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冬日晨光

關燈
第147章 冬日晨光

146-冬日晨光

聖人之愛社會福利院深夜倒塌。這件事上了新聞,引起了不少討論。

它的倒塌方式很古怪,猶如定點爆破一般,可是現場並沒有任何爆炸物痕跡。

數名師生被掩埋在廢墟下,經過一天的緊張救援,師生已全部獲救。

其中一名老師因骨折被送醫,其他人要麽毫發無傷,要麽只有一點淤青和擦傷。

另有幾名學生在事發之前逃離了現場,還有幾名校工失聯,至今尚未找到。

數日後,一名參與了救援的人員在網上發帖,講述事故現場的神奇情況。

被掩埋者之中無論大人孩子,竟然沒有一個人受到擠壓或砸傷。每個人身邊的物體都形成了所謂的“生命三角”,每個人都清醒著,只是臉上身上有點臟汙。

其中三名師生的經歷最為神奇。他們躲在設備間裏,該房間跟著坍塌的樓層一起紮進了地基,房間外面的建築結構幾乎粉碎,房間內部卻完好無損。

就像有看不見的手在操控著每一塊碎片。簡直是神賜予的奇跡。

提亞坐著辦公椅,腳搭在軟凳上。她面前是一道頂天立地的大玻璃。

她一手拿著看新聞的手機,另一只手裏是電話聽筒,用來和玻璃房間內的人通話。

“我念完了,這些新聞你都聽見了吧,”提亞對聽筒說,“總之就這樣了。沒什麽特別的事情了。”

玻璃裏面是與外界隔離的病房,房內只有一張診療床,數種儀器擺在床旁邊,一張張屏幕上顯示著不同數據,各種導管連接著床上病人的身體。

病人無法起身來拿話筒,提亞說的話直接廣播在病房裏。

病房裏還有個護士,她正在一旁的操作臺上忙碌著,對聽到的話語充耳不聞。

提亞繼續說:“你說你這是何必呢……從前我只覺得你太隨性,整體來說應該是個理性的人,現在一看,我真是不了解你,我錯得離譜。在真正的尤裏……我是說,在第二知曉者出現以前,你忙於完成他給的任務,所以你能保有一些基本的理智;一旦他不需要你了,你就像大腦退行病變了一樣……”

病床上,希錫輕微動了動頭。

他甚至無法完全轉過頭來,只能稍微瞟向玻璃。

他的嘴唇動了動,明顯是想說話,卻沒力氣說出來。

提亞與他對視,說:“無論你想問什麽,都沒意義了。你能多續一段時間的命就不錯了,想恢覆如初是不可能的。你的身體……唉,我就不形容了。這麽說吧,如果撤了這些儀器,離開這個病房,你十分鐘之內肯定會死。”

提亞所在的房間裏,深秋盤腿坐在角落的櫃子頂上。

她聽了提亞的話,有點忐忑地問:“媽媽,是不是我去得太晚了如果我能早點到……”

提亞說:“不是你的錯。”

“為什麽會這樣呢我接他回來的時候他還活得好好的啊。他不能再變成之前的樣子嗎那個樣子更強壯一些。”

提亞看似對深秋說話,實際上話筒還貼在嘴邊,病房裏的希錫也能聽見。

她說:“如果希錫能在化形狀態存續期間恢覆所有傷口,變回人類後就是安全的。當時他已經出現嚴重傷情了,他卻不趕緊找機會撤離,非要執意戀戰……唉,希錫,你啊……唉。你畢竟不是精靈,魔法化形最長只能存續一個晝夜,可是你的傷太多、太重,即使是精靈,在一個晝夜內也只能恢覆很小的一部分。你是不是根本沒有考慮這一點現在好了,時間一到,你自動變回人類,而且身體狀態完全垮了,根本無法再次化形。”

