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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曦光覆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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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曦光覆現

207-曦光覆現

每次奪取一小塊肉體,蛇之子必定會同時吸納對方的一部分記憶。

這是無法避免的、必然發生的現象,就像行走時必有灰塵粘在鞋底一樣。

他那具斑駁的身體由成百上千的人類重組構成,他也坦然地接受了所有隨之而來的記憶碎片。

甚至,他認為那些本來就應該是他的記憶——他本來就應該熟悉人間萬物,應該進入尼撒大學,應該擁有“尤裏·盧卡維納”作為純粹人類的生活軌跡。

想成為“尤裏·盧卡維納”,其實有更快捷的辦法——那就是使用換生靈尤裏的身體。這樣不但能直接延續“尤裏”的社會身份,還能比較完整地取得他的記憶。

即使不用全部身體,多用幾個重要的、有特征的局部也可以。就像使用忍冬的頭部一樣。

但他並不想吸納換生靈尤裏。

甚至,他一直盡量避免與其見面。

因為他很清楚,記憶正是意識的溫床。

如果吸納太多來自“尤裏”的記憶,而且是大量的、連續的記憶……他不確定對自己會有怎樣的影響。

影響也許小到不值一提,也許足夠改變人格。他無法提前驗證。

總之,他已經被換生靈取代過一次了,他害怕再被取代一次。

========

盧卡維納家通向二層的樓梯上,兩個小朋友肩並肩而坐。

一個低著頭,抱著雙臂蜷著腿,另一個單手托腮,看著旁邊的人。

“原來真是因為你害怕啊,”尤裏歪著頭,一手托腮,“我猜中了。不過我只猜到了你怕和我見面,沒猜到具體原因……沒想到原因這麽簡單,這麽平凡。”

尤裏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你以為是什麽原因”

尤裏答道:“我以為會有一些很深奧的原理……比如,你知道嗎,有一個科學上的說法,我也不懂是物理還是化學還是數學……呃,總之它大概說的是,有一個東西遇到了另一個它自己,相反的它自己,不相遇就沒事,相遇之後它們就爆炸了……”

尤裏皺眉:“你說的什麽東西啊……是想說粒子湮滅嗎”

尤裏猛點頭:“對!好像是叫這個!你怎麽連這都懂……”

“畢竟我得到了那麽多人的意識,因為他們,我還讀了大學,”尤裏說,“不過我也只知道一些大眾科普說法,太深入的就不懂了。”

尤裏笑道:“哈哈,也對,我們是美術生呀。”

尤裏又偷看了旁邊的人一眼,嘆了口氣。他說:“電子遇到正電子起碼能產生光子,我們的相遇……又能產生什麽真要算起來,我們並不是現在才相遇的,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是在這裏,”他擡了擡下巴,指向房間的客廳和玄關,“那天,你就坐在我們現在坐的地方,而我在客廳,被你的母親抱在懷裏。從那個時刻開始,我應有的人生就徹底消失了,而你得到的……你後來的生活,也並不完全是我的人生。如果我沒有被精靈帶走,一直好好活著,後來我就不會去住福利院,也不會認識梅拉老師,不會認識樹籬村的人。”

聽著尤裏說話,尤裏微低頭,若有所思。

等他說完,尤裏說:“如果是這樣,梅拉老師六十多歲的時候會被換生靈馬爾科殺死。而你和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是啊,”尤裏感嘆道,“如果我是人類,我好好活著,後來不止梅拉會死,樹籬村的很多人與事也會發生改變……我不應該想這些的,這些念頭在傷害我,它們表達的意思是,我就不應該是我,就應該讓換生靈取代我,我的人生太普通,你替我度過的人生才有價值……”

尤裏搖搖頭:“不對,不能這樣比較價值。”

尤裏說:“別安慰我,沒必要。我不是在發脾氣。你聽我說,我想說。”

“噢,好吧……”尤裏點點頭,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尤裏也不知不覺換成了單手托腮的姿勢:“每當我想象著自己應有的人生,就會隱約聽見一個聲音在說,‘如果不是換生靈尤裏,某些事就無法得到解決,某些人可能會死,換生靈比身為人類的你有用多了’……其實,根本沒有人說過這種話,是我在自己的心裏聽見的。當然,我很清楚這話沒有道理,這是一種唯結果論,是很自私的觀點。”

