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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白許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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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楊瓴如約而至,與我馳馬去往甘泉宮。我問他是如何與我長姊說要攜我出來次日方歸的,楊瓴言他對我長姊說十日前他見我“長大”了方送我回了博望苑。我驚叫一聲,險些跌下馬去。楊瓴忙拉我坐好,輕笑道:“阿凰,我只是與你玩笑一句罷了。你無需理會我是如何說服良娣的,你且安心去見趙婕妤罷。”

我於申時隨楊瓴走進甘泉宮,我仍是打扮成一小黃門模樣,楊瓴讓我在一僻靜山林旁的假山洞裏侯著。他道:“如今趙婕妤近旁仆婦乳母無數,若貿然將你這面生的小黃門帶入堯母宮裏怕是難掩眾目,還是等天色稍晚些,婕妤避開眾人出來見你。”我點頭,覆又皺眉:“如今雖是盛夏,可此處是山間,入夜仍是微涼。我聽聞妊婦產子未出月時不得見風……玥姐身子吃得消麽?”楊瓴道:“只能事從權宜了,你與婕妤長話短說罷。”我無奈道:“只得如此了,唉,我仍是見不到我那小外甥……”

我在那假山洞裏等到掌燈時分,渾身上下被那山中毒蚊咬出無數紅斑,我正上下其手撓得煩悶不已時,終是見到了玥直姍姍來遲的身影。

玥直頭戴風帽,整個人裹得嚴實,許是走得急,待走近了我見她鬢邊一層薄汗。我替她擦汗,心疼道:“玥姐,你受苦了。”玥直微笑:“能見見你,這算甚麽。阿凰,你可是等了許久?”我道:“無妨,玥姐……我聽聞,那江充甚得陛下寵信?”

“確是如此,那江充出身趙國,因與趙國太子有仇便化名逃至長安來。他妖言媚上,又曾出使匈奴,因而深得陛下歡心。他前些日子還上書陛下,稱趙國太子與姐妹淫*亂後宮,陛下一怒便將趙國太子下獄。唉,陛下還篤信那江充所薦的胡巫,我屢次勸說不得……”

“玥姐,那江充是否亦時常向你獻媚?”

“他與那蘇文確是有心向我邀寵,但我只是虛與委蛇,不曾給過準話。”

我深吸一口氣,直視玥直開口道:“玥姐,你可曾……可曾寄望你的兒子,將我姐夫取而代之?”

玥直雙目圓睜,面露驚詫看我片刻後,忽而慘笑道:“我出身卑微,又曾流落伎館,雖經搭救,卻也雙手廢去。而後父母雙亡,身似飄萍。幸得有此奇遇,雙手得以覆展,因而我平生所願,不過是親人平安罷了。你今日將我點醒,我方知曉那江充所圖。阿凰,我雖讀書不多,高祖薨逝高皇後呂氏攜幼子攝政,諸呂之亂這段過往,我亦知一二。如今陛下業已年邁,他一生雄才偉略,豈會安心他身後事由我攜幼子操持。”

我喟嘆:“玥姐,你倒是看得透。”

“從前在那伎館小院習藝時,我便時時留意院中各人,若我以置身事外之心去揣度那些人之所思,多是準的。”

“玥姐,如此說來,若要你母子平安,便是要泯然於皇家一眾後妃子孫中?”

“正是如此。阿凰,你我不幸深陷皇權傾軋,自當事事謹慎,莫讓貪欲權勢蒙蔽了。”

我點頭應下,遂問起小外甥。玥直嘴角微揚,說這孩兒十分健壯,能吃能睡。我又與玥直敘話片刻,楊瓴過來道:“婕妤需回寑殿了。”玥直看我一眼,道一句有事傳信,便匆匆離去。

玥直一走,我又覺渾身搔癢。我問楊瓴道:“瓴哥哥,我們現在便下山麽?今晚宿在何處?”楊瓴道:“趙婕妤給我尋了處靜僻的房舍,我們明日黎明時分下山。”我蹭著身子問道:“那房舍……可有洗浴之所?”楊瓴見我動作怪異便問:“你怎麽了?是身子不適麽?”我撓著脖子道:“此處悶熱,我出了一身汗,又被這山間毒蚊欺負……”楊瓴靠近我脖子細瞧,歉然道:“我一時疏忽了沒讓你戴上僻蟲香囊,你這脖子上都被你撓得殷紅一片。我帶你去一處山泉沖沖罷。”