從心率監測畫面上來看,希錫的情緒非常波動。

護士過來查看了一下情況,暫時問題不大。

她輕聲對希錫說不要激動,然後看了玻璃外的提亞一眼,又轉過了身。

隔著玻璃和不算近的距離,提亞和希錫對視了一會兒。

提亞感嘆道:“大概你早就瘋了吧……從父母去世之後,你就瘋了,只是從前癥狀被別的東西掩蓋著,現在時機一到,你就原形畢露了。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你真的很不像人哎。你像換生靈。強大,勇敢,亢奮,異化……最終走向崩毀。”

她低頭沈思了片刻,嘆了口氣:“我很惋惜,真的很惋惜。原本我還以為你會為我帶來一些不同的東西……我們之間沒有血緣相連,沒有支配關系,對彼此也沒有什麽沈重的期望,我以為這樣的合作能持續得久一點……”

——我以為你只是協助者,我才是要躍下懸崖的人;我以為我會先死,而你會平凡無聊地活下去。

最後這兩句話她沒說出來。

說出來就太肉麻了,光是想想就有點受不了。

房間角落裏擺著綠植。綠植旁邊還有一坨更大的海桐球。

海桐球骨碌碌地滾了過來,停在提亞的座椅旁。

蕨花從細小的樹葉中伸開手腳,鉆出腦袋,臉貼著提亞的膝蓋。

“媽媽,你在難過嗎”蕨花問,“是不是因為希錫要死了,就少了一個人保護你沒關系的,我和深秋更厲害,我們會保護你的。”

“好。”提亞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現在提亞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寬松的袍裙也遮不住它的形狀。她向前伸手的時候時動作很慢,身體顯得十分笨重。

蕨花看著她的肚子,問:“他什麽時候出生”

提亞說:“應該快了。”

“這是媽媽真正的孩子……”

“不是,”提亞對蕨花微笑,還順便瞟了一眼深秋,“你們才是我的孩子。它對我來說也很重要,但它並不是我的孩子。”

“那它是什麽”蕨花問。

提亞擡眼看了一下玻璃後面的希錫。

她說:“借用他的比喻來說,這是個‘代幣’。把它投入到機器裏,換得我想看到的明天。”

樹籬村又小又封閉,卻有一間經營多年的咖啡館。

咖啡館沒有名字,只是白色招牌上寫著“咖啡”。

專門來喝咖啡的村民並不多,更多人是來不及做飯或懶得做飯,來這裏隨便吃點。

店主兼職廚師,從前他是互助會的施法者,後來年紀大了,就不出外勤了。他的兒女也都是互助會成員,平時不怎麽回來。

店裏沒有固定的服務員,村裏小孩誰有時間誰就來幫忙。老人會主動付給他們時薪,有些孩子不好意思要,他們讓老人折算成“蛋糕費”,定期來吃甜品。

從前,阿波羅和派利文都來這裏服務過。阿波羅要了時薪,並且很認真地做好了所有工作,還主動幫著做很多職責範圍以外的事;派利文不要時薪,他說要了也沒用。他很少一個人出去買東西,到現在他還認不清硬幣,紙幣倒是都能認識。

派利文在這裏存了很多“蛋糕費”,一直沒用掉。

這幾天,店主做了很多方便儲存的餐食和糕點,親自送到了派利文與卡戎所在的醫院。

店主外出期間,咖啡店的鑰匙就交到了安娜手裏。

安娜定期打開門,讓想進去的人自己進去。

已經在十二月裏了。過了公元歷新年,本地的聖誕與新年就不遠了。(註1)

一年一度的“更疊之日”即將到來。

這天下午,留在村內的互助會成員們聚在咖啡館內。

在還能出外勤的人員裏,代號為奧西裏斯的老爺子年齡最大。他把一張紙平放在桌面上:“這是申請參加易物儀式的名單。”

狄瓦娜也來了。她驚訝問道:“今年都這樣了,還有人參加易物儀式”

“每年都有呀,”奧西裏斯說,“知曉者遵循規律,必會到來,又不是我們呼喚她來的。”

