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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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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阻且長

久久無人說話,張璨煩躁地閉上眼睛假寐,思考著這一整天的動蕩。此時耳畔卻傳來相當熟悉的溫和聲音:“張璨,我們漢人講究有始有終,既然我們困在這裏出不去,我就把剩下的幾個字給你講完吧。”

張璨擡眼看他,疑惑道:“這裏沒有紙筆,怎麽寫字?”

“將軍這不就迂腐了嗎?”崔玨直接蹲到了地上,也不管什麽中原禮儀了,直接擼起袖子,用手指在泥土上劃了一道:“古時候倉頡造字,最開始也是用樹枝在地上寫,紙和筆也是後來才有的。”

“你那個‘崔’字,是怎麽寫的?”

崔玨頓了一下,在土壤上寫出一個“崔”字,解釋道:“《說文解字》雲,崔者,高大也,上面是高山的山,下面是隹,本義是一種鳥。”

“原來如此。”張璨似笑非笑:“本將軍要是早點看到這本書,說不定早就知道你小子騙我了。崔和高,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給你你也看不懂,崔玨腹誹了一句,臉上掛著假笑:“你學不學,不學就滾蛋。”

張璨哼了一聲,學著他的樣子在地上畫著,那字跡沒比在紙上的好多少,崔玨看得皺起眉,突然拍了一下他的手:“隹是四筆,你寫成住了。”

“我添一筆就是了,怎麽還打人呢?”張璨抱怨了一句,不忿道:“先生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為師當年學寫字的時候,寫錯可是要被戒尺打的,將軍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張璨在地上又寫了幾個“崔”字,轉眼間地面上就寫了十幾個造型不一的“崔”,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畫什麽陣法。崔玨看得莫名心亂,心想這家夥莫不是想搞什麽巫蠱之術,回去紮個小人寫上自己的名字,天天詛咒自己。

“我說崔玨,你就真的這麽恨我嗎,非要置我於死地才高興?”張璨沒由來地突然冒出這麽一句,“你要是肯為本將軍辦事,晉帝能給你的,本將軍加倍給。”

崔玨沈默片刻,開口道:“將軍不是喜歡吃橘子嗎?也應該知道,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我們兩個本來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就像白晝和黑夜,不可能同時出現。”

“我爹娘在胡人攻城的時候死了,我從小生活的故鄉也被胡人占領,我怎麽可能為胡人做事。”

張璨直盯著他:“又不是我幹的!難道漢人之間就不會互相殘害嗎?”

“那你哥哥呢,他也是被漢人所殺,你難道就不怨嗎?”崔玨毫不留情地揭開自己的傷疤,也揭開他的傷疤,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張璨難得啞了火,站起身,用靴子把地上的字符都碾平,恨恨道:“我哥走之前就讓我好好活著,還讓我學漢文,避免再被你們這些陰險狡詐的漢人蒙騙。哼,老子聽話去學,還是被人給騙了。”

崔玨無言以對,冷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地震之後,太陽也被雲層遮蓋住,天空陰沈沈的,本該是暑熱的地方卻顯得蕭瑟起來。

趙政從城門一路往前走,爬上一片廢墟,從高處久久凝望,到處是殘垣斷壁、亂石焦土,滿目瘡痍。

變成時空廢墟之後,地震、海嘯乃至火山爆發,各種自然災害會接湧而來,但這不是法則的警示,而是毀滅的征兆,意味著一切都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

“並不是所有時空廢墟都這樣,這裏坍塌的比較慢,所以這些人臨死之前才會這麽痛苦。”小黑意有所指,“大王,你們最好快點作出決定。”

“我知道了。”趙政閉上眼睛,輕聲道:“法則,我接受你的安排。”

子方面色凝重地看著他,卻被捏住手心,趙政繼續道:“但是我需要時間,我想……為我的國家做最後的安排。”

“很好,不愧是秦王,我欣賞你的魄力。你需要多長時間?”

“一個月。”

“不行,那邊的時空已經在崩潰邊緣了,我最多只能給你五天。”

秦王沈默半餉,轉身道:“好。”

“那我現在就送你們回去,對了,如果你們決定去殺趙王的話,我可以直接把你們送到趙王宮哦。”

此時正左擁右抱,享受奢靡生活的趙王遷:“阿嚏!”

“我想在這裏待一會兒,可以嗎?”