楊瓴牽著我手往山中走去,一路上他以指腹摩挲著我掌心的厚繭。我覺著被他牽著手有些怪異,便問他道:“瓴哥哥,你為何摸著我的老繭?”楊瓴笑道:“你才多大,這是新繭,你這一年來箭術習得如何了?”我老實道:“尋常硬弓我也能拉開了,二十步開外靶子能中紅心,再遠的就勉強些。”楊瓴點頭道:“難怪你手心繭子這般厚,你已是不錯了,尋常女子哪有你這般力氣。”說話間我們行至一山泉水潭邊,只聽泉水淙淙,在這悶熱時節裏似一道清流劃過耳膜。我立時有躍入潭中的快意,楊瓴見我如此急切,便道:“此處甚少人跡,巡防亦非在此時,可正因如此,此處或有蛇蟲出沒。你且麻利些,我給你把風,洗好便回。”我立時歡呼應下,轉身鉆至一塊大石後解下外裳與中衣,只著褻衣下水。我洗了片刻,忽而聽見有人聲行近。此刻回岸穿衣離去已是不及,楊瓴抓起我解下的衣物跳進水裏輕聲問我:“阿凰,你可會鳧水?”我點頭道:“去年於交趾海岸時習得。”楊瓴道:“如今進退不得,你隨我游至那水潭巖石後。”我立時朝楊瓴所指游去,與他一同爬上水潭深處一堆亂石。我有些害怕道:“瓴哥哥,若是這潭中有那食人大魚,張開血盆大口將我們拆吃入腹……”

楊瓴伸手至我腰間將我摟緊,在我耳畔道一句:“別怕”。他似有些氣息不穩,清淺呼氣噴過我側臉,此時月光下我見自己身上單衣濕水透薄,忽而神思恍惚間腦裏浮出另一場景。那是一片如同書簡所示雲夢般的大澤,我亦是如今夜這般衣著單薄漂於水中,體態畢現。可細看下我雙目微閉,原是溺水且似接近斷氣,渾身肌膚蒼白,身下隱隱現出五彩麟羽。此時空中飛來一白龍,不,龍首無角,只是白蛟。只見此蛟飛速掠至我身旁,蛟身將我團團卷起帶出水面。忽而白蛟化成人形,竟是楊瓴模樣,只是左眼下那瘢痕比現下深色許多。他許是擔心我會斷氣,亦是氣息不穩,將我抱起躍入岸邊一叢荻花裏便再無蹤跡……我靈臺混沌,口中喃喃自語:“你在水裏把我看光了……”楊瓴低啞嗓音從耳邊低低傳來:“阿凰你說甚麽?”楊瓴一聲低問將我拉回現實,我一顫,正欲轉頭問楊瓴可曾去過雲夢澤,此時那人聲漸近,只聽一人道:“太子日前為那私行馳道的家臣向我求情,我不買他的帳,陛下亦駁回了太子。”

竟是江充!又聽另一人道:“江都尉你兵行險招,幸得陛下聖明裁斷,但此番開罪於衛太子,吾恐後患無窮啊。”這人聲我過耳難忘,便是那蘇文。

“話說蘇黃門,你怎的仍無法取悅那鉤弋夫人?我見她對你不冷不熱,並不熟絡。”

“我亦百思不解,原本只道那是個十五歲的小婦人,易於哄住,哪知竟是油鹽不進。”

“此路難通,另尋他路便是!”

……

兩人走遠,我已氣得雙拳緊握,恨不得上前殺了這兩個混帳。楊瓴輕聲勸我道:“阿凰,別沖動,他們身後有侍衛。”想起此趟前來甘泉宮我並未帶上兵器,我洩氣嘆道:“小人當道,人心浮躁……”楊瓴輕拍我後背道:“別為這些渾人置氣了,我們得快些回去。”我只好點頭作罷。楊瓴又問:“阿凰,你方才說被我看了甚麽?”我臉上一紅,結巴道:“啊,那個,沒有……”楊瓴輕笑:“好了,你不惱就成,我們回罷。”

