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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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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墳冢

“趙東籬!你放開他!”賈有意正欲上前,旁邊的沈遺暄卻攔住了他。

沈遺暄搖了搖頭:“沒有用的,他看不見我們。”

賈有意的眼眶倏地紅了,聞言他攥緊了拳頭,死死地盯著趙東籬的方向,許久沒有出聲。

如沈遺暄所言,趙東籬從頭到尾渾然不覺,背對著他們大快朵頤,對幾人的出現視若無睹。

眼下的趙東籬更加貪婪、兇殘,他衣衫不整,任由張牙舞爪的青色饞印暴露在空氣中,渾身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已經完全不像個人了,遑論人性。

沈遺暄看見趙東籬的小臂上長了三張小小的人臉,就好像在水裏泡久了似的,皮膚皺皺巴巴,緊接著旁邊冒出一個半球狀的氣泡,似腫瘤又似水泡。

若是細看,就會發現那是三張嬰兒的臉,而最後那張未成形的……便是剛剛被吃掉的沈行知。

這就是93年前的趙東籬,彼時的他還不會偽裝,只有作為饕餮最原始的本能。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東籬才心滿意足地站起來,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轉而踢開地上的殘肢,眨眼間消失在了雨幕中。

眼前的一切如同一場編織好的夢,大起大落,悲劇來得毫無預兆。

但他們都知道,這是一段歷史重演。無論他們在趙東籬出現之前做什麽,沈行知都無法避免這一場災難。

這裏是趙東籬的臨界,他們無法改變過去的結局。

天空烏沈沈地壓下來,如一團巨大的陰霾壓在心頭揮之不去。

瓢潑大雨不斷沖刷地上的鮮血,不一會兒後院便恢覆如初,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那座屬於沈良桁的墓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裏,任由著雨水洇進去,像是一場無聲的哭泣,亦或是哀悼。

沈遺暄和屈無閑跟著賈有意來書房找遺物,想為沈行知立個墓碑在後院,讓對方能夠無時無刻看見哥哥。

即便大家都知道這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但賈有意還是執著於此。

他們沒有多說,默默陪著賈有意。

沈遺暄停在書架前,將那天的日記本再次拿出來。就是這樣一本日記,幾乎貫穿了沈行知的一生。

沈遺暄翻到最後一頁。

當時他只關心落款日期,沒有過多關註執筆人用心寫下的文字與故事。

沈行知愛好寫作,平日也有隨手記錄的習慣。與其說他在寫日記,不如說他在創作詩集更為貼切。

沈遺暄視線上擡,重新看向日期上方的那句話——“世界以痛吻我,我願來世愛它如初。”

前半句出自泰戈爾的《飛鳥集》,後半句出自沈行知。

哪怕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沈行知也仍對這個世界抱有美好憧憬。

賈有意低頭悄悄擦拭眼淚,低聲道:“可惜他再也沒有來世了。”

他們將沈行知的暮立在沈良桁旁邊,厚厚的堆土裏空無一人,只有沈行知生前的那本日記。

賈有意把手機留了下來,他對著那塊堅硬冰冷的石頭說:“知知,你不是喜歡玩游戲嗎,我把手機送給你,裏面有好多我下載好的游戲,你想玩什麽都可以,只是我不能再教你了……我什麽都做不了,對不起……”

他說到最後帶了一絲哭腔。

一旁的屈無閑長嘆一口氣,將手搭在了賈有意的肩膀上。

“你並不是什麽都沒做,”沈遺暄輕聲說,“他曾經孤獨地死去過一次,但這次你來了。在他生命終結的最後一刻,是你陪在他身邊。”

或許呢,沈行知在臨終前想到的是游戲的通關界面,又或者是鬼片裏的某個場景,祈禱下一次賈有意不會再瞞著他帶著他看恐怖電影……而非生死。

他一如既往抱有願景,希望來世再愛它。

或許呢。

他們一同面對沈行知的墳墓,長時間地佇立著,惡劣的天氣正如幾人當下的心情一般,絲毫不見好轉。

突然,地面發生劇烈的震動,連帶著附近的大山一並搖晃。

沈遺暄擡頭望向陰沈沈的天空,有一種天隨時能塌下來的感覺。

“我們好像能出去了。”沈遺暄說。

屈無閑也打量起周遭的變化。沒錯,這裏是趙東籬的臨界,而沈行知就是這個世界中的主要人物。他們剛才親眼目睹了一場歷史重演,當沈行知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之後,就代表著這段回憶來到了尾聲。

懸掛在山頭的巖土猛然坍塌,沈遺暄看見他們來時的林間小路快要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山體滑坡淹沒,連忙催促道:“我們要趕在被困住之前逃出去!”

