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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墜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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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墜深潭

氣氛驟降至冰點,誰也沒想到好端端的兩人能吵起來。

屈無閑離開後,樓曳幾乎沒什麽反應,可沈遺暄還是察覺到了端倪,從樓曳身上不斷散發出來的陰氣就能夠看出,他此時的心情不太妙。

耳邊響起熟悉的哀嚎聲,沈遺暄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站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出了四合院,體內那些饕餮見遠離了陰氣開始憤怒地咒罵,然而沈遺暄壓根沒有搭理它們的意思,自顧自往前走。

“你要帶我去哪兒?快放我出來!”

“讓我回去!我要殺了聞不唳!”

聽見這道名字,沈遺暄心頭一顫,原本空白的大腦浮現出幾個破碎的片段。

他雙手攥緊,沈聲道:“閉嘴。”

不同於以往,眼下它們正是饑餓的時候。周弄影的牢雖說已經破開,可對十幾個饕餮而言可以說是微不足道,不足以撫平它們的情緒。

不光是它們,剛才的沈遺暄在感受到樓曳的陰氣時也險些控制不住。

沈遺暄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的赤色縠紋正在一點點褪去,很快他的皮膚就恢覆到了正常人模樣。

突然,那些饕餮激動起來,與此同時沈遺暄註意到了一個年輕男人。對方從公交車上走下來,手提公文包,滿臉麻木,看樣子是個上班族。

這人本平平無奇,走在人群中不會引起任何註意,只因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微弱的陰氣,所以沈遺暄才能夠第一時間看見他。

沈遺暄看著對方若無其事地從人群中穿行而過,看上去與旁邊的正常人無異,仿佛自己從未離去。

但只有沈遺暄知道,這個人已經去世了,他所看到的“人”不過是對方的亡魂。

男人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死亡,他保持著生前的習慣,排隊、吃飯、結賬,可這一切行為落在沈遺暄眼中卻是男人獨自對著空氣唱獨角戲。

沈遺暄端著一碗面坐在男人對面,裝作熟稔地問道:“今天下班這麽早?我經常在這邊看見你。”

男人聞言看了他一眼,自然而然地接話:“是啊,老板今天難得當了一回人,沒讓我加班。”

“你經常加班?”沈遺暄問。

“幹我們這一行的沒有不加班的,壓力大,就算累死在崗位上也不奇怪。我也想多掙點錢,所以累點沒關系,再堅持堅持就好了。”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向沈遺暄調侃,對自己當下的狀態卻渾然不覺。

或許是太久沒和人聊天,男人的話格外多,沈遺暄則是時刻觀察著對方身上有沒有牢。

這過程中,沈遺暄餘光瞥見面館裏的其他人都在暗中打量他,估計是覺得他對著空氣說話的樣子很像一個神經病。

男人沒有感受到別人的視線,問沈遺暄:“你也在附近上班嗎?”

“嗯。”

“做什麽工作?”

沈遺暄沒來由地想到了樓曳今天說的那番話,脫口而出:“……男模。”

“模特啊,很辛苦吧。”

“隨便做做。”

“果然像你們這些長得帥的人,在哪裏都能混口飯吃。”男人的話沒有歧義,他笑了一下,眼裏透露著深深的疲憊,“你是本地人嗎?”

“不是。”

“那你老家是哪兒的?”

這一次沈遺暄卡住了。不知為何,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一座山。

一座,什麽都沒有的山。

“是個很遠的地方,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沈遺暄說著,情緒沒什麽情緒起伏。

男人說:“你一個人出來打拼嗎?”

沈遺暄說:“是。”

“那和我一樣啊。”男人笑道,“我畢業後就獨自來嵩城了,這是我來嵩城的第一年,很久不和家裏人聯系了。”

沈遺暄也莫名其妙地跟著笑了一下,從某種角度來看,他和對方的經歷還挺相似。

“那你一個人在這裏豈不是很孤獨?”

男人突如其來的一個問題讓沈遺暄楞在了原地。

孤獨嗎?

他也不清楚。

“我沒有其他意思,如果讓你不舒服了,那我跟你道個歉。”以為沈遺暄不願意告訴他,男人隨即解釋,“因為我在這裏沒什麽朋友,常常覺得自己很孤獨,特別是下了班之後,所以偶爾也會覺得加班挺好。”

“沒事。”沈遺暄說,“這麽說你剛入職沒多久?”