狄瓦娜說:“這我當然知道。但今年真的很危險,我認為應該暫停易物儀式,對山頂精靈圈加強防護,不要讓人靠近了。”

“你說的‘危險’是指……精靈位面可能出現調律現象,人員進入‘淺灘’會有危險”

“對呀。”

老人搖頭:“調律現象很久才會有一次,現在周期還沒到,按說應該不會……”

狄瓦娜說:“根據記載,歷史上1190到1191年的冬季,精靈位面就出現過調律現象,而且影響到了本地的易物儀式。那次‘更疊之日’期間沒有一個人完成儀式。”

奧西裏斯說:“不完全是這樣。那一年確實沒人完成儀式,但也沒有任何傷亡,只是每個參加者都失敗了而已。這不一定是調律現象影響的。還有,我們是進入二十世紀以後才正式認識到調律現象的,更早的年代沒有準確的異位面觀察記錄,歷史上的現象都是後來推測和計算出來的,未必準確。”

狄瓦娜問:“難道你認為,即使面臨風險,今年也必須搞易物儀式”

“在情感層面上,我並不願意,”奧西裏斯嘆道,“我不想讓年輕的孩子們冒險。給預備成員上課的時候我一直對他們說,參加儀式時如果動搖了,就順從內心,趕緊回來,不一定非要堅持到底。但是……如果考慮到互助會整體的利益,那就還是應該按時進行易物儀式,”他停頓片刻,環視眾人,“……我們需要新鮮血液,需要更多施法者。”

武拉德也在。他一直沒說話,這時他擡了擡手:“這一點我同意。現在真的很缺人,今年我們損失了太多夥伴……死的死傷的傷,抱歉,這話有點難聽,但這是事實。最近一段時間情況似乎好了點,我們投入了大量人力,不眠不休地去搞防護,精靈圈暫時沒有繼續增加,目擊精靈的案件也開始下降了。但是……萬一如你們所說,不久後的未來突然出現調律現象,無論是自然的還是人工幹預的都一樣……那時可能會有更多精靈離開原位面,我們會更忙的!如果在這之前,或者在這期間,我們之中能多幾個施法者的話……”

角落裏有人嗤笑。武拉德斜眼望過去,那邊坐著個基本不出外勤的中年人。

那人撇撇嘴,說:“抱歉,我不是笑你的發言。我是覺得咱們剩下的這些人可真他媽窩囊啊,有本事的人都倒下了,還有的直接背叛了變成我們的敵人了,剩下的這些人要麽沒有魔法,要麽能力太弱,都是些軟蛋廢物……不好意思啊!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你閉嘴吧……”狄瓦娜嘟囔了一句,但也沒有更多反駁。

那男人憤憤地看了大家一圈,抿了下嘴,低頭道:“但是不包括尼克斯女士。也不包括還沒進行儀式的預備成員。”

尼克斯也在場。她坐了輪椅,身邊趴著兩只愛犬。

聽到剛才的話,她微笑著說:“大家的想法都很合理,情況覆雜,很難輕易做決定。對了,奧西裏斯,今年申請參加易物儀式的都有誰你光說有名單,我可看不見哪。”

奧西裏斯趕緊拿起紙張,扶了扶眼鏡:“哦,是的。我來念一下。”

其實不只是尼克斯看不見,其他人也沒認真看這張紙。

說是“名單”,其實非常短,只有五個人而已。名字後面寫的是他們的年齡,以及古魔法基礎課教育程度。

其中三個人是預備成員,已經取過了代號。其中當然有阿波羅。

剩下的兩個名字,令大家十分詫異。

“瓦麗婭!”索爾聽到這個名字,驚訝得站了起來,“她沒和我說啊!真的嗎她主動的她和誰說的”

“和我說了,”狄瓦娜說,“我順便告訴奧西裏斯的。不是故意瞞著你,是她今天早上剛打電話說的。”

索爾心裏百感交集,站在那裏一會兒抱臂,一會兒捂嘴,眼睛看著桌面,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緒。

