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伺機

關燈
伺機

淅淅瀝瀝的雨打響了窗外的葉,檐上的水珠滴在臺階上,又被一柄油紙傘輕巧地隔絕開來。

滴答作響的水聲讓柳雲添莫名有些煩躁,他擺手示意撐傘的小廝下去,單手推開了房門。

“許久不見,相爺安好?”

那人的身影隱沒在黑暗裏,沙啞的聲音如同腐朽的門軸,聽著讓人萬分不自在。

柳雲添踹開面前的屏風,三兩下走上前去,掐著那人的喉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成王敗寇,你早該知道有這麽一天。”

“咳咳……”

那人嘶啞著聲音,努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在怕?”

柳雲添手上用力,將他的頭往另一側的木架上撞去,登時便見了血。

“以為我不敢殺你?”

柳雲添哼了一聲:

“東西呢?”

血順著臉頰淌下來,那人倒也不畏死,笑看著柳雲添: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原來這世上還有你柳雲添怕的東西?”

“這可是……能讓你身敗名裂的把柄,你說……算不算得上是……立身之本?”

柳雲添松開手,朝著他的小腿狠狠地踹了一下。

那人只是痛苦地悶哼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柳雲添撩起衣袍,半蹲下來,手指在地上點了點:

“留給你的日子不多了,你有那麽多甘願為了你肝腦塗地的傻子,你想讓我先殺誰?”

那人噤了聲,垂著頭並不理他。

柳雲添負手起身,瞥了他一眼:

“再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若是不交出來,我便殺一個。”

“而且,我的手法,你是知曉的。生不如死,豈不是很有意思?”

說完,他並不看地上的人,轉身往外走。

“柳雲添……”

地上的人開了口:

“你做的虧心事,又何止我手上這一樁?”

後半句話,他說得微乎其微:

“別院的地底下,埋著多少屍骨?”

柳雲添腳步一頓:

“你說什麽?”

那人笑了笑,靠著身後的墻,長嘆一口氣,再不理會他。

想來不是什麽要緊的話,左右不會留他活口。

想到這裏,柳雲添示意等在一旁的小廝過來:

“看著時辰,再過半天,若他還不交代,直接滅口。”

晏竹自竈房出來,便遇上了大雨,想著這時節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便

在外頭等著。

廚子在衣擺上擦了擦手,一步三搖地走了出來,彎腰搬起門口的竹筐。

那竹筐不知是裝了些什麽,似乎很有分量,只見他使了好些力氣,不過才挪動了一點。

晏竹餘光瞧見了,卻不為所動。

與他何幹?

這府上的人,除了舒鶴,誰的命對於他來說,都和草芥別無分別。

連他自己也一樣。

“唉,你這姑娘真沒眼力見,不知道過來搭把手麽?也不知道舒夫人怎麽就留的你,我瞧著碧映便比你機靈許多。”

晏竹聽見了,只當沒聽到。

雖說男扮女裝,可是他的身形相較於府上的下人更為高挑,因而這些人也只敢對他耍耍嘴皮子功夫,並不敢當真動手動腳作什麽。

“說起來,今日怎麽是你過來取東西了?碧映呢?”

“敢情是相爺放了碧映回去,舒夫人不要你了罷。”

這話他不愛聽。

晏竹冷眼看過去,明明一步未動,那廚子卻莫名感覺後背浮起一陣涼意。

他警惕地瞪了晏竹一眼,頗有些虛張聲勢的意思:

“你要做什麽?”

晏竹只是看了廚子一眼,便又移開了視線,徒留下他在原地嚷嚷。

倒不為別的,若非舒鶴難得有些胃口,他才不會親自來這一趟,只為取幾盤點心。

這雨但凡小些,他就冒雨回去了。

回到舒鶴身邊的日子,讓他變得越發患得患失起來。

他希望舒鶴能早些了結柳雲添,平安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又怕她像之前那樣,轉首又將自己拋下。

“相爺傳話說,那處的飯食,再供一日。”

一個小婢女取下頭頂的鬥笠,渾身濕漉漉的,天氣雖熱,濕衣服捂在身上也難免生出些許寒意來,讓她不自覺地打著顫。

廚子剛從晏竹那兒討了個沒趣,正打算尋個由頭洩氣,便有人送上門來。

那婢女身量嬌小些,說話也輕聲細語的,瞧著並不面熟,想是新買進來的丫頭。

廚子罵罵咧咧了一會兒還嫌不夠,又顧及著竈房裏頭還有旁人,便將她拽向一旁的下人房,反手把門帶上。

“姐姐……”

婢女用盡力氣掙紮著,趁隙抓著晏竹的衣袖,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晏竹抽回手,看向她放在一旁的鬥笠。

木門被狠狠砸上,婢女的哭聲夾雜著廚子的罵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竈房裏頭的人似乎也聽見了動靜:

“你瞧,老高這人就是不安分。”

“可不是,誰讓他和管事的帶了幾分親戚關系,平日裏喝酒賭錢,也就在竈房能安生幹點活兒。”

“在府裏也就那舒夫人房裏的竹雁,還有黎夫人手底下的丫頭敢對他愛搭不理的,旁人哪裏敢吶?”

