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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月未覆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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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月未覆圓

145-月未覆圓

樹林昏暗,月光難以照徹腳下,地面崎嶇,還帶著微微坡度,貝洛好幾次差點絆倒。

尤裏想去扶他,卻想起自己沒有手臂。

右手臂完全沒有了,左手從肘部以下消失。

右手是麋鹿撕掉的,而左手是深秋切掉的。

當時,尤裏始終不肯讓深秋帶走希錫,深秋警告了幾次,尤裏還是沖上去想和她搶人。

深秋在尤裏面前的地上切出一道巨大的割痕,還切掉了他的左邊小臂。

她滿含歉意地說:我一定要把他帶走,如果你還要阻止,下次是腿,然後是腰。除非萬不得已,我不會砍你的脖子,但只要我想,我就能做到。

如果尤裏身體完整,他還真想跟深秋爭搶到底。

但無奈的是,現在他狀況太差,真的沒信心能制服深秋。

傷口的疼痛倒還好,可以忍受,主要是身上沒力氣,還有點困倦。

樹籬迷宮快維持不住了,樹木正在由遠到近變得稀疏。

尤裏做了自我診斷:大概是因為假死後醒得太快了吧。充能不夠,強行開機。

他想起了自己的舊手機。電池容量還剩百分之八十三,充電飛快,掉電也飛快。

舊手機掉在福利院裏了,徹底摔壞了。

現在尤裏又來到了福利院。

又一個舊手機快要壞掉了。

尤裏正陷在回憶裏,貝洛忽然問:“你是在笑嗎”

尤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沒有鏡子,也沒有手,沒法摸臉。就當是吧。

他回答:“哦,我突然有點開心。”

“因為什麽”

“我想起手機了。”

“手機”

尤裏“嗯——”了好久,組織了一下語言,說:“呃,也不是什麽特別的事,就是腦子裏浮現出一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記得手機怎麽用,基本功能都記得,你看,這是件好事對吧我還很人哎!”

正常的語法應該是“我還是人”或者“我還像個人”。不過“我還很人”也挺生動的。

貝洛說:“嗯,確實是好事。說明你的認知能力沒問題。”

尤裏繼續跟在貝洛側後方,把距離拉近了些。他說:“貝洛,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我沒有殺掉希錫。”

貝洛恍惚了一下,有點遲鈍地回答:“嗯,沒什麽,這不重要。”

尤裏接道:“我也發現了,他的生死確實不重要。即使殺掉他,好像也不能改變什麽事……不能防範知曉者亂殺人,不能減少精靈圈,也沒法阻止提亞再做什麽奇妙的實驗。我想殺他,只是因為我憎恨他,這是私人恩怨。”

貝洛抿著嘴,眉頭緊蹙。他不想讓尤裏再說這些。

他想說點什麽來阻止,卻開不了口。

胸口泛起一種沈重的鈍痛,壓在他的嗓子上,一點點向著心臟沈澱。

尤裏說:“我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就是我拆了排球館之後,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是啊。貝洛自己也記得。

——如果某一天,你並不是稀裏糊塗做實驗,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胡亂發洩精力,而是真心想與某人為敵……你深思熟慮過了,你決定一定要傷害那個人,那時你就可以不考慮後果,盡情使用一切你能用的力量,窮盡所有想象力去攻擊那個人。如果真有這樣的一天,你可以做出比拆毀建築更可怕的事,無論結果如何,你也不算做錯。

尤裏說:“沒想到這一天真的到了,到得這麽快。我盡力想殺他……呃,這麽說不太好,聽著有點嚇人,但這是實話。我不想用什麽維護正義啊保護孩子啊的借口。其實他比我厲害,我能占到便宜,完全是因為我是精靈,而他是人類,他比我容易死。如果他是真正的精靈,他一定能輕松殺掉我……然後,深秋來了。你看到她了嗎唉……深秋來了。”

尤裏停頓了一會兒,聲音越嘟囔越小:“面對她的時候,我就沒辦法‘盡情使用一切能用的力量’了。無論是能力上,還是心情上,我都做不到。”

