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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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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崔氏

軍營裏的糧草被燒掉了一半,那些漢人不知有何神通,帶火的箭矢長了眼一樣,那麽正巧就對準了糧草。張璨臉色分外陰沈,發誓要讓那群狗娘養的漢人得到報應。

據說救火的時候,那位小高先生倒是意外的勇敢,身先士卒,還不小心被著火的木樁砸到了,腿上傷了一塊。弱不禁風的小高先生被迫在營帳裏休養,不過他本來存在感就不是很強,也沒有多少人關註這件事。

張璨獨自走進了營帳,沒戴盔甲,一直不離手的寶刀這次也沒有別在腰上。說起來這位胡人將軍雖然脾氣暴躁又驍勇善戰,長相倒沒有那麽五大三粗、高大威猛,不著軍裝時甚至像個文臣。

他腳步聲不大,但高玨還是立刻看了過來,忙放下手中的書,想要起身相迎。

“先生莫動,好好歇息吧。”張璨大步走到了臥榻前,坐在床邊分外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說先生救火受傷了,本將軍特意來看看。”

“都是在下無能,有負將軍的厚愛。”

高玨拱手低眉,說著客氣話,張璨倒是毫不客氣地上去掀開了他的下裳,被木樁砸傷的一塊已經被包紮起來,白布上還隱隱滲著血跡。

“唉,先生一介文人,以後就不要上趕著去拼命啦,你就安安心心教本將軍識字就是。”張璨似乎刻意加重了“安安心心”幾個字,臉上仍然帶著笑容,指著他看的那本書問道:“先生這是看書吶?”

“是啊,將軍不記得了嗎,這是在廢墟裏發現的。”

這些胡人崇尚武力,根本看不起漢人所謂的詩書禮樂,也就是需要傳遞信息的時候會用上書信。不過密信上的胡文很難讀懂,想來也是避免被敵人截獲,用了什麽暗號之類的吧。

來到淮南郡的路上,他們經過了一個廢棄的小村子,似乎也是經歷了戰火,到處是殘垣斷壁,莊稼地裏滿是雜草。

村子裏其實還有一些流民,都是老幼婦孺,餓得面黃肌瘦,小孩連哭都沒有力氣。高玨心生惻隱,把自己的口糧都送了出去。跟那些流民交談時,碰巧看到那倒塌的墻壁下似乎藏著幾本書。

為了維護自己弱不禁風的形象,高玨還是請了張璨幫忙,把那斷墻移開,終於久違地看到了中原文化的殘影——一本《左傳》、一本《論語》,還有一本缺了書頁的詩集。

雖然沒有張璨心心念念的《說文解字》,高玨還是要被迫自己給他寫教材,但好不容易能看到幾本書,高玨簡直欣喜若狂,連看著張璨都覺得順眼了許多。

張璨雖然學了一些漢字,但他的水平還遠遠不足以支持他看懂這些書。看著小高先生眉飛色舞的樣子不由得牙酸,還恥笑了他幾句,說什麽“光會讀書,真是個書呆子”之類的話。

好在高玨心情格外好,順著毛捋,引經據典誇了他幾句,說他威武不凡、年少有為雲雲,雖然張璨大概聽不懂,不過還是挺滿意地應承下了。

此時高玨手裏拿著的正是那本殘缺了的詩集,他翻到的正是那首有名的《飲馬長城窟行》。

“哦,我想起來了,先生還真是雅興。”張璨想起來,小高先生剛看到那幾本書的時候激動得快要哭出來,他還嘲笑了一番。他順手剝了個橘子,隨意般說道:“那先生給我講講這書吧,寫的是什麽?”

高玨想了想,解釋道:“這是一本詩集,將軍知道詩嗎?”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這是胡人的民歌,不過張璨難得說出有點意境的句子,高玨還是驚奇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對,就是這種。您看,這首詩寫的是一個婦人思念外出打仗的丈夫,做夢都想和丈夫團聚,但是兩個人又見不到面。她的丈夫不能回家,就托人帶了一封家書。”

“家書?”