“對。”尤裏應道。

“可是一想到梅拉老師會死,我心裏竟然有點不好受……按說不應該啊。我只見過她一面,可是……我又見過她不止一面。”

尤裏問:“你後悔‘記住’了她嗎如果你沒有關於她的記憶,現在就不會難受了,也不會忍不住去想‘誰比誰有用’。”

“不,我不後悔,”尤裏回答得很幹脆,完全沒猶豫,“我喜歡關於她的記憶,她在我心裏留下了一小塊很溫暖的東西……我不想丟掉它。唉……其實也不止是梅拉老師。還有很多人和事,比如貝洛伯格……”

“我知道了!”尤裏突然大聲說。

尤裏被打斷話語,有點小小不爽,但還是耐著心問:“你知道什麽了”

“我知道你在糾結什麽了,”尤裏說,“你其實是想媽媽了吧你看,我和你都沒有太多關於媽媽的記憶。你的母親肯定很好,但是那時候你太小了,才兩歲,你對她的記憶儲備還不足兩年,很可能才幾個月而已。我的媽媽就別提了……你對她的情緒應該很覆雜,而我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所以,我們都能記得住的‘媽媽’,就只有梅拉老師和貝洛伯格了。”

尤裏皺了皺小鼻子:“梅拉老師……可以算你說對了吧。但是貝洛不一樣,他算什麽媽媽其實不瞞你說,我有點討厭他。沒有‘憎恨’那麽深,可能只是稍微有點討厭……我忍不住會想,如果他身邊沒有換生靈,他可能會死在某個覆雜危險的案件中……這麽一想,我心裏又不舒服,就像想到梅拉老師會死一樣不舒服。我不承認他是媽媽,可是也不希望他死。”

尤裏想了想,說:“除了媽媽,人類還有其他家庭成員,有各種親朋好友。也許他對你來說就是那種……很重要,但關系又有點不好的親人。”

“是嗎……”

“有這種例子啊。你記得瓦麗婭和索爾嗎,還有提亞。”

“記得。”

“她們這一家子不就是嗎。彼此間很重視,但是關系一直怪怪的。”

尤裏認真回憶了一下紅李子家的情況,緩緩點頭認同。

然後他順著尤裏的思路,又想到了別的例子:“照你說的,還不止紅李子家有這種微妙的情況,還有希錫,極夜。貝洛伯格對他們來說顯然很重要,面對貝洛,他們表現出來的情緒也很覆雜。”

“呃……”這次換尤裏皺眉頭了,“我倒不了解希錫,他是這樣的嗎……”

尤裏笑了笑:“我懂你的想法,你到現在還有點害怕希錫呢,怕什麽,是你打贏了哎!”

“那也害怕,”尤裏面帶慚愧地抓了抓頭,“他把我打得渾身上下沒什麽完整部位了。”

聽到這句話,尤裏再次雙手抱臂。

“沒有完整部位……”尤裏嘆道,“這確實很恐怖。換了誰都會害怕……”

他輕輕搖頭,肩膀顫了顫,似乎想抖落寒意。

他不再望著尤裏,而是低下頭喃喃著:“不僅沒有完整的身體,連記憶也不是完整的,是碎片……你看,希錫和極夜……對啊,我對貝洛伯格的情緒,有多少是來自他們還有提亞……我和她熟嗎我根本沒親眼見過她,可是我對她的印象好深,印象到底來自哪裏……也是來自希錫哦,還有極夜,可能還有你……樹籬村的人我也根本沒見過幾個,現在我卻能想起尼克斯畫的那些油畫……因為我變成了美術生,所以我竟然能看出她的手法其實並不專業。忍冬是純粹精靈,他不會畫畫,他才看不出來畫畫技法有什麽講究呢……但是,但是我變成了美術生……”

他聲音越來越小,漸漸不說話了。

尤裏盯著他,站起來,下了幾個臺階,在樓梯下面擡頭看著他。

尤裏說:“你的改變還有很多。不僅變成了美術生,你還變大了呀。”