我游回岸邊,從隨身行囊的油布裏取出尚算幹爽的裏衣穿上,又將濕漉漉的外裳往身上隨意一披。楊瓴從旁采了些青草走回,見我並未穿好外裳,便道:“你如此衣衫不整……也罷,現下天晚,又是暑熱,待回到那房舍你的外裳也被山風吹幹了。”如此我仍是被他牽著手走了小半時辰,到得那房舍時,我的外裳是吹幹了,只是身上水氣一去,那些被毒蚊叮過之處便又癢了起來。楊瓴見我又在抓手撓背的,就讓我先忍忍,他將采來的草藥盅爛了給我敷上。我後背上的紅腫自己理不來,我便請他替我敷藥。只聽他邊敷藥邊說了句:“阿凰,你何時到得及笄呢……”敷上草藥後我身上不適漸去,我立時困乏不已,只回了楊瓴一句:“你想看我的凰簪麽……”之後便睡死了過去。

次日卯時一到,我被楊瓴叫醒,趁此時庶衛羽林們換防,我們繞道下山。上馬後,我們往南朝長安趕路,楊瓴卻說先帶我去趟赤泉侯府。我問他為何,他只笑說他便是以此說辭讓我長姊同意我外出的。他還說昨日赤泉侯攜夫人省親,今日方回,因而不會被發覺我們昨日不在侯府裏。他還道赤泉侯夫人也許會見見我,我不必擔心,就與夫人閑話些家常便可。楊瓴這話讓我摸不著頭腦,覆又想這是瞞過長姊的辦法,要做戲便做好罷。

我想起昨夜在水潭邊時腦裏浮出的那一幕,便問楊瓴:“瓴哥哥,你可曾去過雲夢澤?”楊瓴道:“不曾,你何出此問?”我道:“我昨夜好似望見有白蛟自大澤上飛過,那蛟還化成你的模樣。”楊瓴失笑:“阿凰,你是沒睡醒罷?怎的說夢話。”見他否認,我便甩甩頭,把那些怪異想法壓下,繼續前行。

去到赤泉侯府時天已大亮,楊瓴帶我行至一偏廳,我問道:“瓴哥哥,你幼時便是在這府裏長大的?”楊瓴點頭道:“我父母過世後,族人們便將我帶進楊府教養。”說話間有婢子端來朝食,楊瓴與我用過後道:“阿凰,楊侯這時應回府了,我現下過去拜見。你在此處稍候,侯夫人會攜兒媳過來與你說話。”我眼睛一轉,問道:“侯夫人哪個兒媳?可是你那敞兄的夫人,太史公之女司馬英?”楊瓴道:“正是呢,阿凰你如此仰慕太史公,記得莫要亂跑,乖些等著。侯夫人問起你昨日事宜,你便說,你昨日落日前來到此處,宿在桐旃館,晚食菜肴精致,房舍亦舒適。”說時他以指代筆,在我手心寫下“桐旃”二字。

“桐旃館?那是你從前住所麽?”

楊瓴點頭道:“正是,要我帶你去瞧瞧麽?”

我嘿嘿一笑:“瓴哥哥,你說的這裏菜肴精致,還真是如此,我昨日啃了一天幹糧,今日要早起趕路,方才那些朝食,我吃下覺得半分飽意也無。你從前在這侯府裏長大,豈非日日餓著肚子?你那桐旃館,可有吃食?”

楊瓴大笑:“你果真促狹。昨日良娣亦曾交代過,你如今長身子,正是好吃之時,待見過侯夫人,我便與你回桐旃館用些飯食罷。”

楊瓴走出門外,又轉頭向我道:“阿凰,若是侯夫人與你談及讀書,你莫將你讀過那起百家春秋抖出來,只說你僅讀過些經史便可,你習武隨商之事也切勿提起。”楊瓴這話沒頭沒腦,我一臉懵然應下。

