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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同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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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楊瓴的舉動嚇了一跳,只得強自定了定神,便下樓尋長姊去了。長姊本已睡下,見我來得匆忙,又疑惑我口中所述怪事。我撒嬌推說是方才做夢所見,長姊遂道:“殿下今夜召了舞姬陪侍,罷,我且與他說去。”

長姊走後,我問她身邊一婢:“太子今夜所召陪侍是誰?”

那婢子道:“是一馮姓舞姬,近來太子多是召此姬相陪。”

翌日長姊與我道,陛下見太子面帶淚痕卻強顏歡笑的形容甚是疑慮,遂著人查問。查問真相無從得知,只知陛下將身邊一名喚常融的黃門賜死,太子險險避過此難。我長舒口氣,長姊又言她需去太子跟前侍候了,我便送她出月福軒。我回身瞧見有一容貌姣好身姿曼妙的女子以家人子打扮立於月福軒中,便上前問她是誰。此女子向我行禮道:“王翁媭見過史姬。”

我脫口道:“你是王舍人那善歌舞的族侄女?”

王翁媭點頭稱是。我又問她可曾認識昨夜隨侍太子的那位馮姓舞姬。王翁媭道:“妾曾聽皇孫說起,公孫丞相之子公孫敬聲,乃太子殿下表兄,兩人每於一處飲酒,必是召這位舞姬陪酒助興。”我聽了興起,便讓王翁媭帶我去瞧那舞姬。

當日晚間,那公孫敬聲果又過府來。王翁媭引我行至博望苑北邊淩霄臺,與我躲於一旁水榭中。太子與公孫敬聲坐於高臺對飲,由於離得遠,我聽不清他們對話,而觀其神色作態,我覺得太子對他這個表兄很有籠絡之意。此時雅樂漸起,只見一舞姬自庭中拾級而上,廣袖曳地迎風而舞。公孫敬聲擊築,和道: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賊奸些。

像設君室,靜閑安些。

高堂邃宇,檻層軒些。

層臺累榭,臨高山些。

網戶朱綴,刻方連些。

冬有宎廈,夏室寒些。

川谷徑覆,流潺湲些。

光風轉蕙,汜崇蘭些。

……

王翁媭於一旁道:“那舞姬便是馮氏。”

我點頭:“此人舞技甚是獨特,將女子細軟腰肢與男子豪邁步態糅合得恰到好處。”

王翁媭於一旁讚同道:“史姬亦有習舞?妾也是如此以為。”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幼時曾習過幾年,只是近年來都不曾舞過,想必是生疏了,哪有你們這些日日苦練的舞技精純。”

王翁媭謙道:“史姬擡舉了,史姬出身望族,無需如賤妾般只得此道事人。”

我想說縱然貴如太子,亦得想方設法籠住眼下唯一在朝堂居高位的外家姨父公孫丞相之子,或像玥直當年亦是舞姿出眾,如今面上風光內裏卻是撫幼子驚惶度日,其實誰又比誰過得容易呢?王翁媭未必能聽懂我的話,我思潮起伏後終是化作無言一嘆,將此心事寫進給楊瓴的信裏。

冬去春來,如今已是太始四年。我於去年冬日見過那馮氏一舞後,她便似有意要淡出眾人視線般,隱匿於眾舞姬中漸次消失。瀘楠此時又要出行,我已於月福軒困了一個秋冬,此次我糾纏長姊數日,終是我以白綾縛胸,打扮得與男子無異後,長姊方勉強應允我出行。我擔心長姊反悔,急忙去迎紫裏尋楊瓴道別,可惜楊瓴並不在家。我只好留書於他家中,並囑他見我留字後知會玥直一番,便火速收拾停當跟上瀘楠。

此番又是去往涼州,時值暮春,雖氣溫仍低,路上暗冰皆是消融。大河河面開闊,冰淩融解,正是渡河好時機。如此歷了一月,我們一行到得張掖。

瀘楠如今已能隨一二管事獨理一務,我遂隨他一同前往焉支山。此時已是回暖,草場長勢繁茂,但早晚仍有結霜,且局部亦有微雪,因而滿山蔥翠之中還可見銀霜點綴其間。我問瀘楠:“家裏在此已圈場放馬多時?”