“對,家書被放在鯉魚形狀的盒子裏面,婦人打開家書一看,丈夫寫的是讓她多吃飯,保重身體,還要多想念自己。”

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比起文人們喜歡的風花雪月,這話或許樸素,但實在動人。

“這詩寫的好,多吃飯,嘿,這也能寫進詩裏啊?”張璨把剝好的橘子遞給小高先生,手上又拿起一個,問道:“先生也想家了吧,從沒聽你說過家裏的事,你家在哪兒啊?”

“我爹娘都死了,無家可歸。”高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將軍把我留在身邊,難道沒打聽過我嗎?”

張璨剝橘子的手頓了一下,倒也沒有否認:“這不是沒查到嗎?不過先生也不要太傷心了,本將軍從小就無爹無娘,兄弟還死了,可不是比你還慘。”

也不能怪他,這個小高先生像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怎麽都查不到他的消息,像是被人刻意隱藏起來一樣。在這種戰爭年代,能讀書識字已經不常見,高玨能有機會學到那麽多詩書經典,不會是一般人。

更讓張璨起疑心的是,這小子居然還挑食,自己小時候能吃飽飯就感恩戴德了,哪裏敢像他那樣挑三揀四,肯定是家裏人慣的。而且小高先生吃飯也文文雅雅的,一點不像被餓過的樣子。

“時間太久了,我都不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子了。”高玨搖了搖頭,吟起詩來:“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但願能在夢裏相逢吧。”

“我都沒見過我爹娘。”張璨嘟囔了一句,突然吐出了嘴裏的橘子:“呸!真酸,這什麽橘子,沒熟呢吧?”

“這麽看來,我是不是將軍唯一的親人了?”

“啥?”

張璨簡明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疑惑,似乎是沒想到小高先生會突然這麽來一句酸話。

“將軍不是稱我先生嗎?你不知道,我們漢人講究尊師重道,師者如父,師徒就如同父子一般。”

張將軍直接把橘子扔在他臉上,怒聲道:“你小子敢占本將軍的便宜,反了你了,是不是想恃寵生嬌啊!”

不知道這家夥從哪學的新詞,聽得小高先生一個激靈,忙補救道:“開個玩笑而已,將軍不要介意,我給將軍剝橘子吧。”

“哼,看在你受傷的份上,本將軍就不和你計較了。”張璨氣哼哼地吃著橘子,轉過臉不願意看他。

營帳外來了一個士兵,神神秘秘地走到張璨身邊,小聲道:“將軍,有密信。”

“寫的什麽?念吧。”

那個小兵猶疑地看了高玨一眼,張璨不耐煩道:“讓你念你就念,磨磨蹭蹭的幹什麽?”

“是大王派人傳來的,讓您迅速攻城,不得延誤軍機。”

“他懂個屁!”張璨吐出幾粒橘子籽,直接把信撕了踩在腳下,生動形象地展示了何為驕兵悍將,臉色陰沈道:“老子該怎麽打就怎麽打,誰也管不著,本將軍從來就沒見過這封信,懂了嗎?”

“可是將軍……”

“你聽不懂人話嗎?”張璨別有意味地撇了高玨一眼,繼續對那個士兵道:“就照原來的安排來,我就不信趙王能把老子換了!”