其實尤裏說得不是很清楚,比起陳述過程,更偏向於剖白心情。但貝洛已經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貝洛實在不想聊這些。他說:“沒關系,這些真的都不重要。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個孩子。”

剛說完,貝洛踩到了凸出的樹根,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這一坐下,他掙紮了好幾下也沒爬起來。

如果是從前,尤裏肯定會伸手扶他,但現在不可能了。

且不說尤裏沒有手,即使有,他也不打算攙扶貝洛。

尤裏說:“你別去了,我去,現在我可以隨便進精靈圈,不用再擔心什麽‘異化’什麽‘崩毀前期’了。”

“不行,我得去……”

“我去吧!”

尤裏稍微有點激動,突然忘了自己說過“不太想給你看我現在的樣子”。

他跑跳兩步,閃身出現在貝洛面前。

貝洛緩緩擡起頭,倒吸了一口冷氣。

之前他看到過牛角,知道尤裏的外形有變化,但他沒想尤裏的身體如此殘缺……

他身上布滿烏黑淤泥般的物質,眼睛也只剩下了一邊,不僅肢體缺失、異化,面孔也輕微扭曲,甚至難以辨別表情。

尤裏說:“我想再做一些‘盡全力’的事,我沒做夠。現在不是正好嗎!還是我去找那個孩子吧。你只能進‘淺灘’,而我可以跨越‘淺灘’一直追到精靈位面去。只要孩子還活著,我一定把他帶回來。帶回來之後我去找你們,我知道怎麽找你們。”

“尤裏……”貝洛輕聲叫他的名字,後面應該還有很多話,卻堵在喉頭說不出來。

理性地想,確實應該讓換生靈去找孩子。

貝洛這樣的身體根本走不了多遠,即使他能撐住,一旦精靈從“淺灘”穿到真正的異位面,他就徹底無計可施了。

但如果讓尤裏去……尤裏可能就不會回來了。

倒不是說他會死,而是他剛結束了契約,現在又在重塑身體,去到精靈位面後,他很可能會逐漸歸化……也就是徹底變成精靈。

就算他找到了那個孩子,他也可能置之不理。又或者,他會記得回來一趟,把孩子放在隨便什麽地方,自己則回到精靈位面。

沒有崩毀,沒有造成危害,成功轉化為純粹精靈……對換生靈來說,這其實是最好的結果。

如果尤裏做到了,那他無疑是貝洛見過的換生靈裏最優秀的一個。

說是奇跡也不為過。

明明是好事,貝洛卻完全笑不出來。

尤裏似乎明白貝洛的想法。他說:“我會回來的。還有很多事需要我呢,我不會忘。”

是嗎。但是到了精靈位面,你的心靈和身體會進一步產生變化,你不一定還能記得……

貝洛心裏在轉著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尤裏的面部結構又稍微變化了一下。

那是笑容嗎……

貝洛仰著頭看他,分辨不出來他的表情。

尤裏說:“那……我就過去了啊。說真的,你走得太慢了,帶著你反而耽誤時間。你別跟來,就在這等著人救吧。”

貝洛責怪道:“你現在說話像派利文似的,竟然開始嫌棄我了。”

“我們以後見。”

說完這句,尤裏轉身走向更茂密的樹叢中。

枝葉沙沙搖晃了一會兒,歸於寂靜。

貝洛在地上坐了很久。

休息過後,體力完全沒有恢覆,反而怎麽也站不起來了。

剛才也許是腎上腺素飆升的作用吧,他能一瘸一拐地走,身上不是很疼,外套破成那樣也沒覺得冷。

現在傷口越來越疼了……比剛剛被刺傷的時候還疼。

力氣一點點流失,身上非常冷,指尖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大約十分鐘後,遠處傳來了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貝洛回過頭,灌木叢中鉆出一條大白狗。

是白鷺。白鷺看到貝洛,趕緊貼到他身上,用自己的軀體和毛為他保暖,然後高喊著:“找到啦!他在這!他在這!”