“已有數年。成年馬匹大多運作邊防。”

我又問:“此處風光無限,山下可有史家宅院?”

瀘楠笑道:“就知你盤算起自家產業,這自是有的,就在山腳處,便於輸送山上給養,不過這屋主之名乃我母親,旁人並不知此乃史家房舍!”

我於焉支山上縱馬盤桓數日,為這壯美疊嶂心折不已,若非想到此乃萬物回春之際不宜過多殺生,我真想持弓行獵,快意縱橫。這日我行至一山谷間,忽而有感,持塤便奏: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失我今神人,使我不得祭於天。

身畔有人撫掌,我循聲望去,只見一青年男子,頭戴巾幘,身穿靛藍深衣,正一臉閑適註視我。我有些欣喜叫道:“姬……大哥?”

“你如今已與瓴弟有婚約,便隨他稱我一聲華起罷。”姬池淺笑道。

我臉上微熱道:“華……華起兄,你怎的來此了?好似我每次隨商而行都碰著你了。”

姬池也笑道:“此山氣候獨特,適宜種植藥材,我正要來此采藥。偶遇亦是造化,我方聽見你的塤音才尋到此處。不想史姬你亦聽過《匈奴歌》”。

我想起太子曾勸皇帝勿征伐過重,便問姬池:“你聽著這歌很是歡欣?”

姬池不置可否:“大漢子民大抵都會歡欣罷?”

我低聲道:“北擊匈奴,以保邊境安寧,又奪下此地以打通西域,此事確是我朝得利豐厚。但願此後征伐有度,方是黎民大幸。”

“你倒也看得到大局,福禍相依,從無定論的。”姬池轉頭又道:“你此次出行,瓴弟可知?”

“我出來得急,只給他留書了。華起兄可有見過他?”

“我曾在渭水旁見到他,他如今差事不少,與我匆匆別過便回長安了。我明日回京,你可有話讓我帶去給瓴弟?”

我已數月不見楊瓴了,心裏倒是有千言萬語,可話到嘴邊卻也不知從何說起。我隱約猜出他應是私下有另一職責,因而經常不知蹤影,我不願揭破,只待他得空來尋我。我遂向姬池道:“華起兄,你若見到他,便讓他莫要因忙碌而忘了吃食。”姬池一笑應下。

我又在焉支山悠晃,還按捺不住射了些雪雞和兩頭巖羊。我擔心自己再忍不住,便把弓箭卸下,於嶙石怪壑間攀爬采花,看流嵐松柏,終日流連。

在山裏逗留半月,瀘楠將事務理好,便啟程回長安。過了大河後,瀘楠說北地有事務料理,需在北地郡停留數日。我心念一動,遂與瀘楠道明去向,取道向北,往上郡而去。一日後到得郡治膚施,我置了些許酒品與祭儀,尋了個市集上的跑腿小工,花些銀錢請他帶我至舒屬山。我下馬步行,不多時便走到扶蘇的陵墓前。我放下祭儀,取酒三杯傾倒於地,心下喟嘆,萬望上天莫要讓我姐夫重蹈扶蘇舊跡。

祭完後我信馬由韁,往東行至山下無定河畔飲馬。我放馬食草,尋一處樹蔭坐下,拿出懷中餘酒喝起來。彼時微醺,我靠於樹下,心道不知日後還有多少如此悠游時光,不由嗟惋。忽而有三兩士卒裝扮的男子,行於河岸處凈手搓臉。我匿於樹蔭中,他們並未發覺。河水聲大,他們話音我未能聽清,然一句“楊瓴已至膚施”我卻仍是聽到了。我失神片刻,待這幾人走遠後,打馬回了膚施。