賈有意收起剩下的傷感,最後不舍地看了一眼沈行知的墓,打起精神道:“怎麽出去?”

沈遺暄指著那條路,言簡意賅:“跑。”

話音剛落,屈無閑帶頭沖刺奔向那條林間小路,這過程中還不忘回頭關心自己的同伴。

“賈有意!”

下一秒沈遺暄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沈遺暄不容置喙:“小心看路。有我在後面,他不會出事。”

屈無閑放心不少,應了一聲。

越接近路的終點,天氣就愈發差勁,跑到最後屈無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落湯雞,幾乎快要睜不開眼。

就在這個時候屈無閑眼前出現了刺眼的白光,仿佛無形之中從另一個維度伸進來的手將他所在的空間撕裂,一轉眼屈無閑又回到了那個草原上。

屈無閑看見他右手邊的玻璃碎片亮了一下,緊接著賈有意就被扔了出來。

“哎喲——”賈有意捂著腰抱怨,“這進出方式怎麽每次都這麽野蠻啊?”

看見人平安無事,屈無閑稍稍松了口氣,隨後擡腿踢了一腳還在哀嚎的賈有意:“沈遺暄呢?他還沒出來?”

賈有意立馬楞住:“不知道啊,當時跑的時候他跟在我後面,正常來說這會兒也該出來了吧?”

屈無閑臉色很差,沈著一張臉走到那塊玻璃旁邊大聲叫人:“沈遺暄!”

“豆丁——”

“丟丟——”

賈有意莫名汗顏:“你幹啥呢?”

“叫人,說不定這樣他會聽見。”說罷,屈無閑傾盡全力一喊,“泥人——”

賈有意:“……”

諢名都喊出來了,還是沒用啊。

賈有意也跟著喊,可是玻璃始終沒有變化,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賈有意著急起來。

屈無閑嚴肅道:“你等我想想辦法……”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那塊玻璃終於有了點反應,隨後沈遺暄摔在了他們面前。

屈無閑相信,如果樓曳在場,一定會有感而發給對方取一個新外號,就叫“草人”。

和一旁焦急擔憂的兩人形成鮮明對比,沈遺暄面無表情地拍了拍身上的草,轉而看向屈無閑:“你剛才那樣叫魂,我還以為我快死了。”

“呸呸呸——什麽話?我這還不是擔心你?”屈無閑的表情總算好看了些,“你怎麽這麽久才出來?”

沈遺暄搖頭:“不清楚,可能是時機不對,總之我一直跟在你們後面,再一擡頭你們就不見了。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樓曳。”

“老大?”賈有意不解道,“這跟老大有什麽關系?而且他怎麽知道我們進臨界了?”

實際上在快出去的時候沈遺暄就感覺到手指上的紅線被人繃緊了一瞬,不用想便知道那是樓曳在拽他。

要麽是樓曳在找他,要麽就是在阻止他。以沈遺暄對樓曳的了解來看,後者的可能性要更多一些。

樓曳活了五百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麽地方,更何況還是趙東籬的臨界。

他在趕他走。

沈遺暄長話短說向他們解釋了一番紅線的來源以及作用,聽到後面兩人的表情逐漸統一化。

屈無閑說:“……豆丁,我真沒看出你這麽悶騷,偷偷背著我搗鼓這些東西……給你開心壞了吧?”

