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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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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

待舒鶴再次睜開眼睛,已是日上三竿,日光傾洩而下,隔著一層朦朧的紗幔,如夢似幻,顯得分外柔和。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不小心壓著了手邊的鈴繩。

鈴音響動,不知為何,先前舒鶴對著聲音都無甚感覺,唯獨這次,她覺著這聲響分外熟悉。

同樣令她覺著熟悉的,還有鈴聲響動後,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

掀起帷帳,晏竹與她四目相對。

就這樣盯了片刻,晏竹才偏頭轉開視線,生硬地咳了幾聲,低聲道:

“醒了?”

他的半邊側臉沒在日光中,半邊沈在影子裏,舒鶴微微恍神,隨後點頭應了一聲。

“昨夜……是我失態了。”

晏竹蹲下身子,將舒鶴的鞋襪整理好遞過去。

舒鶴看著他的頭頂,視線落至泛紅的耳根:

“無妨。好在碧映已然有反水之心,否則,若是傳到柳雲添耳朵裏……”

晏竹輕輕地哼了一聲:

“他會殺了我麽?”

“那倒要感謝他了。”

舒鶴略微皺起眉:

“為何?”

“京城當年的悲劇……與柳雲添脫不開幹系,你就打算……這般輕易地放過他麽?”

晏竹的手輕輕地握上舒鶴的腳踝,溫柔細致地替她穿上鞋襪:

“那你覺著我是為何來的京城?”

舒鶴看著他,輕聲道:

“不是為了向他尋仇麽?”

她笑了笑,接著說道:

“我想正巧,我們不謀而合,而易大哥分身乏術,這才委派你來相助於我。”

她笑了笑,接著說道:

“不然,你當真願意冒此風險?”

將鞋襪穿戴整齊,晏竹長嘆一口氣,傾身過去,湊到舒鶴面前。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發出了些氣聲:

“恨?”

“我現下,只恨我自己,恨我為何要將你連累,要你也一同經歷那些痛苦……”

“至於旁人,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恨了,柳雲添配不上這般心思。”

“我只求你……也只想守著你。”

二人呼吸交錯,他的目光試探著看向舒鶴的眼眸,而後是鼻梁,最後滑落在唇邊。

可以麽?

他心下微動,有一種聲音在瘋狂叫囂。

與瘋癥發作時的掙紮不同,這回,他知曉,這是自己真正的心聲。

舒鶴後仰了些,手輕輕地抵著他的肩膀,卻並未使力。

如若他想,他大可現在就把舒鶴壓在此處,盡情傾訴自己這些年來,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愫。

可他不能。

且不談舒鶴願不願意——

便是這樣的地方,也配不上她,也無法與自己經年來無數次輾轉時的妄想相稱。

再等等罷。

至少眼下,她心裏還是掛念著那個晏竹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著,最終只是站起身來:

“我去傳膳,你醒得正是時候,柳雲添才說了晚上要來看你。”

舒鶴看著他的身影,說道:

“來看我?”

晏竹從袖中摸出一紙信函,遞給舒鶴:

“先前沒顧上還你,雲起掌門一事,我的確不知。眼下看來,她既然有心送信於你,想來應當不會為成事之阻礙。”

舒鶴垂眸看著信上的內容,片刻後,又蹙起眉:

“錢莊?”

“以雲起的本事,若是無關緊要之事,黎姐姐不必冒險寫信與我。”

也許,這便是扳倒柳雲添的突破口。

“咳……”

晏竹微微彎下腰,伸出手,猶豫片刻,還是輕輕地湊近舒鶴的額前:

“大夫說了,你不該憂心的。我想,你如今可以多差遣我些。”

舒鶴挑眉看了過來,卻見他欲蓋彌彰地扭過頭:

“也……還有碧映,所以,你可以放心些。”

她笑了笑,收起信:

“好,那姐姐既然看過這封信了,可有替我打聽些什麽回來?”

方才說話的功夫,晏竹已經替她將梳洗的物件安置妥當:

“我已向李檢討打聽過,他對錢莊可稱得上一無所知。這些日子,也並無回音。”

“柳雲添這般看重,裏面若非藏著他的家當或是立身之本,那便是能毀了他的把柄。我想,這應當是個機會。”

“只是,你該如何探得這錢莊?”

舒鶴看著鏡中他為自己梳理頭發的樣子,心下微動,卻是說道:

“久病了好些日子,一會兒該去給黎夫人請安了,姐姐意下如何?”

晏竹熟練地挽起她的長發,拿起玉釵為她戴上,應道:

“是,我著碧映去安排。”

“我要姐姐去。”

舒鶴借著鏡中倒影看向晏竹,莞爾一笑。

“你還是不信她?”

舒鶴搖了搖頭:

“不是,只是我覺著,有些事,不想瞞著你了。”

“也許,我賭不起第二次。”

晏竹放下手中的木梳,手指搭上了舒鶴的耳側,沈聲道:

“別動,簪子歪了。”

他的指腹微涼,舒鶴只覺著被他觸碰的地方開始有些發熱。

晏竹似乎是發現了這個弱點,手指若有若無地輕輕蹭著她的耳廓,而後從匣子裏取出一對耳環,幫舒鶴戴上。

“你出去罷,換碧映過來。”

待她凈了面,碧映拿著帕子替她擦去頰側水珠,說道:

“夫人叫奴婢來,應是有話要問罷。”

舒鶴笑了笑:

“我以為,該是你要問我才是。昨夜的事,你不好奇麽?”