我於膚施縣裏徘徊,未見得楊瓴,卻意外見到了那個舞姬馮氏。我尾隨她走入一茶舍,她身形一轉便不見蹤影。我心知此處絕非尋常,立時轉身走出,在外走了一陣細看後,便閃身躲進一窄巷中,爬上一堵院墻,在墻頭望向裏面。只見此院墻乃是連著那茶舍的後院,院內有兩個掃灑婢子,在碎嘴道:“每次一來就鉆到那小隔間裏,好半天才出來,都不知是幹哪些勾當。”“這男子女子都是如此,你又不是頭次見的,大驚小怪個甚。”我聞言心下一緊,一股異樣湧上心頭。我爬下墻頭,行至巷口,想起姬池曾說於渭水見過楊瓴,想必是將我思路引至南面,卻沒想到我來了北面的上郡。走至巷口處站定,我已不知過了多久,只見一抹白衣於茶舍後門一閃而過,那人雖身法輕盈,我卻仍是認出了他,我的未婚夫婿。

我胡亂找一客棧落腳,一夜裏翻來覆去,終是將近黎明時淺眠一陣,辰時初我便馳馬回了北地。

回到瀘楠處,我對他說想回魯地家中看看。瀘楠有些吃驚,見我並非玩笑,稟過執事後,我帶了些盤纏,與瀘楠道別後便向東而去。

東渡大河後,我經上黨、趙國,來到東平。沿途漸熱,我心情逐步平覆。以楊瓴素來行事,應不致與一舞姬做下茍且,況且那馮氏還曾侍於太子。可我仍是有些氣悶不滿,許是因那日爬墻聽到那兩婢對話所致。我長嫂因我的過往不喜我留於家中,如今我孤身一人回去……我雖十分掛念母親與長兄,但現下心緒紛亂,我立於大河邊,本應往南去魯地,我終是將馬頭撥往東面,取道臨淄。

這日我到得臨淄,按時人指路行至稷門。昔日百家爭鳴光芒耀眼的稷下學宮,如今早已人去樓空,與那輝煌的田齊一並淹沒於歲月長河裏。我站於那破敗屋舍前,遙想當年歷代學宮祭酒,應是何等風發壯志,指點弟子百家治學蔚然成風。學宮盛極轉衰,但後世治學者多有稷下遺風。我正神思遨游八方之時,身後忽而傳來那熟悉的嗓音,溫和中帶上一絲怒意:“史絳!”我驚得心上一陣哆嗦,猛然回頭,看見衣沾塵垢的楊瓴,雙眉緊皺立於我身後。

楊瓴向我走近,看著我道:“你不回家,跑來臨淄做甚?還現下這副形容?”我垂眼打量一下自己,訥訥道:“我把自己弄得臟些,便可不引人註目……”

“你是不想被找到罷?”

“你找我作甚,你不是讓姬華起誤導我以為你在南面,好讓你去北面私會那舞姬麽!”我一想起此事就來氣,轉身欲走。

楊瓴一把拉我回身,驚問:“你……你可是見到了甚麽?”

“我還能見到甚麽,難不成真如那些仆人所言,你與那舞姬在小隔間裏……茍且半日?”我氣得用力欲甩開楊瓴的手。

楊瓴忙道:“阿凰你莫要誤會,我與那馮氏……並無男女糾葛。”

“那你倒是說說,你與她何事私會?”

“阿凰,這事……我暫不得說與你知。”

我見套不出他的話,惱道:“你們這些男子,心思彎繞多變,最是討厭。”

楊瓴柔聲道:“現下天晚,我們找宿處落腳,明日我帶你回魯地。”

我跺腳任性道:“我還未看夠呢,我不要回去!”

