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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本影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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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本影區-下

206-本影區-下

貝洛突然想起了剛才看到的精靈。

他來到幻景中,看到盧卡維納家的房子,敲門的時候往旁邊一看,只見落地窗前趴著一個灰色的精靈。

然後屋裏的孩子把門打開了。正門和室內開著的窗戶形成強烈的穿堂風,貝洛被風推進了屋裏,一度意識混亂……

等他醒來,門又關上了,灰色精靈並不在室內。

這屋子裏沒有任何防護,開門的瞬間精靈完全可以進屋。但它不在這裏。

貝洛一度認為,精靈肯定也是幻景的一部分,就像這座房子本身一樣。

蛇之子可能在模擬兒時被精靈盯上的情形,所以在幻景中“安插”了一個鬼鬼祟祟的精靈。

貝洛仔細一想,又覺得不是這樣……

那個精靈體態怪異,輪廓松散,特征模糊,忽高忽矮,體積薄厚不均,唯二清晰的兩個特征是頭發和手臂。

其實它的頭發長度也在微妙地不停變化,至少顏色一直是灰色;它的身體時大時小,一直不是正常比例,所以襯得手臂過於細長,其實那雙手臂本身的形態是對的,看著略瘦了些,但它大小不變,細節特征也清楚,基本能看出是成年人的雙臂、雙手。

當時貝洛距離精靈並不遠,最多四五步距離,但他沒看到精靈的面部。

精靈的臉貼在落地窗玻璃上,一直沒有轉向貝洛。

如果精靈是幻景的一部分,它應該是這幅飄忽不定的樣子嗎

這個精靈的身體特征不停變換,為什麽只有雙手形態不變

想到手,貝洛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突然,他腦海中閃出不久前的畫面——

那是在尼撒大學的幻景中,尤裏已經從精靈位面歸來,然後終於與貝洛重逢。

尤裏在精靈位面的時候不在意外表,既然回到人間了,就要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從前的樣子。他自述不擅長變化身體,變出的模樣總是不太對,他怕嚇到人,所以把比例不對的頭部裹在了購物袋和外套裏。

和貝洛交談時,尤裏的頭漸漸變回了正常大小。當時,貝洛發現他的手也不對:五個指頭的長度太接近,大拇指中間出現了兩個骨節,手背上凸起的骨頭高度完全齊平……這雙手遠看沒什麽問題,近看就能看出奇怪。

於是貝洛舉起自己的雙手,給尤裏觀察手心手背。

尤裏一邊看一邊變化,雙手結構終於正確了。

尤裏還問了“那我的腳對不對”,貝洛粗略一看,確實也不太對。因為天很冷,貝洛不想脫鞋給他觀察,就勸他把鞋穿上,以後再研究細節。

當時的尤裏就像一幅人像畫。整體是人模人樣的,細節多少有點敷衍。

和貝洛交談之後,尤裏身上最符合真實人體結構的部位,就是雙手。

因為那雙手不是“默寫”,而是“寫生”。

貝洛恍然一怔。

剛才那個灰色精靈也是如此。

它身上唯一結構明確的部位就是雙手。

難道它不是幻景……其實它是尤裏

它是被蛇之子使用過後丟棄的,尤裏的碎片

想到這裏,貝洛扶著櫃子站起來,一路手腳並用地離開二層的臥室,下樓梯的時候兩次差點摔倒。

下到樓梯中間,已經能看到半拉客廳了。

貝洛一擡頭,正好看到沙發旁的落地窗。

灰發的精靈就在窗外。

貝洛幾乎是用小腿和膝蓋走路,終於下完了最後幾階樓梯。

他被風吹進門時,手杖掉在了樓梯邊,現在還在。他趕緊抓住手杖,借著欄桿爬起來,狼狽地走近落地窗。

外面天色昏暗,灰發精靈的身體融在黑暗中,臉和頭發貼在玻璃上,被室內燈光照亮。

但貝洛沒有看到尤裏的臉。

精靈的面部一團模糊,就像把不同部位嚼成碎塊,重新捏合,只捏出了“面部”的基本型,但沒有精細塑造五官。

和剛才一樣。唯一清晰的、結構正確的部位,只有那雙手和下面連帶的胳膊。

貝洛又走近了幾步,恍惚地伸出手,按在玻璃上,與窗外的其中一只手重疊。

窗外的精靈歪了一下頭。

雖然它沒有臉,這一瞬間,貝洛卻仿佛看到了它的神態——調皮,好奇,疑惑,專註,還有點小小的難為情。

是貝洛從前見過很多次的神態。

“尤裏”貝洛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你是尤裏嗎真的是嗎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你還認識我嗎”

