便帶她出外耍一耍。”

我抱著平君來到未央宮北闕,此地已聚集了三輔吏民近萬人,偌大宮門水洩不通,右將軍已率兵列隊宮門四周以備不測。我將平君舉至腦後,讓她坐與我肩上,囑她若是見到了詢兒或張彭祖便告訴我。我來回尋了將近半個時辰,平君方叫道:“病已哥哥!彭祖哥哥!快過來!”

詢兒於人群中見到是我,忙拉過張彭祖上前來。我放下平君,伸了下微酸的肩頭,對詢兒道:“病已,此處紛雜,快回罷。”

詢兒不甚樂意,轉頭望向那黃衣人。我悄聲問他:“你覺得那個是你大父麽?”詢兒轉過頭一臉探究看向我,眼中射出同齡孩童少有的剛強。我心裏驀地一顫,蹲下與他平視道:“你的大父,事先帝至孝,為人高潔仁義。他若還在,絕不會讓先帝思子悲慟,亦不會如那黃衣人般行此嘩眾取寵之事!”

詢兒默然,他低頭沈思的側臉與陵兒十分相似,陵兒神情莫測些,他卻顯出剛毅來。良久,詢兒擡頭問我:“既然眼前此人與我大父作風大相徑庭,為何在場眾人竟無一指證?”

詢兒隨了他劉家人的聰慧,我心裏暗讚。我溫聲道:“病已,在場眾人雖數以萬計,然其十有八九皆是無事望風之徒,那黃衣人真假與否並非其在意之事。所剩那十之一二,雖熟識你大父之人應不在少數,然其行為心境全出自其立場決斷,你大父與今上關系微妙,那等人出於私心,不欲貿然行事惹禍罷了。”

“那末,祖姨母”,詢兒目光堅定道:“我更要於此處,目睹何人可以公心行事,將冒充我大父之徒繩之以法!”詢兒九歲的身量,此刻卻如偉岸丈夫般生出磅礴之勢,立於原地未動半步。

良久,忽有一吏上前,命其隨從上前縛住那黃衣人。近旁有人勸道:“雋公,這人是否衛太子尚無定論,且讓他待著罷。”我聽到這聲“雋公”,心道原是京兆尹雋不疑。只聽雋不疑叱道:“爾等何必懼怕衛太子!春秋時衛國太子姬蒯聵抗旨出奔,待其子姬輒繼位國君後方才回國,然姬輒因姬蒯聵有罪與先君,未許其父歸國,此事在《春秋》書中亦被讚許。衛太子從前得罪於先帝且先帝未赦其罪,若其出奔後未死,今天來此自投羅網,便是罪人一個,本當捉拿歸案。”

我低頭對詢兒道:“病已,你瞧,那是京兆尹雋不疑,他很是剛正明理。”詢兒點頭道:“病已十分敬服。”

正說話間,張賀與許廣漢尋到跟前。許廣漢自我手裏接過平君抱起,張賀則拉過張彭祖對我道:“幸得楊夫人前來看護稚童,否則賀實在憂心。”張賀轉頭就對張彭祖輕叱道:“為何下學後不與曾孫歸家,竟跑來此處溜達!”

“病已聽聞他大父在此,剛才下學後方來此地。詩有雲‘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茲皇祖,陟降庭止’,病已來見他大父,有何不可?”張彭祖引經據典向張賀駁道。

其時張彭祖已被其父過繼於張賀,張賀對彭祖亦是疼寵有加,此時被繼子一番搶白,竟無言以對。我拉過彭祖,讓他與病已站一處,遂對張賀道:“童言無忌,張公莫要在意……張公看那人”,我轉頭看向遠處,目力所及那張與姐夫肖似的面龐,心頭酸楚道:“若真是姐夫,那該多好……”

張賀亦哽咽道:“歸來兮……終是妄想罷了。”

那黃衣人一案被雋不疑投至詔獄,由天子親審。少帝嘉獎雋不疑:“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朝中官吏皆莫能及。經查驗正身,此黃衣人姓成名方遂,祖籍夏陽,原為湖縣一術士,衛太子當年匿於湖縣時,遣舍人尋成方遂問蔔,那舍人曾言成方遂與衛太子相貌十分肖似。成方遂聞言後,踟躕數年,今為求富貴,以土德之儀一身著黃,持黃旐詣北闕假扮衛太子。成方遂以誣罔罪論處,腰斬於市。

我在許家看詢兒練字,順道將那妄圖富貴的成方遂之事說與他知。詢兒道:“我日後亦要如那京兆尹般明理!”我欣慰道:“那病已就刻苦鉆研經史,祖姨母等著你學成之日!”詢兒挺著小胸脯道:“諾!”

忽而近旁有人哈哈大笑,平君拆臺道:“絳姨,莫要為他所惑,他日日下學便與彭祖哥哥去走馬……”詢兒上前捂住平君嘴,道:“平君妹妹,莫在姨祖母面前胡說八道!”平君掙脫了詢兒道:“我才沒胡說,你還與王叔去鬥雞,那王叔的女兒都與你這般大了,卻還是一樣胡鬧……”我笑著抱起平君,道:“那就讓病已哥哥自己練字去,絳姨帶平君與念兒玩耍可好?”

這日我見屋內濕潤,便將一些物什搬到院中曬日光。念兒瞧著好奇,便與我一道翻著箱櫳。不多時念兒翻出一鎏金銅器問我:“阿母,這是何物?”我遂道:“這是銅螭尾,乃西南句町之物……”我腦中忽的閃過當年句町首領毋波贈銅器予我與姬池時說過的話,思索片刻後,起身往姬府而去。

姬池仍不在家,我將銅螭之事寫於絹帛上,留書一封交予姬府管事,請他速速將此信交予姬池。隨後我回到家中,將一應內事托予少紋與蕓撥,尤其是念兒需看管妥當。宮中有事,可尋司馬英或姬府管事共商。我打點停當後,馳馬往益州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包子:最近咋了,阿翁似是生了阿母的氣?

小包子:非也,阿翁在與阿母做游戲!

大包子:甚麽!阿翁都不與我游戲!我在椒房殿裏十分無趣,賞哥哥如今也甚少搭理我,不成,我也要找賞哥哥做游戲去!

賞哥(臉紅):我亦想與你“游戲”,可是你阿母把我賣了!嗚嗚嗚……

瓴哥:媳婦可是想念我了要來益州尋夫?

凰妹:一邊涼快去,我要去句町找好吃的!

作者:我這是找虐嗎天天自吞狗糧……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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