楊瓴皺了皺眉,沈聲勸道:“你早前說是回魯地,然過去這些日子你仍未到家,你兄長不得已才傳信與我,我方得知你這膽大包天的女子竟如此恣意妄為離家出走。你再不回去,你母親與兄長真要急壞了!”楊瓴一番話說得我滿臉羞慚,只得低頭任他將我拉走了。

楊瓴尋了家客棧,只要了一間客房。我問道:“瓴哥哥,以往與你在外你都是讓我獨宿一房的,怎的今日……?”

“你這女子狡黠成性,我今日得將你看緊才行。”

我不想楊瓴竟也有如此無賴之舉,撓耳道:“瓴哥哥,我想在房中沐浴……”

“我尋你這些日子也沒怎麽收拾,你不應有所補償替為夫清洗一番?”

我聞言嚇呆:“這……瓴哥……哥,我怎能……”

楊瓴笑道:“你自回房中去沐浴,我去偏院井裏打水沖沖。”

我在房中洗過,換上潔凈衣褲後,楊瓴敲門喊我去用晚食。飯後回房,我披發持塤坐於榻上,吹起《黍離》: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楊瓴問道:“阿凰,你怎的跑去看稷下學宮?”

“在焉支山時,我問華起兄聽到匈奴歌作何感受,他只說福禍相依,從無定論。我聽了他這黃老之言,遂生了心思,來瞧瞧當年黃老之學最盛的稷下學宮。”我想起這學宮如今荒敗,道:“稷下學宮曾經輝煌鼎盛,亦終有消亡之日,便如這首《黍離》所唱,宗周隨時勢變遷大起大落,仿佛都是順應天道輪轉。唉,不知博望苑日後能否脫出這種天道呢?”

“阿凰,萬事皆瞬息流轉,你莫傷神太過了,隨機應變罷。”楊瓴轉頭看看天色道:“明日還要趕路,這便歇吧,我睡坐榻便可。”

我腦中忽而又閃過些零碎過往,記憶裏我似是摔破了腦袋,額上纏了圈紗布坐於房門外,一手拉著楊瓴衣袖撒嬌要他留宿於我房中,楊瓴一臉無奈說我怎似個孩童般要人晚間陪寢。這場景歷歷在目,不似臆想,只是這記憶裏的楊瓴左眼下那道瘢痕似乎比現下深色一些。我心下疑惑不解,手下卻真如記憶裏那般拉住了楊瓴衣袖。我問道:“瓴哥哥,我可曾……撒嬌要你陪我睡覺?”

楊瓴聞言身子抖了抖,遂坐下摸摸我額頭,道:“阿凰,你又發熱說胡話了麽?”

我伸手輕輕撫上楊瓴左眼下胎痕,自語道:“從我初次見你,你這胎痕便是這淺淺膚色,為何我腦海裏總會有深色瘢痕的記憶呢?”

楊瓴忽而手下出力將我壓在榻上,俯身吻上我雙唇。他的動作生硬中似帶著隱忍,吻了一陣後,他擡首盯著我,有些懊惱道:“阿凰,我有些後悔方才為了看緊你就與你同住一室了,我真擔心我會忍不住……”

我先被楊瓴那猝不及防的一吻唬得心旌搖曳,後聽到他這言辭,因這幾日都在想著稷下學宮的黃老之說,遂想起在書簡中看過的一篇,忽而“噗嗤”一笑道:“我在《老子》中看到過這樣一段:大國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我頓一頓,得意道:“我從前對此話不甚明了,如今方知其義,便是大國與小國的攻守之爭,就如眼下我這牝方以靜為下,便可勝你這牡方,讓你被我所制,滿面懊惱不知所措。”

楊瓴一雙美目驀地迸出熾熱精光,眼底似有火苗躥動,他攥緊我雙肩壓低嗓音問我:“阿凰,你平日都看了些甚麽書簡,你可知你此刻是何種形容?長發散亂,對為夫嫵媚嬌笑,還口吐男女房中交合方技出言勾引為夫?”