灰色精靈擡起一只手,指著大門方向。

顯然是讓貝洛開門的意思。貝洛剛要過去,灰色精靈卻左右擺手,似乎是表達阻止。

貝洛一想,也對,剛才門已經開過一次了。精靈把狂風送進了室內,最終它卻沒有進來。

只開門是不夠的,開門後它也無法真正進入室內。

畢竟這裏不是真的盧卡維納家,而是蛇之子制造的幻景。幻景中不存在的東西,可能會被一次次驅逐出去。

貝洛怕聲音傳不到外面,便在說話之外又加上了手語。他們平時和佩倫就是這麽溝通的。

“你需要進來嗎”貝洛比劃道。

外面的精靈點了頭。

貝洛又問:“我應該怎麽做”

精靈的手緩緩移動,比劃出“再次”的意思。

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貝洛回過身,看到兩歲小朋友跑下了樓,趴在樓梯邊,好奇地看向這邊。

貝洛再望向窗戶,灰色精靈不見了。

起初他以為精靈怕被蛇之子發現,逃走了;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可能不是這麽簡單,精靈應該不是逃跑,而是遵守著某種規則,只屬於這片幻景的規則……

貝洛回憶之前的經歷:他剛來到門前的時候,灰色精靈沒有出現,過了一會兒它突然出現在窗外,趴在玻璃上向內看,接下來就是屋裏的人開門,精靈闖入房屋。

到這一步之後,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是:人類與精靈遭遇,出現激烈沖突,精靈奪走幼兒,房屋陷入火海……

但在幻景中,事情沒有如此發展。

貝洛一時失神,清醒過來之後,房屋回到關門狀態,精靈重新出現在室外。

那麽,精靈比劃出的“再次”會是什麽意思

精靈的話沒有說完,他僅僅比劃出一個詞,接下來的話可能是要求再做一次某事,也可能是想說某件事正在再次發生。

再次。是要再重覆一次精靈進門的過程嗎

如果再開一次門就行,那剛才貝洛已經要去開門了,精靈為什麽又做出阻止的手勢

即使開了門,精靈就真能進得來嗎

難道不會重覆“落地窗-門-進門-室外”這個過程嗎

再次。貝洛琢磨著這個“再次”。

只是重覆將精靈放進來似乎沒有意義。

既然要進行重覆,就說明那是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而且是能引起重大變化的事……

貝洛正在思考,屋裏傳來小孩子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貝洛扭頭一看,小孩跑到落地窗前左顧右盼,什麽也沒看到,就坐回了地毯上,開始玩滿地的玩具。

想到門外徘徊的精靈,再望向兩歲的“尤裏·盧卡維納”……

貝洛忽然明白了:他要重現的,很可能是盧卡維納家被精靈闖入時的情形。

開門讓精靈進來還不算完,還得讓事態繼續發展,否則一切就會回到之前的狀態。

貝洛並不知道當年事件的全部細節。

他看過事件報告,但報告中只描述了瓦斯爆炸的部分,並沒有關於精靈行為的調查。

盧卡維納一家人在世時,從來沒有因為受到精靈滋擾而對外界求助過。爆炸發生後,警方調查了爆燃原因,看起來就是一場槍械引起的人禍,也沒引出什麽怪異傳聞,當年的樹籬村根本沒聽說過這件事,自然就沒有介入。