奧西裏斯接著說:“另外,雖然我記錄了這個名字,但是……這個叫盧卡的是誰家孩子他還沒有代號,不是預備成員吧”

聽到這名字,武拉德一手扶額:“這人是阿波羅的同學!不是樹籬村的孩子。”

索爾問:“是那個接觸過蕨花的同學”

“是的。”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奧西裏斯把名單拍在桌上,“肯定是阿波羅幹的,他媽媽和哥哥不在,他就胡鬧。”

“怎麽就是胡鬧了!”阿波羅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阿波羅從後廚走出來,他身後還有一個少年,正是他的同學盧卡。

盧卡已經完全恢覆了健康。他自己坐車來到伊夫市,和阿波羅約好地方見面,然後一起來到樹籬村。

他身上唯一的變化就是比從前瘦了很多。從前他圓滾滾的,現在他比阿波羅還單薄些,面相也沒那麽娃娃臉了。

阿波羅說:“我們不是在開玩笑。其實我也勸過盧卡,和他談過很久,現在我可以保證,他的態度很認真!”

奧西裏斯說:“他不是樹籬村的孩子。”

阿波羅說:“貝洛伯格也不是啊!嚴格來說連我媽媽也不是,她是結婚後才來到樹籬村的!”

老人又說:“我們不是在排斥外來人,我的意思是,你的同學從來沒有學過古魔法,他連預備成員都不是。”

阿波羅回道:“伏爾甘也是這樣的情況。雖然她是樹籬村的孩子,但她小時候不在村裏,是長大之後才回來的。她一回來就參加了易物儀式,一參加就成功了,在這之前她也沒學過什麽古魔法,連畫蘑菇圈都畫不好,現在她還在繼續學呢。大家都知道的,我沒說錯吧”

是的,他沒說錯。

眾人面面相覷。

索爾擡頭望向盧卡。盧卡有點害羞,目光相接後趕緊望向別處。

“孩子,”索爾柔聲說,“你想參與到我們之中,是因為經歷過精靈的襲擊嗎”

盧卡和阿波羅對視,得到鼓勵的眼神後,他細聲細氣地說:“對,但我並不是一時沖動,我是認真的。我想和你們一樣……我想參與進來。”

索爾問:“你媽媽知道嗎她同意了嗎”

盧卡低頭笑了。他說:“其實我媽媽也想一起來……我們還把她勸住了呢。”

索爾頗感意外地擡了擡眉毛。

她想了想,說:“你的心情我理解。的確,有很多人並不是樹籬村土生土長的,但他們經過種種機緣來到了樹籬村,這裏已經是他們的家鄉了。處理異位面相關事務是樹籬村的責任,我們不能把普通人強行卷進來。”

阿波羅反問:“為什麽是樹籬村的責任”

他接話接得很快,索爾楞了一下,一時答不出來。

阿波羅望著成年人們:“派利文救得那個貨車司機是普通人。盧卡和他媽媽差點被精靈吃了,他們是普通人。七十多年前金樹海的亞歷山大和精靈有那麽深的感情,他也是普通人。新聞裏那家孤兒院裏面全是普通人,那些老師還養大了尤裏呢!希錫提亞的公司拐走的偷渡客也都是普通人,那些人已經不覆存在了。普通人就安全嗎就見不到精靈了嗎”

阿波羅語速太快,不得不稍微停下來喘口氣。

他接著說:“我從小就知道和精靈有關的事是樹籬村的責任,我並不反對,我還一直想早點進行儀式呢!是你們不同意的。但是我越來越不明白了……為什麽呢為什麽默認是樹籬村的責任我不懂。如果你們懂就教給我啊!”

註1:

樹籬村的聖誕與新年均為儒略歷節日,聖誕與新年分別為1月7日和1月14日,“更疊之日”是這兩日期間的日子。

他們也過1月1日的公歷新年,但這個就不是特殊日子,只是純粹的跨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