我驚愕道:“甚麽……交合方技?這……這不是老子所言攻守……”

楊瓴不等我說完,猛然壓上我身,偏頭吻住我耳垂,覆又往下吻我脖頸。他雙手拉開我衣襟,指腹撫過我鎖骨再往下探,我覺著似有烙鐵熨過胸前,有些承受不住輕喘一聲。楊瓴似有所覺,我只覺身上一輕,楊瓴翻身坐起,他背對我深呼了幾口氣,回頭替我攏回衣襟,柔聲道:“阿凰,我去門外透透氣,你先歇吧。”

我見他推門出去,心下不舍,遂下榻跟出去,怯生生道:“瓴哥哥,方才我......我可是做錯了甚麽讓你不高興了?”

楊瓴輕笑:“你哪有過失,是我一時……你這磨人的女子,若非擔心你未婚有孕,我真不想等你及笄……”

當晚楊瓴在我榻邊置一簡席歇下,一夜無話,我卻仍覺他睡得不□□穩。翌日我們起個大早,用了朝食便上馬回魯地。到第二日掌燈時分,我終是站到了一別五載的家門前。我感到一絲怯意,不由自主往楊瓴身後縮去。楊瓴笑道:“阿凰,這是我初次到你家,你不領我這姑爺進門,在躲甚麽?”見我仍是一副慫樣,楊瓴牽起我手,指腹輕觸我掌心厚繭,道:“你向來膽大,今日是要讓為夫見一見你如此怯弱之姿?走罷,你總要被長輩訓一頓方老實些。”說罷他不由分說便拉我入內。

我跪於庭中,聞訊而來的母親與兄長看到我,母親垂淚道:“你這冤家,不願呆家裏要去長安,我也由著你去了。怎的說好歸家,卻半途不知去向?這是要急壞你阿母與兄長麽?你這一去五年,人倒是長開了許多,這膚色卻曬成蜜色,我的心肝喲……”

兄長連忙上前勸住母親,向我輕叱道:“阿凰,你太不讓人省心了,看讓母親心傷成何樣?先去小祠堂跪著思過!”

楊瓴忙上前道:“兄長息怒,阿凰多日奔波,此時方到家中,身子困乏,先讓她歇上一宿,再小懲大誡一番。”

母親亦拉起我道:“阿凰,別聽你兄長的,來阿母院中好生歇息。”

我點頭應下,回身對兄長道:“兄長勞你安頓瓴哥哥。”

兄長被我氣笑:“你自隨母親去便是,還擔心我會欺負他麽?”

我當夜與母親同榻,母親見我身子壯實,只道長姊這幾年將我養得不錯。繼而她問起楊瓴,我說楊瓴待我很好,我們兩情相悅。母親啐我一聲,又輕聲問我這一路與他孤男寡女的可有越禮之舉。我想起那夜他壓我於榻上解我衣襟,後來險險忍住還說擔心我有孕,不禁臉上一紅,忙對母親說未曾越禮。母親輕嘆一聲,道:“阿凰,你若願意,便一直留在家中,待行完及笄禮,再讓他娶你過門可好?”

我眼眶一熱,心念百轉千回,終是無奈道:“我還是回長姊處吧,如此母親與兄長不必為了門風如此左右為難。”

母親握住我手,嘆道:“真是委屈了你........如此你將那凰簪一並帶回長安,明年及笄禮上讓你長姊親自為你綰發。”母親拍拍我後背,又道:“你也乏了,快睡罷。”我依言躺下,睡於母親榻上只覺許久未有過的心安,便一夜無夢至天明。

翌日用過朝食後,我出了母親的院落去尋楊瓴。半道上想起母親給我的凰簪,便回屋去取。我穿堂而過,忽聽長嫂的聲音從堂屋裏低低傳來:“母親,也不是我這長嫂刻薄,只是阿凰她離家日久,尚未成婚便先攜未婚夫歸家……母親,目下高兒正在議親,讓親家得知我史家裏有這個幼妹,媳婦不知如何圓過去呢……”母親氣道:“阿凰一個小娘子,怎的就如此礙你眼?你不就是掛心你那娘家侄女能否進魯王的門麽!如今史家後宅由你來當,你且放心,阿凰不會在家多久,她那未婚夫婿事務繁多,不日便會攜她離去!”長嫂說的“高兒”便是她的長子,瀘楠的異母弟。長嫂立時向母親告罪,我已不想再往下聽了,回屋裏取了凰簪便去尋楊瓴。