直到換生靈尤裏的外表都成年了,樹籬村無意間留意到有這麽個“很可能不是人”的人,於是貝洛從他的履歷倒查家庭,這才發現盧卡維納家的故事。

貝洛仔細回憶看過的事件報告。

現場勘驗結果顯示,成年男性死者拿著獵槍,開過三槍。不是他主動射擊瓦斯管線,而是房屋先有損壞,瓦斯緩緩洩漏,然後他開槍引起了爆燃。

至於他開槍想打什麽,由於死無對證,警方無法定論。

在一般人看來,此人的行為很像要謀殺妻兒;但貝洛知道,他一定是想攻擊當時闖入室內的精靈。

報告中還提到,那三槍都開在樓梯邊。

而救援人員找到唯一幸存者時,這名兩歲的幼童正是坐在樓梯上。

樓梯已經看不出原樣了,幼童靜靜坐在燒過的雜物中,皮膚被熏得很臟,身上卻沒有任何傷口。

調查人員認為,爆燃發生時幼童應該並不在家中,等到火焰基本被撲滅後,他才從某處鉆入了現場。所以他身上有臟汙,沒有灼燒痕跡。

貝洛當然知道這推測不對。幸存者是換生靈,他真的被火灼燒過,只是死不了而已。

精靈不會死於尋常火焰,只有魔法火焰或來自精靈位面的火種才能殺死他們。

那麽……究竟要如何重現盧卡維納家的事故要引燃房屋嗎

貝洛隱約覺得不該這麽簡單粗暴,但一時也想不到別的方法。他決定姑且一試。

樓梯後面是工具間。貝洛真的在裏面找到了獵槍。

但是他從來沒學過開槍,也看不出槍裏有沒有子彈。如果沒有子彈該怎麽辦子彈在哪怎麽裝進去他毫無頭緒。

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貝洛沒有立刻去開門,而是搖搖晃晃去了廚房,把明火烤箱和爐竈都打開,還故意讓竈火熄滅。

做這些事的時候,兩歲小朋友只是好奇地看著,並不阻止他。

這更讓貝洛相信,蛇之子的意識已經完全退行成了幼兒。

貝洛回到門前時,兩歲小朋友已經去打開了門。

強風再次把貝洛吹得跌倒在地。

室內忽明忽暗,雜物亂飛,小孩放聲尖叫。

貝洛想著是不是應該開槍了,試了兩次,竟然都沒成功。

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貝洛身在原地,槍不見了。

這次兩歲小朋友沒有去樓上。他就在客廳,坐在一堆玩具之間玩小車。

幻景重置了。剛才沒成功。

不僅沒成功,而且大事不妙——開不了槍還是小事,更關鍵的是,貝洛站不起來了。

他能倚靠樓梯坐著,但即使手杖在旁邊,即使可以從樓梯和欄桿上借力,他還是無論如何都站不起來。

他比之前更疲憊,身上很冷,卻浮著一層虛汗。不僅如此,他的腿或者腳裏面,皮膚與肌肉深處……總之是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大概是少了些什麽。

“你還在吃我……”貝洛看著坐在地毯上的孩子,“唉,我身體裏到底少了什麽啊……”

貝洛想,我都已經這樣了,不知道留在原地的那些人情況如何……提亞是不是已經失去了另一只眼睛,嚴重貧血的人可能開始器官衰竭了,還會有更多人出現腦損傷,已經昏迷的人會不會已經死了,梅拉、尼克斯和星星這些老人與嬰兒又還能再撐多久……