遠處,手電筒的光柱搖搖晃晃地靠近。

貝洛環抱著大狗取暖,不由想到:像白鷺這樣的純粹精靈,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陪契約人很久。

比如派利文,他跟了卡戎很多年,看著阿波羅從小長大。

貝洛回憶起自己帶過的一個個換生靈。最長的跟了他半年。

尤裏是多久來著……

挺短的。好像還不到半年吧。

明明沒多長時間,卻感覺過了很久。人的感知真是太主觀了。

第二天,下雪了,是今年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第三天,雪後天晴,空氣愈發冷冽。

佩倫昨天晚上回到樹籬村,今天他起得很早,先去索爾家找尼克斯,聽說她天沒亮就去紅李子大宅裏畫畫了。於是佩倫也向山頂走去。

道路有人清掃過,一點也不滑。走到多一半的地方,他遇到了阿波羅。

阿波羅帶了掃帚和鏟子,在掃階梯上的雪。其實昨天有人掃過這條路,今天他又來了。

阿波羅的心情肯定很差。佩倫很難用手語表達內心的覆雜情緒,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簡單打個招呼就離開了。

大宅附近很安靜,佩倫剛靠近就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是尼克斯和索爾。

她們在一間比較小的廳裏。尼克斯正在臨摹一處壁畫,索爾在旁邊,翻看著尼克斯的速寫冊。

索爾告訴尼克斯佩倫來了,尼克斯微笑著點點頭。

她的眼睛看不到別人,只能看到眼前的壁畫,和自己手裏的紙張。

佩倫走近,看著那壁畫,再看看尼克斯的畫,驚訝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尼克斯看不見,卻完全明白他如此驚訝的原因。

“你認出來啦”尼克斯邊畫邊說,“對,這是忍冬。索爾,你給他看看那張。”

索爾拿起手機,從相冊裏找到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一幅油畫:銀發金瞳的少年身穿白衣,側坐在窗臺上。窗戶敞開著,少年的面龐半明半暗,眼睛猶如陽光落入房間。

這幅畫掛在尼克斯的臥室裏,佩倫沒有見過。

但他見過眼前的壁畫。幅壁畫很有年頭了,佩倫小時候它就在這面墻上。

壁畫的風格更華麗,不如尼克斯的畫寫實,但只要看過忍冬的長相,就能認出壁畫上的肯定是同一個人。

尼克斯說:“忍冬來過樹籬村不止一次。最早的一次是什麽時候,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畢竟精靈都不怎麽在乎時間……他和很多人簽訂過收養契約,我是他最後一個母親。”

佩倫和尼克斯溝通的時候,要用手機打字,再讓app閱讀。

他問:“您這……是想再畫他一次嗎”

尼克斯說:“是呀。我本來想重畫一次自己的畫,但畫著覺得沒什麽意思,就想來重畫一下別人的構圖。你見過忍冬,看看這幅畫,是不是比他本人還好看”

佩倫笑了笑,但app讀屏讀不出他的笑意:“從前我見過這幅壁畫,一直以為是個女精靈。看到忍冬的時候我覺得眼熟,但沒有認出來。”

他看著壁畫出了一會兒神,突然想起什麽,趕緊低頭打字。

索爾問他:“你是不是想說泰拉那邊的事”

佩倫點頭。他今天起床後剛剛收到消息。

索爾說:“還辛苦你跑一趟……其實我也收到消息了,已經告訴尼克斯了。是瓦麗婭聯系我的。”