“變大了”尤裏歪了歪頭。

他困惑的時候經常這樣輕輕歪頭。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還是一雙兩歲孩子的手。

“沒有變,”他說。“我還是只有這麽一點身體,更多的部分……還沒有組建起來……我還沒得到完整的實體……”

“不,你真的變大了,”尤裏提醒道,“你和我聊了這麽久,我們說的這些話題,是兩歲的孩子可以理解的嗎我們的種種記憶,是兩歲的頭腦能記住的嗎”

尤裏睜大了眼睛:“那,那我是……”

尤裏說:“你二十多歲,美術生,大學畢業後專業迅速退步,現在已經不太會畫畫了。你好好回憶一下,是不是這樣”

“這是我嗎”尤裏遲疑片刻,也站了起來,“這是我還是你你不會取代我嗎還是……你要把這些都還給我你會被我取代嗎你願意嗎”

“我把這些都還給你,”尤裏說,“但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我無法回答。人類兩歲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二十多歲的自己——將來我會在乎什麽,會保存哪些記憶,忘記哪些經歷,會愛什麽,恨什麽,有著怎樣的人格……任何人都想象不出未來的自己。即使用力去虛構,一切也只是猜測,不是事實。所以我能還給你的,也只有過去,不包括未來。”

尤裏思索片刻,緩緩點頭:“‘過去’……嗯,對,我能想起來,它們都在我的記憶裏,我確實已經都得到了……”

他身體微晃,望著樓梯下的人,目光有些失焦。

“所以,我想回去……我想回去繼續這些人生,我不想留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尤裏鼓勵地望著他:“那就回來。”

他站在樓梯下,向上方伸出手。

“我們一起活下去。”

=========

兩歲的尤裏·盧卡維納邁步走下樓梯。

作為人類,他今年二十三歲,和父母與姐姐一樣是黑色眼睛,頭發卻是少見的均勻銀灰色。

他站在黑色濃煙之中,房屋已在火海中完全坍塌。

煙霧中,一塊塊碎片伴著火苗飛過。

每當一個碎片在空氣中消散,它所在的位置就會缺少一塊煙霧,缺損的地方出現灰黃色天空。

那片天空有點眼熟。

他瞇眼細看。隨著更多碎片落下,其中一個方向露出了地平線。景觀越來越完整了,是一片戈壁灘。

這下他認出來了,這裏是他以前使用過的“淺灘”。

它連著有五棵樺樹的精靈圈,從精靈圈出去就是拉冬公司的園區,也是距離尤裏·盧卡維納家不遠的山林。

很快,煙霧消失了,他的力量所構成的火焰也完全熄滅。

周圍只有“淺灘”原本的戈壁景象,沒有森林,也沒有房屋廢墟。那些都是他在無意中制造的幻景。

但他身後有個人類……那個人並不是幻景。

他身體潰散時,火焰失序地爆燃……人類距離他幾步之遙,註定無處可逃。

在此之前,那具人類身體受到嚴重蠶食,本來就已經奄奄一息了。

他跪下來,湊近人類的面孔,能辨識到輕微的呼吸氣流。

他稍微松了一口氣,很快又皺起眉頭。

已經奪去的東西,即使他願意歸還,也無法覆原。

很久以前他和希錫交談,希錫舉過例子:樹木做成椅子後,即使再拆掉椅子和剩餘木材混合在一起,它們也無法還原為大樹。

那到底應該怎麽做,怎樣才能讓這個人類繼續活下去……

他抱起人類的身體,手裏的重量輕得像個小孩。

四下環顧後,他很快找到了方向。

他沿著母親當年走過的路,不斷向“淺灘”深處走去。

前方是精靈位面,沒有他想回的家,也不是人類應該去的地方。

但他只能選這個方向。人類的生命之火猶如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如果去往精靈的世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人類已經沒有意識了,即使有,也無法與他對話。所以他沒有征得人類的同意。就像當年母親也沒有征得他的同意一樣。