兩歲小朋友聽到貝洛發出的動靜,回頭看了看,起身走過來了。

他嘴裏嘀嘀咕咕說著什麽,可惜貝洛聽不懂嬰語。

孩子看了貝洛一會兒,歪歪頭,走向廚房。

他都兩歲了還不會說話,手腳倒是利索得很,不僅能走路,甚至能用全身體重去拖動餐椅,還能靈巧地爬上去拿東西。

他站在椅子上,夠到餐桌上的涼壺,很熟練地倒了一杯水。

而且他挺聰明,倒好水後他不是把水杯抓在手裏,而是先放在桌邊,自己下了椅子站穩,再去拿杯子。

他走過來,把水端到貝洛面前,小臉上帶著笑容。

那絕不是嘲諷或者假笑。

貝洛望著他的眼睛,能感覺到純粹而稚嫩的善意。

他仍然保有力量,仍然在吞噬人命。

這些行為不是理性決策,而是他無意識地延續本能。

貝洛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在口腔裏有著清涼的質感,咽下去後,喉嚨卻空無一物。

放下杯子,貝洛的餘光看到了一抹灰色影子。

他望向客廳,果然,灰色精靈又一次來到了窗外。

貝洛非常茫然。

這一次該怎麽辦爬著去開瓦斯再爬到樓梯後面去拿槍

不,不對……首先,真的有必要開瓦斯爐然後開槍嗎

要重現那場災禍,難道只靠這種流於表面的模仿就行嗎

要“重現”的究竟是什麽

也許不是重現具體某個行為,而是重現災禍,重現後果……

想到這,貝洛腦海中浮現出了新的推測。

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深呼吸幾下之後,他很快就冷靜下來了。

幾秒後,“篤篤篤”,外面再次傳來敲門聲。

兩歲小朋友看向屋門,猶豫了一下。

貝洛輕聲說:“去看看吧,可能是媽媽……或者爸爸回來了”

小朋友點點頭,熟練地打開反鎖,向內拉門。

狂風再次闖入。

這次貝洛坐靠在樓梯上,沒被吹倒,維持住了之前的姿態。

突然彈開的門板撞到了小朋友,他向後跌倒,滾了一圈,擡起頭,正好迎面對著樓梯上的貝洛伯格。

貝洛手上握著沾血的尖刺。

在小朋友去開門的同時,他將一直緊握不放的尖刺紮進右腿,取血施法。

血的細線擴展開來,變為已搭上箭矢的深紅色長弓。

貝洛不發一語,突然放箭。

箭矢穿過蛇之子的頸部,炸開一團紅霧。

這是強化版的血液箭矢,需要多次取血,命中目標後,觸發攻擊自動啟動,箭矢原地爆裂,撕碎目標形體。

在尼撒大學圖書館裏,貝洛對蛇之子用過一次這個法術。是蛇之子主動要求的,他聽說貝洛的法術對人類無效,想以此驗證自己是否還算人類。

此時此刻,開門後精靈造成的強風迎面而來,貝洛沒有閉眼。

他迅速再次取血,放出第二箭。

這次命中的是胯與腹部。

貝洛的眼睛被淚水模糊,而且酸疼不已。

他看不清那孩子的表情,只能聽見尖銳的哭喊聲。

他緊接著第三次取血。

雖然眼睛看不清了,但在這麽近的距離下,能看到大概身影就足夠了。

貝洛自認為眼淚並不是情緒作祟,而是因為眼睛直面強風。

但是想到剛才那杯水,那些鋪散在地上的玩具,還有二層房間裏“姐姐”睡過的床鋪……貝洛還是胸前隱隱鈍痛。

沒有退行之前,蛇之子殘暴得猶如天災;而只有兩歲的他,卻完全是個懵懂而善良的小朋友。

他造成的傷害源於本能,而非惡意。

要對這麽小的孩子痛下殺手,絕大多數人都會心生抗拒。理智上明白必須動手,實際卻可能猶豫不決。

但貝洛可以做到。

他告訴自己:對別人來說也許是個考驗,但對你來說沒什麽。

你以前做過這樣的事。做過很多次。

你遇到過很多這樣的孩子。你親手處決了他們。

而他們犯下的錯誤、造成的破壞,也都和眼前的孩子一樣——源於本能,而非惡意。

第三箭命中了胸口。

兩歲孩子的體積是那樣小,三次爆裂就足以讓這具身體支離破碎。

在第三次紅霧散開的同時,孩子的哭聲轉為高頻蜂鳴。

聲音不只來源於面前,而是充斥在整個空間裏。

也許蛇之子始終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但在身體嚴重崩裂之後,他的本能、他的力量再次占據上風。

震耳轟鳴爆開,烈焰噴薄而出。

整幢房屋瞬間陷入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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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參考重溫《盧卡維納家的最後一個冬至》那章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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