彼時楊瓴正於客舍裏飲茶,見我尋來,順手舀了杯茶遞給我。我問他何時回長安,他奇道:“你昨晚方歸,竟不願在家多留幾日?”

“我……我想回博望苑看書……”這理由我自己都覺底氣不足。

楊瓴似有所察,溫聲道:“既如此,明日回吧……你別太難過,在家時日有限,你趁機好好孝順母親與兄長。”

我點頭道:“我等下就回去陪母親。瓴哥哥,我拿了樣物件給你瞧。”說完我從一檀木盒裏取出了我的凰簪遞給楊瓴,並說了此簪來歷。

楊瓴接過細看,忽而他伸手入懷裏取下一物,與凰簪一並置於案上。我湊上前去,只見那是有小指指腹大小的玉瓶吊墜,瓶身溫潤光滑,其玉質竟與我那凰簪相同!楊瓴撫著這一瓶一簪道:“此玉瓶亦是我生而帶來,我父親原想以瓶字為我定名,後覺瓶字過於女氣,便定了與瓶近義的瓴字。”楊瓴回頭捧起我臉,柔聲道:“阿凰,或許你我真是前世攜著信物今生相見的有情人。”我被他如星子般的美目凝視,一時竟忘了言語。

此時忽而有輕笑聲傳來,我轉頭一看,只見一總角男童於門外正探頭張望。我招手道:“是高兒麽?快過來!”只見史高聞聲而入,嬉笑道:“聽說這是我的小姑父,史高特來拜會。”說罷還似模似樣地行了一禮。楊瓴失笑:“賢侄有禮,快坐下飲茶。”史高乖巧坐下,接過楊瓴遞去的耳杯,又看向我道:“小姑你果真如那畫上的美人般標致,就是膚色不如畫上的白。”我一窘,問他:“你覺得小姑好看,還是那畫上的好看?”史高咧嘴笑道:“自是小姑好看!”

楊瓴拿出一把匕首遞給史高,道:“初次見你,姑父未及備上見面禮,你如此誇讚你小姑,姑父聽了甚是開懷。這是姑父前幾日淘來的精鐵小刀,你拿去罷。切記這是兇器,不可亂耍。”史高接過,歡喜道:“侄兒謝過姑父!”我輕咳一聲,問史高:“高兒,你今日不需上課麽?”史高答道:“我是趁夫子課間稍息,便溜過來看小姑的。現下亦要回了。”我點頭道:“那你快回,休得讓夫子生氣。”史高下榻,正經一揖道:“諾!”遂向我與楊瓴道別,轉身離去。

楊瓴對我道:“你這侄兒很是周正守禮。”

我斜他一眼:“你方才與他一口一個賢侄姑父的,你還沒與我成親呢,這便叫守禮?仔細你教壞了他!”我見楊瓴要張口反駁,便搶白道:“你初次見我侄子便送他精鐵匕首,我卻未收過你半點禮物。”

楊瓴聞言執起案上玉瓶,戴於我頸上,又在我耳畔輕聲道:“阿凰,這玉瓶便送你了。”我忙起身推辭道:“此物甚是貴重,瓴哥哥,我只是與你玩笑而已。”楊瓴雙手摁住我雙肩笑道:“為夫整個人都是你的,你想要何物拿去便是。”我被他如此暧昧的言語羞紅了雙頰,伸手輕推他,道了句“你這不知羞恥的”,便抓起凰簪跑回母親院裏。

我與母親處了一日,終是在她淚眼中帶著她親手為我做的女式深衣,隨楊瓴回了長安。一路上我費盡心思套他話頭,想知道他那另一重職責是為誰效命。楊瓴起先與我打著太極,最後終是對我無奈道:“阿凰,別問了,為夫不會加害於你。”

我固執道:“那我的姐夫一家呢?”