他越走越快,最後幾乎如沙暴般疾馳。

地勢不斷增高,戈壁景觀逐步變成沙漠。

前方出現了山脈般高聳的沙丘。只要翻過這道金黃色山脊,就會進入另一個位面。

他剛來到山腳下,還未攀登幾步,山巔方向傳來不規則的“唰唰”聲。

像是有什麽東西滾落……不,也可能是覆數的生物在前進。聲音還很遠,如果不是他,換了別人未必能聽見。

他腦中浮現出“熔毀品”這個詞。對……這個“淺灘”裏也設置了調律池,一定又有精靈受它影響,從遠方湧來。

從聲音判斷,精靈的數量應該很少。

他用左手抱著人類,右手揚起一把沙塵,讓它們落在人類身上。

隨著沙子一粒粒消失,被它們覆蓋著的人類也不見了。

其實人類還在他手裏,只有他自己能看見。

他裝作對聲音毫無覺察,腳步輕巧地繼續攀登沙丘。

走到大約一半,上方傳來物體摩擦沙地的聲音。

越來越近了。他擡頭去看,有個深綠色的球狀物正在急速滾落。

綠色的球滾到距離他還有大約五十米距離,速度明顯降低,還發出了一聲怪叫。

球裏伸出四肢,開始手舞足蹈地調轉方向,似乎想重新爬上山脊……

沙子簌簌而下。綠球還沒爬出多遠,一只腳踩在了它的腳腕上。

綠球無法自控地又一聲尖叫,然後迅速壓下聲音,閉上嘴只是發抖,也不敢掙紮。

“蕨花”

蕨花抖了一下。

它沒有把臉露出來,眼睛藏在枝葉裏往外看。

“是……是……我……”蕨花有點語無倫次,“你……怎麽……不對……不,好像對……你是……怎麽……您……”

“不認識我了嗎”他說,“我是尤裏啊。”

蕨花還在抖,葉子都甩掉了好幾枚。

“你被感染了嗎”

蕨花趕緊回答:“沒沒沒沒有!絕對沒有!真的沒有!感染之後很快就會有變化!很快很快!我不懂怎麽形容時間……總之,如果我感染了,您肯定能看出來!不要殺我!”

“也沒想殺你啊……”他笑了笑,“既然你跑到這來了,那提亞在哪”

聽到提亞的名字,蕨花的“振動模式”漸漸平息了。

它沈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我也想找媽媽呀,但是我被抓了,很久都沒見到她了……是真的!是真的!”

被抓了

他相信蕨花沒撒謊。但這個說法讓他很迷惑。

正想再問點什麽,山巔方向又傳來了聲音。

這次也是摔倒或在沙子中打滾的聲音,還夾雜著一些說話聲……

約摸兩分鐘後,逆光的沙坡上沖下來兩個身影。

其中一個矮小瘦弱,灰頭土臉,站都站不穩,先是連滾帶爬地走,後來直接橫著往下滾,和剛才的蕨花一樣邊滾邊嗷嗷大叫。

另一個身影修長飄逸,腳步輕巧得像在沙上漂浮,遠遠看去猶如一縷白煙。

近到一定程度,白色身影突然剎住腳步。和剛才蕨花的反應一模一樣。

但她比蕨花冷靜得多,沒有亂叫,也沒有轉身逃跑,只是疑惑而警戒地略退了幾步。

狼狽打滾的矮個子沒有停下,也可能是根本停不下來。

他一路滾到蕨花身邊,看準時機,伸手一把抓住樹葉,終於穩住了身體。

他跪在地上又喘又咳,適應了好一會兒,然後像小動物一樣甩了甩幹燥蓬松的頭發,甩掉不少沙子,這才擡起頭。

狼狽的矮個子驚叫一聲,用有些沙啞的嗓子大喊起來:“尤裏!你怎麽在這……你也是來找我的嗎尤裏!尤裏!”

尤裏微微歪頭,觀察著這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

“你……阿波羅”

“是啊!是啊!是我!”阿波羅抓著他站了起來,“你怎麽了怎麽這種表情……唉,你身上好臟啊……你受傷了嗎”

見尤裏久久不回答,阿波羅先不理他,回頭對停在遠處的同伴大力揮手:“深秋!你來看啊!你看這是誰!你也認識他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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