小黑瞅了他一眼,淡淡道:“當然,不過您也待不了太久。”

子方懷疑地看著它,似乎在思考這話的深意,趙政卻突然喚他:“子方,你給我講講你以前的事情吧,你對我知根知底,我卻對你的過去一無所知,我不想只從別人的口中聽到你的消息。”

“好。”子方喉中一片酸澀,溫聲道:“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黑貓瞇了瞇湛藍的眼睛,不屑地哼了一聲,轉眼就跳到了其他地方。

“你叫什麽名字?”看子方一臉疑惑,趙政解釋道:“我知道你叫子方,你醉酒的那次告訴我你叫納森,還有那只黑貓叫你的那一長串數字。”

“納森是我的老師給我取的名字,他發明了我,納森的意思……你可以理解為是神的禮物。”可惜神明好像不怎麽庇佑他,子方搖了搖頭,繼續道:“BC11011101是我的編號,人類喜歡給一切物品編上號碼。”

“子方這個名字,其實是呂大人給我取的。”子方回憶道:“我剛來的時候沒有名字,呂大人說,我們是商賈,從前的商王就是子姓。他還說君子以方正立身,做生意也要講究規矩方圓,所以叫我子方。”

“仲父對你很欣賞,他在父親和我面前都誇讚過你。”

當初先王把他下獄的時候,呂相還冒著觸犯先王逆鱗的風險為他求情。現在想想,呂不韋果然善於識人,不愧是當年首屈一指的富商巨賈。

趙政感嘆了一句:“如果我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子方在軍營,他們也是聚少離多;好不容易從臨淄把人找回來,現在卻又要生離死別。

世界過於殘酷,總是把美好的時光壓縮到最短,讓人們在漫長的痛苦和孤寂中反覆回憶,沒有盡頭。

“我也這麽想,說起來還真有點羨慕燕丹,能和你一起長大。”子方轉身問他:“燕丹可能已經逃出鹹陽了,回去你打算把他怎麽樣?”

那小子拿別人當刀使,自己忙著跑路。但此時三晉都還沒被滅掉,燕國還沒到旦夕之間,要是真讓他跑回燕國,還真不一定能把人抓回來。

“隨他去吧,把他殺了反而便宜了他。”趙政想起這件事來,突然覺得疑惑:“那只黑貓是不是使了什麽法術,為什麽你會變成荊軻?”

“小黑說是什麽障眼法,可是對你好像不太管用。你是一開始就認出我來了嗎?”

“是啊。”秦王當時還以為,自家中郎跑去燕國,忽悠燕王給自己送來一塊地,直到圖窮匕見的時候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子方皺眉:“為什麽你能認出來我?真是奇怪。算了,等有機會問一下小黑吧。”

“或許是天意。”趙政笑笑,“如果我的時空消失了,你也會忘記我嗎?”

“阿政,我與你共生死。再怎麽說,那條時空分支也是因為我才衍生出來的。”

如果一定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那也應該是自己。趙政賦予了他作為人的意義,沒有趙政,他只是作為一個工具而重生。

“別胡說,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活著。”趙政臉色突然嚴肅,“如果你也不存在了,那麽我的時空就真的消失了,沒有人會記得所發生的一切。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時不時想起我就夠了。”

子方靜默著沒有說話。

歷史多麽殘忍,已經發生的事情就絕不允許改變,否則就要付出生離死別的代價。

兩人坐在一片廢墟上,雲層愈厚,空中飄來濛濛細雨,風聲蕭蕭。

逆歷史之河而上,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互嗆了幾句之後,崔玨繼續別別扭扭地教張將軍寫字,反正就剩最後幾個了,師生一場,教完再散夥,顯得名正言順。

“怎麽到現在都沒有人來找本將軍,真是反了天了,看我回去不收拾他們!”張璨放著狠話,一邊照葫蘆畫瓢地寫著字,“喊也喊了,推也推了,卵用都沒有,真要把本將軍困住這鬼地方不成?”

“壽春城這麽大,你又不是夜明珠,不會發光,還指望士兵一眼就能看見嗎?”崔玨又拍了他一下:“寫錯了,這個字上面沒有一點,重新寫。”

“天都黑了,本將軍看不清楚。”

“將軍沒聽說過鑿壁偷光嗎?古代的讀書人為了在夜裏讀書,自己家裏沒有燭火,在墻壁上鑿了一個洞,借鄰居家的光苦讀。”

“這裏哪有什麽鄰居?”

崔玨扶額:“為師是讓你學習古人的勤學苦讀,不要怨這怨那的。將軍看來是沒什麽天賦,只能靠勤奮補救一二了。”

不過天確實快黑了,不知不覺一下午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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