他微微揚唇:“嗯,還不錯。”

屈無閑徹底沒話。他深知樓曳向來對這些東西不屑一顧,靠一根破紅線就能拴住這個變態的估計也就只有沈遺暄了。

賈有意難得腦子靈光一回,及時把重點找回來,問:“那你豈不是可以靠這根線找到老大?”

沈遺暄默認,低頭看向那根沒有動靜的紅線,隨即指出一個方向:“這邊。”

那根紅線引領著他們來到草原另一頭,這裏依舊布滿了玻璃碎片。沈遺暄跟著紅線一直走到尾端,最終在一塊玻璃前停了下來。

那根紅線突兀的斷了一截,憑空消失一般,只剩下沈遺暄這一頭的紅線懸掛在玻璃表面上,另一面卻空無一物。

沈遺暄說:“應該就是這裏了。”

聞言,賈有意擠到前面,他看著那塊彌漫著黑霧看不清是什麽場景的玻璃道:“老大就在這個地方?但我怎麽看不清這是哪兒啊?”

“管它是哪兒,進去看看就知道了。”屈無閑說著就要上前,被旁邊的沈遺暄及時攔下。

“我自己去,你們在外面等我。”沈遺暄說。

屈無閑想也不想就反駁:“開什麽玩笑?你要找你的愛人,我也要找我的兄弟。再說你也不知道這是什麽鬼地方,我怎麽可能讓你一個人進去。”

見他如此堅持,賈有意也是一副“即使害怕也要不惜一切找到老大”的堅定表情,於是沈遺暄沒再說。

愛人……

沈遺暄微微走神,內心止不住動蕩,更多的是受寵若驚的歡喜,不過很快他又打起精神。

這一次他們在進去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沈遺暄一進去,屈無閑和賈有意便緊跟著踏進了萬花筒世界。

一睜眼,沈遺暄發現自己在一個偏僻的山村裏。周圍幾乎沒有光亮,即便有也被濃濃的黑霧遮掩住了,但沈遺暄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這個山村以及面前的女人。

“殷隨意?”沈遺暄頗為詫異。

殷隨意對他點了點頭,似乎也有些驚訝。

沒過多久,屈無閑和賈有意一前一後地出現在黑霧中。

“啊啊啊怎麽上來就有個鬼啊!”賈有意被嚇得手舞足蹈,百忙之中認出了這張臉,“殷、殷隨意?”

殷隨意還是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只是比起方才臉臭了不少,看來她對賈有意頗為不滿。

“殷家村?怎麽會是殷家村?”屈無閑也遲來地認出了這個偏僻山村,不可置信,“現在是什麽時候?”

“我猜是我們離開殷家村之後的那段期間,趙東籬來過這裏。”沈遺暄示意旁邊的殷隨意,“而且她認識我們。”

再者眼下的殷隨意依舊是沈遺暄初次見她時的模樣,說明這段回憶不可能在她生前的時候發生,那麽十有八.九就是沈遺暄推測出的時間線。

“趙東籬?他來殷家村做什麽——”屈無閑的聲音戛然而止,而後拔高音量,“他來找聞不唳?”

“除了這一點,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沈遺暄說。

屈無閑罵了句臟話:“他還真是賊心不死啊,改名換姓找個土堆低調過日子還不夠,這都甩不開他!”

“隨意姐,您老知不知道我老大在哪兒?”另一邊的賈有意畢恭畢敬地詢問殷隨意。

見殷隨意一動不動,他後知後覺地想起對方沒見過“原汁原味”的樓曳,故而補充:“哦對,我老大當初還是個女孩子……”

這下殷隨意有了反應,一溜煙沒了影。

賈有意擡手挽留:“哎哎哎——就算我老大穿女裝也不至於給你嚇成這樣吧!”

沈遺暄說:“先跟上。”

最終,他們跟著殷隨意來到了後山。

賈有意瞳孔放大:“這不是當初老大被埋的地方嗎?”

“你的意思是他又回來了?”屈無閑看向殷隨意。

殷隨意點頭。

沈遺暄則是默不作聲地望著前方的墳冢,那根消失的紅線直直地斷在墳土裏。即使木頭已經發黑甚至腐爛,碑上的那兩個字也依舊完好無損。

上面寫著:樓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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