楊瓴出去後,因他吩咐過不可隨意走動,我只好百無聊賴在偏廳裏轉悠。待我將廳裏物件都摸過一遍後,侯夫人與司馬英終是行至廳門外。我連忙迎上前去見禮,侯夫人見到我一身總角男童打扮,便打趣道:“阿瓴帶了個俊俏的小郎來陪我說話呢。”司馬英在一旁笑道:“母親慣會取笑,小娘子臉皮薄,別驚著史姬了。”我隨侯夫人走進廳裏,分賓主落座。侯夫人問我道:“史姬昨日何時到的侯府?吃住可還習慣?”我按著楊瓴方才所教答道:“有勞夫人掛心,小女子昨日落日前到的侯府,宿在桐旃館,貴府菜肴精致,房舍亦是舒適。”侯夫人點頭道:“習慣便好,這侯府或不及博望苑錦衣玉食,只怕委屈了史姬。”侯夫人這話有些奇怪,侯府菜肴雖量不多但亦是珍饈美味,與博望苑的不相上下。司馬英見我面露困惑,遂道:“我觀史姬乃平和之人,此等末節小事必是不予計較的。”

我遂向司馬英笑道:“聽聞令尊有氣節,治學嚴謹,不想英夫人亦是一副豪爽氣派。”司馬英揚眉道:“吾父現已退居太史,不似從前般直言……史姬亦習讀群書?”我脫口道:“我嘗讀論六家要旨,有言變乃萬物適世之宗,令尊亦……”我見侯夫人臉色一僵,忽而想起楊瓴方才所囑,忙結巴改口道:“令尊……順應變數,就如……就如英夫人大父所言。”司馬英似亦見侯夫人面色有異,遂一笑而過,不再深談。

侯夫人與我聊起家常,我斂了心神,如慣常女子閑話一番,侯夫人面色又覆初狀。待司馬英扶侯夫人離去,我起身相送後,才覺心緒一松,腹中饑餓感隨之而來。及至快癱軟於坐榻旁,我方見楊瓴走進。我道:“瓴哥哥,你快帶我去用飯……”楊瓴見我餓得有氣無力,忙拉我往桐旃館而去。

不多時我與楊瓴行至桐旃館小廚房,楊瓴挽袖燒起水來。我見一銅簋上盛著燕麥餅,也不管未做熱了,抓起便咬。楊瓴看得直笑:“阿凰,你真的如此饑餓?待釜中水燒開,我將餅熱一熱罷。”我吞著餅子道:“無妨,熱了我再食。瓴哥哥,你竟還會下廚,你也餓麽?”楊瓴道:“我在外時,亦會餓著顧不上果腹……桐旃館是從前我與幾個族中子弟同住的,並無廚子夥夫,一應館中庶務皆由我等輪流掌管。”我正奇怪他怎的說在外顧不上吃飯,又聽出他句末的失怙失恃的辛酸,便道:“瓴哥哥,你幼時如此不易,現下想來是不是有些難過?”楊瓴擡頭看我一眼道:“無事,我早已習慣的。阿凰,湯餅好了,你過來罷。”我吃下一個冷餅,腹中暫無餓感,見到腳邊一籃卷耳,便道:“你先食罷,我洗些卷耳燙著。”說罷我便舀來清水忙活起來。

楊瓴盛好一盌湯餅,問道:“阿凰,你亦會下廚?” 我道:“我從前在那伎館裏,與玥姐偷偷溜進竈間胡亂搗鼓些吃食……”我洗好卷耳放入釜中,便與楊瓴吃起湯餅來。片刻後我撈起卷耳,拌些香油與姜蒜分出一半給楊瓴後,我便開始大快朵頤。

楊瓴看著我的吃相道:“阿凰,難怪良娣不曾帶過你赴宮宴……”我不滿道:“瓴哥哥,你再笑話我,我便不與你清理盌箸了!”楊瓴笑道:“左右你是客,何需勞你清理,你吃飽了便去外面坐坐罷。”我將盌裏吃食一掃而光,朝楊瓴做個鬼臉便跑了出去。

竈房外不遠處是個書齋,我見木架上置了不少竹簡,其中一冊是黃帝內經。此書我從前讀過少許,我遂接上從前讀的金匱真言,翻開品讀。待讀至“南方赤色,入通於心,開竅於耳,藏精於心,故病在五臟。其味苦,其類火,其畜羊,其谷黍,其應四時,上為熒惑星”時,我忽覺似對此等語句有所感應般,從心所發,全身生出微熱來。我匆匆合上書簡,走到門外透氣。片刻後楊瓴走來,看著我關切道:“阿凰你可是身子不適,怎的如此臉紅氣喘?”我推說屋裏氣悶,又道天色不早,楊瓴本想讓我休息片刻,我一心要走,也不願坐馬車,他便帶我去回了侯爺與侯夫人,馳馬回長安。