楊瓴像看怪物一樣覷我:“阿凰,你的姐夫便是我的姐夫,你多此一問了。”

走了二十日,我回到了博望苑。楊瓴與我並肩立於側門外,他看向我道:“阿凰,我應於中秋後回華陰行冠禮,由楊侯爺替我先考為我加冠。阿凰,你可要來觀禮?”

我點頭道:“我當然想,不知長姊是否同意呢。要不……你行禮那日,我翻墻去尋英夫人,讓她帶我去!”

楊瓴刮我鼻梁笑道:“你明年亦要及笄,怎的還是如此頑皮,我可不想冠禮上來個不速之客。我且去求一求良娣,讓英嫂子帶你。”

楊瓴與長姊商議一番後,長姊同意了由司馬英帶我去觀楊瓴的冠禮,只是嚴令我在去冠禮前不得再外出,免得我又被曬黑惹人笑話。我想到能去觀禮,便撅著嘴應下了。

到得楊瓴冠禮那日,我早早起身,由長姊身邊的內侍替我梳妝,穿上母親為我做的曲裾深衣,按制打扮過後,我坐上馬車往華陰而去。

到得楊氏宗廟時,司馬英已等在門外。她見我正裝而來,笑道:“史姬打扮一番,還真是如花佳人,與瓴弟真真登對。”

我臉紅道:“英夫人謬讚了。”

司馬英遂攜我步入宗廟,在西席坐下。我問她道:“英夫人,史姬冒昧問一句,尊夫的字可是‘子明’?”司馬英點頭稱是。我又問:“瓴哥哥與尊夫同輩,不知他的字取了沒有?”

司馬英道:“侯爺心中應有計較,且待禮成後侯爺為瓴弟命字罷。”

吉時一到,只見楊侯爺與幾位長者立於阼階,楊瓴身著采衣,披散著頭發從東屋行出就席,讚者上前替他梳頭,用玄色帛布綰髻,而後加簪。楊侯爺為楊瓴戴上緇布冠,並念祝語。楊瓴雙手籠於袖中,平舉齊眉,莊重彎腰一揖到底,再下拜行禮。楊瓴身姿挺拔如松,平日裏端方溫文,今日一絲不茍之態更添威儀,我心裏一陣悸動,對他不由生出敬重之意。

楊瓴回東屋換了玄服出來,他以往甚少著深色,如今見他一身淩厲,我不禁一呆。司馬英在旁拉我,輕笑道:“我觀瓴弟英武,史姬心裏可是歡喜?”我臉上一紅,忙低頭朝司馬英笑笑。

如是三重加冠後,便是醮禮。楊侯爺將耳杯遞予楊瓴,楊瓴一飲而盡,又向賓客敬酒。而後侯夫人立於西階下,代楊瓴母親接下楊瓴奉上的肉幹。

我隔著衣領摩挲著頸間玉瓶正呆楞間,司馬英對我道:“史姬,瓴弟字子恪!”我猛一回神,只見賓客與主人紛紛道賀,我望向楊瓴,他正好一雙星眸掃來,與我四目相對。我向他做著“子恪”的口型,他嘴角微揚,向我眨一下眼,便又與楊侯爺一道去與賓客們說話去了。司馬英笑道:“你與瓴弟……現在應稱子恪,你們眉來眼去的,也不怕笑話。”

我有些害羞,遂問她道:“令尊的大作可是接近尾聲了?”