“可惜了,著姑娘瞧著沒來幾天,只是那樣的差事,本不應是她的……”

“少說幾句,竈上的水好了……”

他本不欲多管閑事,可是,看著她,似乎能想起以前來。

想起在璃山,那些人也是算準了舒鶴沒有還手的本事,舒老爺也不會為了這個繼女節外生枝,才對她使了手段欺負。

想起城破之時,宮中的那些宮女,又會比皇室中人的下場好多少?

故而,他平生最厭欺軟怕硬的小人。

廚子扯著婢女的領子,正要說些什麽,忽而身子一挺,直直地倒了下去。

晏竹垂眸看了一眼,擡腳踢開,朝那婢女偏了偏頭,示意她先出去,自己來處理。

“多謝姐姐……”

“澄意多謝姐姐……”

她又說了一遍,似乎是希望晏竹能聽見。

晏竹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竈房中那幾人的話來,當即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不知道竈房那些人會如何同管事說,無論如何,自己肯定會被柳雲添盯上。

但似乎,也是個能幫上舒鶴的好機會。

至於動手殺了人的事,還是不要告訴她為好。

“死了?”

柳雲添合上手中的折子,掃了管事一眼:

“交代了麽?”

管事抖了抖,斟酌著詞句:

“等進去看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話音未落,柳雲添手中的折子就飛了過來,正砸在他的左肩上,嚇得管事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

“相爺息怒,還有一事……”

柳雲添皺起眉頭,看了過去:

“再犯蠢,你就該下去陪他。”

管事諂媚地笑了笑,湊上前來。

好一會兒,柳雲添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都查清了?”

管事點了點頭,替柳雲添將已經涼了的茶換了去:

“千真萬確,只是不知,此事與夫人有沒有聯系。”

柳雲添靠在椅上,笑了笑:

“有意思,一個買來的啞巴,竟然敢在我府上動手殺人,確實非同一般……”

管事有些期盼地看了過去:

“相爺的意思是?”

“帶過來。”

柳雲添捏了捏眉心,手搭在桌沿上敲了敲:

“之前問你,不是說買來的人底細都幹凈麽?”

“還是說,你先前說的,都是假話?”

管事連聲道不敢。

“去帶過來,一個碧映可不夠,你知道該怎麽做。”

“何玄的女兒,不多留幾個心眼,我怎麽能放心用她?”

管事的腳步聲遠了,柳雲添闔眸休息了片刻,便又聽著一陣聲音由遠及近。

“相爺,人帶來了。”

管事踢了一腳,晏竹此時倒不反抗,順勢跪了下去。

幸好舒鶴睡下了,臨走前,他叮囑過碧映莫要說漏了,想來應是不會有失。

“是你殺了人?”

柳雲添站了起來,走到晏竹面前。

視線內出現了一雙陌生的錦靴,晏竹垂眸看了看,並不作聲。

“擡起頭。”

柳雲添瞥了他一眼,只是覺著這樣貌似乎有些眼熟,卻又想不出有何不妥之處。

“有這等本事,做個婢女當真是委屈了。”

晏竹斂眸看著柳雲添的臉,眸中沈沈的,翻滾著的殺意被他壓得天衣無縫,幾乎看不出一點來。

從管事的手裏接過藥,柳雲添打開看了一眼,便遞給了他:

“吃下去,往後你的月錢,從我手裏撥給你。”

“別的不需要你管,只有一件……”

柳雲添冷笑一聲:

“盯緊你的主子,但凡她敢有二心,立刻來告訴我。”

“否則……”

他從管事手裏取過另一瓶藥:

“留你個全屍,已是對你莫大的仁慈。”

晏竹看著面前的瓷瓶,並未有片刻猶豫,將那瓶藥拿了過來。

反正都不是什麽好藥,皇宮裏的人給自己下過,如今不過是多吃一味,還能替舒鶴辦成一樁心願,再劃算不過了。

至於自己……

他不願再去思慮那麽多了。

柳雲添拍了拍手,大笑幾聲:

“我果然不曾看走眼過,是個人才。”

他轉身,在身後的書架上翻找片刻,抽出一本簿子來。

“這上頭的人,有四十九個,知曉是什麽人麽?”

晏竹並未伸手去接,只是靜靜聽著。

“都是自以為藏得滴水不漏的前朝餘孽,聚集起來,謀劃著如何造反,再不濟,也想效仿前人清君側,為前朝報仇。”

“多可笑,多該死。”

“我會派人跟著你,這上頭的人若是七天內殺完了,我會給你第二副丸藥。”

“若是超過了天數,那麽,只好請你去地府謝罪了。”

晏竹擡眸看向柳雲添,面色如常地接過了簿子。

上頭的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也罷。

反正,這世上早就沒什麽李淮安了。

與其讓柳雲添疑神疑鬼地派個新人到舒鶴身邊去,不如,讓他來受這份折辱。

舊日裏的那些血債,他該還給舒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