時值盛夏,雖一路上綠樹成蔭,我卻仍覺被日光曬得頭重腳輕,將近長安時,我還險些栽下馬去。楊瓴摸過我額頭,忙將我抱上他的馬,兩人一騎朝博望苑飛奔而去。到得博望苑側門外,楊瓴在我耳邊輕聲道:“阿凰,到家了,你先下馬。”我迷糊間就著他的手徐徐滑下,著地時只覺雙膝酸軟,楊瓴喊道:“阿凰你站穩當些!”隨即下馬扶住我。此時長姊的近身內侍上前來欲攙起我,楊瓴道一句“我來罷”,便攔腰將我抱起,擡腿往裏走了。我見到那些內侍們驚訝的目光,然後便陷入了昏睡。

我這一睡似乎過了許久,神思清明時只覺渾身高熱睜不開眼,而腦裏卻總有一抹我在漆黑山洞裏玩火的記憶。直到記憶裏的我把火玩得十分順手,那火時而成彌漫無邊之勢,時而又能收回手心火光耀目……我終覺身上高熱褪去,遂緩緩睜開雙眼。

榻邊小婢見我醒來,忙奔了出去。片刻後長姊便走進來看我,心疼道:“阿凰,你這高熱一日一夜,真把我嚇壞了。”我徐徐坐起,道:“長姊別擔心,我現下只覺神清氣爽,腦子也沒燒壞!”長姊輕戳我額頭道:“你也有十三了,說話怎還是如此俏皮胡鬧。”長姊轉頭看向外間又回頭問我:“阿凰,你想見那楊公子麽?”我端起手邊耳杯飲水,邊飲邊道:“我想見呀,可是我方退熱,長姊你竟準許我跟他出去玩?”長姊一副看我不爭氣的語氣道:“你這傻女子,就知道跟著他瘋跑。你身子向來強健,此次與他外出回來就病了一場,我哪還放心讓你又隨他出去!”我一聽急了:“長姊莫要怪他,是阿凰不願坐馬車才……長姊你不是從此都不讓我出去了罷?”長姊嘆氣道:“你這野性難馴的女子,日後如何尋婆家……楊公子在外煎藥,我讓他端藥來。”

長姊出去不久,楊瓴便拿了藥進屋來。我看他與長姊一般面露倦意,便道:“瓴哥哥,我現下舒坦了,你快回去歇罷。”楊瓴將藥盌遞至我手中,溫聲道:“你先喝藥。”

看我喝完,楊瓴道:“阿凰,我日後不能常來尋你了。”我皺眉道:“是這次我病了的緣故?我去與長姊解釋一番行麽?瓴哥哥,我還想去看玥姐,我還想秋日去南山狩獵……”楊瓴輕撫我後背,道:“阿凰,並非因你此次病了我以後便不能常來,而是……待你身子好些了,良娣自會與你細說。你若想念趙婕妤,便如從前般給我傳信,我代為轉交便成。只是……你也可順手寫些字句給我,你從前可是從未與我寫過只言片語的……”我見楊瓴臉上微紅,忙道:“瓴哥哥你別生氣,我沒將你當信使,只是從前我不知你是否忙碌因而不敢僭擾……日後我便也傳信於你,若是得空我翻墻出去尋你可好?”楊瓴失笑:“你莫亂來,若真想見我,我來翻墻尋你罷?” 我眼珠一轉笑道:“一言為定!”

我身子大好後,長姊就將我叫進她房裏,摒退眾人後,問我道:“那日你去到赤泉侯府,覺著如何?”我立時搬出楊瓴曾教我說的:“侯府飯□□致,住得也舒適。”

“那府裏的人呢?”

“侯夫人挺和氣的,他的兒媳,就是太史公的女兒英夫人,也極是爽利。”

“你覺得好相處便可,她們昨日也來過與我說你不錯的。阿凰,事到如今我便與你直說了,長姊給你尋了門親事,你可願那楊瓴做你夫婿?”