“是啊,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

聽到這裏,沈遺暄動了動嘴,欲言又止。

千言萬語到最後只剩下一句話:“如果可以,多讓自己休息一下吧,畢竟身體最重要。”

“好,我會的。”沒有聽出沈遺暄的言外之意,男人發自內心笑了起來,之前的死氣沈沈一掃而空。

男人吃完最後一口面,站起身對沈遺暄說:“你是我來到這邊以後第一個願意和我主動搭話的人,我很開心,希望我下次還能遇見你。”

對方和沈遺暄道了別。

想起男人臨走前眼底升起的期冀,沈遺暄有股說不出的悵然。

他朝四合院的方向走回去,中途那群饕餮們仍在他耳邊不停地抱怨。

“和他廢這麽多話幹什麽?剛才就應該直接吃了他!”

“廢物、廢物!為什麽要放他走?!”

“沈遺暄,你剛才就應該把那個人的腦袋啃下來!”

忽然,它們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聽見一旁傳來的動靜,沈遺暄身形一頓。他出神地望著自己腳邊的公文包,兩秒後才遲來地反應過來,緩慢地扭頭看去。

巷子裏,前不久才和沈遺暄說過話的男人無力地癱軟在地,右腿已經斷了一截,而他的一只手臂正在被身後的女人啃食,血肉橫飛。

女人的手背上有一個鮮艷赤紅的饞印,饕餮身份昭然若揭。

男人死不瞑目地睜大雙眼,一動不動盯著沈遺暄,眼裏早已黯然無光。

他至今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死。

……

沈遺暄的大腦一片嗡聲,只要他一想到剛才看見的畫面,一股壓抑的情緒就堵著發洩不出,如同一腳踏進了深潭。

能感覺到饞印的變化,他的腳步愈發急躁,同時那些聲音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刺激他的神經。

“哈哈哈——活該!”

“身為饕餮最不應該有的就是同情,沈遺暄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需要明白,因為我和你們不一樣。”沈遺暄保持著理智,一字一頓道,“再不閉嘴,我一定會弄死你們。”

蠢蠢欲動的饕餮們消了音,沈遺暄耳邊恢覆了短暫的清凈。

下一秒,沈遺暄迎面撞上一個人,樓曳的聲音隨後從頭頂上方飄過來。

“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兒?怎麽路也不看?”

見到樓曳的頃刻間,沈遺暄眼前的赤紅消退不少,體內的饕餮們卻與之相反,愈發焦躁。

“殺了聞不唳,我要把他千刀萬剮!……”

“怎麽?”

很快,樓曳察覺到了沈遺暄的異常,神情倏地一下正經起來。

“餓了?”他問得自然,有一種問鄰家小孩要不要吃飯的既視感。

沈遺暄從那聲“聞不唳”中回過神,啞著嗓音回答:“嗯,離我遠點。”

他說完就要走,不料被樓曳攔住了去路。

樓曳毫不避諱道:“我那句話還有效,你隨時可以找我兌現。”

“你不怕死?”

“我樓曳什麽時候怕過?何況我都死了五百多年了。”樓曳笑了一下,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沈遺暄定定看了他幾秒,最終還是挪開了視線,道:“不用。”

樓曳沒強求,說道:“那好,跟我說說你在外面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這麽晚才回來,還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說罷,樓曳伸手摸向沈遺暄的脖子,上邊已經多出一道顯眼的紅色縠紋,蕩漾著,很是引人註目。

直到這個時候沈遺暄才知道樓曳戴著皮質手套,他所感受到的觸感只有冰涼一片。

沈遺暄縮了縮脖子,沒完全躲開,問:“你是不是問得太多了?”

“多麽?”樓曳若有所思地回答,沒有收回手,“我以為我們已經足夠親近。”

沈遺暄眼睫顫了顫,語氣沒什麽起伏:“你從哪裏看出來的?”

“你沒有反駁,也沒有掙脫我,這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樓曳理所當然。

沈遺暄僵了一瞬,抿唇不語。

兩人保持著這個姿勢,不一會兒樓曳的皮質手套就沾染上了沈遺暄的溫度。

良久後,沈遺暄平靜道:“我遇見了一個饕餮,它在吃人。”

在他眼中,那個男人和正常人沒有區別,不過是在好好活著而已,然而過了今晚,他卻再也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

樓曳瞬間了然,問:“這件事對你的影響很大?”

他的視線落在沈遺暄露在外的縠紋上,答案顯而易見。

沈遺暄搖了搖頭:“不大。”

見狀,樓曳輕笑出聲,直接拆穿:“騙人。”

話音剛落,沈遺暄就感覺到樓曳放在他脖頸處的那只手用了力,緊接著他的腦袋被摁在了樓曳的肩膀上。

茫然之際,沈遺暄看見對方親自扯開了自己的衣領,繼而對他說:“想咬便咬,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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