司馬英點頭道:“史姬有心,家父著作大部已成了。”

楊瓴冠禮後我仍是被拘於院中,長姊讓我過上一冬養回白皙膚色。如此一個漫長冬季過去,祓禊之後,母親與兄長便來到了長安。我心疼母親年歲已高還長途跋涉,陪了她好幾日。

我的及笄禮定在了三月初十,初九的晚上我便被早早收拾好送回房歇息。我睡意全無,盯著案上玥直的信件發呆。忽而窗外輕風起,我心下一喜,忙奔至窗前。楊瓴閃身而入,我為他拭去額上微汗,問他道:“瓴哥哥,你怎的來了?”

楊瓴笑著環住我雙肩,道:“為夫已有兩月未見你,甚是掛念!可惜明日未能觀你及笄,為夫今晚先替你綰一次髻可好?”

我點頭道:“凰簪不在我這,我取一桃木簪代替罷。”

楊瓴給我梳頭,將我一部分長發綰成高髻,持木簪穩穩定好。他一番打量後道:“阿凰你竟也有如此端莊之態,為夫甚喜。”

我赧然一笑,將木簪取下,長發覆又散落下來。我揚眉道:“瓴哥哥你笑話我,我不讓你看我綰了髻的模樣了。”

楊瓴又與我嬉笑一陣,便拿出絹帛遞給我道:“趙婕妤寫給你的。”

我打開玥直的信,她先是賀我及笄,再預祝我新婚之喜。她又道陛下常駐甘泉宮,她隨侍在旁,那蘇文便頻頻於近前逢迎巴結,她遂假意與之交好。而後她提到,江充薦了一名為朱安世的陽陵慣犯給李廣利,似對我姐夫有所圖謀,讓我務必提醒姐夫。

我讀罷來信,凝神沈思。楊瓴見我神色不好,忙問我何事。我問他可有聽過“朱安世”這個名字。楊瓴神色一凜,道:“陛下曾下旨逮捕此人,但尚未歸案。”

我一時頭緒紛亂,腦中各色人物輾轉,忽而神思逐漸定格在一人身上。我擡頭看向楊瓴,驀地下*身一軟向他跪下,渾身顫抖求他道:“瓴哥哥,瓴哥哥,我鬥膽求你一回,求你……”楊瓴連忙彎腰扶我,我卻不願起身,仍是跪著道:“求你,告訴我那舞姬馮氏究竟是何人?”

楊瓴拉我的手一僵,看著我不發一言。

此時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阿凰,你在房中與人說話麽?”

我大驚,聽到母親腳步聲近,作勢推門,我連忙將楊瓴拉至榻上掀開錦被蓋住全身,只露出我的腦袋,裝作睡眼惺忪對立於門外探頭入內張望的母親道:“是阿凰方才做夢了,阿母不必掛心,明日還有大禮要忙,阿母快回房歇息。”母親見我困倦萬分的模樣,遂拉上門走了。

我長舒口氣,氣息稍穩後轉頭看向側躺於身旁的楊瓴。他亦是氣息不穩,神情覆雜。兩人縮於被中,姿勢極是暧昧,可我和他之間卻無一絲□□流動。隨著與他對視無言愈久,我心下愈涼。我終是別過頭去,眼中有淚湧出,黯然道:“你不說便算了……現下天晚,你回去當心。”楊瓴輕嘆一聲,繞過我下榻,我旋即轉身背對他往榻裏縮去。我聽見他登窗而去,終於忍不住噤聲痛哭起來。

我哭得枕巾濕透,渾身冰涼,忽覺身畔躺下一人,一雙溫熱手臂從身後摟住我。我驀地轉頭,居然是去而覆返的楊瓴!他俯下頭輕吻我臉上淚痕,低語道:“阿凰,別難過……”

我心頭忽而似有火起,壓低嗓子道:“你走,你既不願將我當妻,你便莫管我的事!”我的身子在他懷裏扭動,雙手推他,楊瓴抱緊我低喝道:“阿凰,你這女子……別動……莫胡鬧!”我愈加使勁扭腰要掙開他懷抱,並道:“我胡鬧?我姐姐一家如今風雨飄搖……”

楊瓴不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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