“長姊……”我一時驚得張口結舌。

“我已給魯地家中去信,母親與兄長得知此事,亦是欣喜同意了。”

“我……我才十三……”我忽而想起玥直的種種身不由己,皺眉道。

“待你及笄後,長姊再讓你嫁過去。阿凰,你曾流落伎館,雖長姊並不嫌棄,但難保你將來遭婆家說三道四。那楊瓴救你出來,這幾年他對你看顧有加,那日你癸水初至偏生又被他瞧見了……因而他向我提出帶你去赤泉侯府讓侯夫人看看,我便同意了。那日你高熱,他那樣當眾抱你進來,又一直於廊下替你煎藥,看護你徹夜未眠……阿凰,他雖高堂已故,倒也少了因你那過往而生的婆家是非,他現下雖只是羽林衛,我看著他倒也是個上進之人。”長姊看著我又問道:“阿凰,莫非你心中另有他人?”

我立時擺手道:“長姊,我不是不喜瓴哥哥……只是感覺有些怪異……”

長姊笑道:“你一小女子,自當害羞,你且回房細想,若有不解再來問我。”

我不知我是如何走回閨房的,心裏既有著要嫁與楊瓴的嬌羞與甜蜜,又存著對未知的將來一股莫名恐懼。我想起那段玩火的記憶,可我再如何心念電轉翻指覆掌,全身上下皆噴不出一絲火苗來。我只好拿起瀘楠送我的鞭到庭院裏舞起來,直到揮汗如雨後才停歇。

我恢覆了從前的作息,每日於月福軒與書館裏廝混。我給楊瓴信中言我已知長姊將我許嫁,我心甚喜,並囑他若有江充動向切切轉告於我。楊瓴回信言江充日前犯錯,被革去衡水都尉一職。我將此事傳信至玥直處,玥直回信言陛下給我那小外甥定名“弗陵”,對這幼子甚是愛護。玥直又言她曾試探那蘇文,那廝漏嘴說出江充如今與貳師將軍李廣利來往頻繁,江充還向李廣利引薦江洋賊匪。玥直已再三暗勸皇帝莫要太過寵信江充,可是收效甚微。

我向劉進問起李廣利,劉進說他是昌邑王劉髆親舅,劉髆便是"北方有佳人"的李夫人之子。我讓劉進提醒他父親當心這對甥舅,劉進嘆道:“祖母亦曾勸說父親當心小人,父親則回道身正不怕影斜。祖父知道這事後還對父親讚賞有加,對祖母之言則不以為然。因而父親現下更是不聽勸說了。”我見到這起無恥小人蠅營狗茍的勾當本就火大,又見姐夫如此迂腐,我縱是料到兇險迫近卻無從出力化解,心下煩悶不已。此時已是深冬夜裏,我淺眠而止,只好擁被坐於窗前,持塤吹起《巷伯》:

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彼譖人者,亦已大甚!

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譖人者,誰適與謀。

緝緝翩翩,謀欲譖人。慎爾言也,謂爾不信。

捷捷幡幡,謀欲譖言。豈不爾受?既其女遷。

驕人好好,勞人草草。蒼天蒼天,視彼驕人,矜此勞人。

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

窗前有人影一閃,塤音驟止,我起身張望。忽而楊瓴從窗外掠進,輕聲道:“阿凰,是我。”我一驚,忙關上窗將他拉至炭盆邊道:“瓴哥哥,如此雪夜,你怎的來了?冷不冷?”楊瓴就著炭盆搓手道:“趙婕妤密信於我,言陛下身染微恙,明日太子須進宮探視。你現下設法去告訴良娣,太子明日入宮時,要面帶淚痕,強笑侍於禦前。”

見我記下了,楊瓴伸手摟住我,柔聲道:“阿凰,見你一面不易,聽你方才吹的巷伯,亦知你心中煩憂。我是從宮裏與同僚偷換值位前來尋你的,不得久留,這便回了。我……真想再抱你一陣……”楊瓴終是松了手,我反握住他手道:“瓴哥哥,你且放心回罷,我這就去知會長姊……我會一直想著你……”楊瓴低頭輕吻我鬢邊,又看我一眼,終是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瓴哥:嗯嗯,媳婦真美。

凰妹:還真讓你看光了,小淫賊!

瓴哥(招手):快到為夫懷裏來……

凰妹:我都病了!

作者(淚目):能別虐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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