瓦麗婭主動和家裏聯系了,放在從前,索爾肯定會興奮地趁熱打鐵,問瓦麗婭新年和聖誕回不回家。

但今年情況太特殊了,索爾和女兒公事公辦地溝通完,沒有多說任何私人話題。

總之,那天的爆炸後泰拉活了下來。

他有一些挫傷和燒傷,食道受損,腹部有一處從體表貫穿到胃部的大創口。

這個傷口是派利文造成的。

當天,希錫安置的遙控炸彈就在泰拉胃中。

派利文發現這一點時,貨車上的攝像頭已經把實時畫面傳遞到了希錫眼中,他隨時會按下起爆按鈕。

派利文沒有時間選擇更溫和的手法。

他用獸化利爪剖開泰拉的肚子,以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取出炸彈。

在派利文有所行動的時候,希錫那邊已經按下了起爆鍵。

但郊區公路上網絡情況較差,監控視頻延遲了約五秒。

正是這關鍵的五秒給了派利文機會。

剖出炸彈後,派利文立刻向反方向拋擲。可惜時間還是不夠,炸彈未能飛遠就發生了爆炸。

當時現場還有一個人類,就是開貨車的司機。派利文讓他快跑,他根本反應不過來,並沒有跑開。

但他活下來了。他也受了傷,目前已經脫離了危險。

因為,派利文在電光石火之間做出了決策——他以最快的速度膨脹身體,變為完全的野獸形態,整個身軀覆蓋在兩個人類上面,為他們遮擋灼燒與沖擊。

後來,佩倫和瓦麗婭最先趕到了事發現場。

事情已經過去兩天了,佩倫還是是一閉眼就會想起當時的恐怖場面。

泰拉能活下來,都要感謝派利文的大膽和果斷。

雖然肚子穿了個大洞,但只要能將泰拉及時送醫,他肯定有一線生機;如果炸彈在他體內爆炸,他必死無疑。

派利文也還活著,傷勢很重。不僅是“重”,可以說是非常嚇人。

佩倫和瓦麗婭趕到時,甚至認不出這個生物是他。

目前派利文還沒有恢覆好。他不在樹籬村,狄瓦娜把他接走了。

卡戎在狄瓦娜的私立醫院裏。狄瓦娜想找個地方把派利文也藏進去。

人類的醫療對精靈來說沒什麽用,但接近契約母親能讓精靈的靈魂更堅定,有助於恢覆傷勢。

過了一會兒,尼克斯停下畫筆。

她問:“對了,貝洛伯格怎麽樣了”

佩倫打出字來:“去過醫院了,本來讓他住院的,他不願意。昨天他跟我一起回來了。”

尼克斯嘆氣道:“這個時間他應該還在睡覺。讓他多睡一會兒也好,這些日子他太累了。”

其實貝洛醒著。

他一向晚睡晚起,淩晨他才睡著,現在又早早醒了。

想再睡也不著,想起床也起不來。

昨天他回來之後,白貓午夜跑出門,去院子裏繞了一圈,又回來在屋裏來回溜達。從前午夜很少這樣。

貝洛看懂了。午夜在找尤裏。

此時,貝洛躺在床上,手裏拿的是尤裏的手機。手機是在伏爾甘的車上找到的。

充好電,開了機,尤裏沒有設任何密碼。

貝洛並不是想找什麽特定的信息,只是想隨便翻著看看。

他打開了尤裏常用的聊天軟件。裏面好友很少,大部分是樹籬村的年輕人,有很多只加過好友,都沒聊過天。

尤裏互動最多的好友是梅拉老師。他們經常互相問候。

貝洛繼續往上翻,看到了尤裏剛拿到新手機時的聊天記錄。

當時梅拉發了很長的信息,就像手寫信一樣。

其中有一段寫道:

“尤裏,你經歷著一些對我來說很陌生的事。將來,也許你還會走向我更加不能理解的地方。這很正常,這就是母親與孩子。

“父母會看著孩子的背影越飛越遠,孩子回過頭來,看著站在原地的父母,雙方之間隔著那麽遙遠的天空,都覺得對方只是一個小小的點。父母不能完全理解你經歷的事,無法想象你要飛去的方向,你也永遠無法回到與父母一樣的位置。

“我們曾經很親密,但不可能永遠那麽親密。我會留在那個小小的‘點’上,遠遠祝福著你的飛翔。

“無論你是尤裏·盧卡維納,還是有什麽別的名字;無論我能否理解你身上的變化,在我眼中,你永遠是你,你是我班級裏那只蹦蹦跳跳、精力旺盛的小灰貓。”

房間很昏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狹小的陽光。

光線隨著時間改變位置,逐漸落在貝洛的眼睛上。

貝洛放下手機,側過頭,閉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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