“若是夫人將奴婢當作自己人,不必問也自然會知曉。”

碧映手上動作不停,舒鶴餘光觀察她,只見她面色如常。

不過,碧映除去反水那日外,向來都是擺著一張笑面,喜怒的確不怎麽外顯於色。

“在我面前,往後不必這般拘束。若是心中敬重,這些稱呼,聽著也不自在。”

碧映看著她,應道:

“是。”

“關於……竹雁,他身上的幹系並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若是日後得了機會,我會同你解釋明白,只是眼下……”

碧映會意:

“我替夫人做事,只是夫人手中一把開了刃的刀,若是夫人有心打磨,何時都不算遲。”

舒鶴知曉她的意思,笑而不語地點了點頭。

黎朗婷正在窗下擺弄著手中的花枝,瞧著有一枝的花瓣蔫了些,便開口著人來換。

一支西府海棠遞了過來,只聽見有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道:

“我聽聞忻州送來的幾盆海棠,原只有宮中才能見著,可是柳大人深沐聖恩,故而府裏也養了一株。”

“只是姐姐這兒,此名貴之物倒可以任由賞玩,可見大人對姐姐,器重有加。”

黎朗婷隨手將花枝放到一旁,擡眸看了舒鶴一眼,點了點自己對面的椅子,擡手道:

“妹妹大好了,竟然能想起我這號人來,可真是稀奇。”

笑意未盡,她轉向身側的侍女,語氣雖還是未變,只是平添了幾分陰陽怪氣的味道:

“怎麽?你們如今竟目中無人到了這般地步,連舒妹妹來了,都不知道同傳一聲,便讓她在日頭下等著?”

“若是有個萬一,你們何人能在相爺那兒擔待得起?”

揮手讓眾人下去,晏竹看了黎朗婷一眼,正要轉身,卻被舒鶴拉住了衣袖。

“誒呦,妹妹受了傷,養病一來,竟不知何時金貴到了這般地步,該怪我的不是了,你便留下罷。”

等人全散了,黎朗婷面上那掛不住的笑意才散了去:

“拿腔作調的,可真累啊,妹妹大駕光臨,怎不提前知會我一聲?”

“這兒都是姐姐的人,姐姐何必呢?”

黎朗婷聽了這話,哼笑著說道:

“我的人?”

“雲起的人都快死幹凈了,我的人……該去閻王他老人家那兒找了罷。”

舒鶴知曉她的言下之意,便不再多言,開門見山道:

“姐姐……信中所寫,可是姐姐知道了些什麽?”

黎朗婷笑了笑,抽下自己頭上的簪子,手指繞著一縷長發把玩了片刻,才說道:

“柳雲添不是放了話說,要帶你出去走走麽?你猜,會是去何處?”

舒鶴聞言,先是與晏竹對視了一眼,隨後又問道:

“那姐姐可是要同去?”

黎朗婷哼了一聲:

“我?”

“我去做什麽?”

“當你們二人之間,只會爭風吃醋的陪襯麽?”

舒鶴笑著搖了搖頭:

“姐姐說笑了,何人能比得上姐姐的風姿呢?”

黎朗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手指撫上方才遞過來的那枝西府海棠:

“機不再失,時不再來。”

“妹妹若是不好好把握,豈不是可惜了相爺一番心意?”

舒鶴笑了笑,轉而又說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只與你去?”

待回了住處,屏退眾人,晏竹才開口說道:

“怕是疑心未完。”

舒鶴留下了碧映,她看了碧映一眼,說道:

“是不是還有疑心,去了便知曉。”

“若柳雲添心中有鬼,自然會露出馬腳。”

她坐了下來,攏起耳側碎發:

“只是我在想,若是當真那錢莊如此重要,柳雲添既然還疑心於我,為何這般輕易便能對我交了底?”

她看著晏竹,似乎意有所指:

“他可不是什麽會為情所困之人,姐姐覺著呢?”

不等晏竹說話,碧映開口道:

“柳雲添有把握,至少,不是所有人都能知曉其下的秘密。即便是知曉了,要得到他的罪證,也不是十分容易。”

舒鶴從晏竹身上移開視線,看向碧映:

“說來聽聽。”

碧映接著說道:

“地下錢莊,若是無知之人,只當它是紈絝子弟的溫泉別院。別院中有五口溫泉,只有一種泉水,其中有條暗道,直通腹地,方為機要之處。”

“只是,柳雲添看得緊,且不說尋常之人,即便是我,或是得寵如黎夫人,都未曾進過那暗道。”

舒鶴笑了笑:

“這麽說,只要在那溫泉處,便有機會尋著暗道了?”

晏竹思忖了片刻,說道:

“以柳雲添的為人,怕是不會讓人單獨留在那處。”

舒鶴笑著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架上,取了個木匣子過來。

晏竹走過去,低頭接過她手中零碎的物件,輕輕地牽起唇角,聲音低不可聞:

“你還留著這些……”

舒鶴似乎沒聽見他的話,將底部藏著的錦囊取了出來。

“易大哥……我又欠了天盟谷一次。”

晏竹皺了皺眉:

“易覺瑜何時給了你這個?”

舒鶴將東西放了回去,合上匣子,示意碧映去將它歸於原處:

“臨行前,說是祝姐姐給他的防身之物,他用不上便給了我。”

從中取出一張字條來,舒鶴看了看,遞給碧映:

“去替我將這藥配了來,磨成細細的粉,想是有用。”

碧映接過字條,轉身走了出去。

房中安靜了許久,看著舒鶴翻開一冊書,又翻了下一頁,晏竹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低聲道:

“你會帶我去麽?”

“嗯?”

舒鶴側首看向他。

“於情於理,這回都是碧映更適合。至少,她比我了解那錢莊些。”

“可我不放心,就這麽將你交由旁人,所以……”

他蹲下身子,仰頭看著舒鶴,雙手搭在膝上,虔誠又有幾分可憐,像是曾經璃山見過的,被人丟棄的小犬:

“這回,也帶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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