“是,將軍。”

張璨又拿了幾個橘子揣在懷裏,帶著那個士兵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帳篷。

這家夥做戲也做得太假了。高玨搖搖頭,斂起笑意,把橘子放在案臺上,繼續看起書來。

雖然糧草被燒了,但張將軍看上去穩若泰山,聲稱新的糧草很快就會送到,還氣定神閑地繼續學著看書識字。

看自家將軍這麽淡定,底下的士兵也逐漸穩了下來,只是加強了戒備,預防漢人再搞什麽幺蛾子。

不過這兩天張將軍格外關心他的小高先生,幾乎一直把人帶在身邊,說是關心先生的傷情,還特意尋來了上好的傷藥。兩人如影隨形,就差秉燭夜游、同榻而眠了。

高玨的漢人茶話會也沒辦法開了,只能一邊應付著張璨,一邊努力找機會去和其他人聯系。今日趁著張璨召集部下商議作戰方針的時候,高玨才抽身來找子方和趙政,告訴他二人書信的內容。

為防有人監視,高玨給了紙筆、交代大概內容就匆匆走了。大概這兩天張將軍的關心照顧過於豐盈,小高先生形神俱疲,看著都憔悴了不少。

趙政雖然不像張璨是個文盲,但也不懂五百年後的漢字,要是讓他寫小篆當密信,倒是有點考驗崔將軍的文化水平,於是此事只能由博通古今的仿生人先生代勞。

“這字看起來很簡潔,比篆文明白易懂。”趙政頗為好奇地看著子方寫好的密信,繼續問道:“這就是所謂的紙嗎?絹帛價貴,竹簡笨重,若是用這種東西來書寫,的確方便不少。”

看來這幾百年,人們除了打仗,還是發明了不少好東西。要是他批閱的奏章都是用紙寫的,也不用天天讓人抱著那麽重的竹簡,看著都心煩。

“這是楷書,是從隸書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子方用毛筆在多餘的紙上寫了一個“政”字,笑著解釋道:“隸書是大秦時一個叫程邈的人發明的,他因為得罪你被關進大牢裏。後來他在牢獄裏改良了篆書,變得更容易書寫,你很欣賞他,就把他放了出來。”

當時始皇帝或許正在愁用什麽文字能在全國通行,程邈為他的“書同文”計劃立了大功,被放出來後還當上了禦史,可以說人生際遇頗為奇特。

“怪不得叫隸書,原來是犯罪的徒隸發明的。”作為還沒經歷過此事的當時人,秦王的心情十分微妙,他看著那個“政”字道:“這是我的名字嗎?和篆文倒是有點像。”

其實改良文字和發明紙張,受到生產力水平的制約倒是不大,回到大秦或許也可以做到,甚至後世一些高產的農作物或許也可以改良出來……子方心神飛馳了一會,突然被趙政拍了一下肩膀:“子方,你想什麽吶?”

子方搖搖頭:“沒什麽,我在想高玨的事情。”

高玨讓他寫信給壽春的守城將軍崔遠,說自己已經引起了張璨的懷疑,這陣子可能沒辦法再傳遞信息。但是張璨很大概率會提前發起進攻,他們的糧草支撐不了太久。

壽春的守衛不足以抵抗張璨的數萬雄兵,只能走一步險棋——小高先生打算給張將軍設個陷阱,先把這賊寇的首領給拿下。

也是夠狠的,朝夕相處這麽久,說拔刀就拔刀,一點情面也不留。不過終究道不同不相為謀,爭戰百年,胡漢之間矛盾太深,高玨似乎深受其害。

但其實張璨倒不是什麽暴虐兇殘之輩,雖然脾氣是有些暴躁,但對手下的士兵倒是不錯,也沒有濫殺無辜或者屠戮漢人。比起把漢人當做“兩腳羊”的胡人將領,張璨已經算是仁義之輩,或許就是高玨本人,也沒有那麽憎恨這個胡人將軍。

“高玨和這個崔遠有什麽關系嗎?聽他的語氣,兩人好像挺熟悉。”趙政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如果高玨一年來一直跟著張璨四處征戰,怎麽會和這壽春城的守將有聯系呢?”

小高先生是早有預謀嗎?崔遠……高玨似乎說過,自己是冀州清河郡人,清河郡……

子方臉色一變:“阿政,你說高玨這個名字是真的嗎?”

“他如果怕被人發現,可能會用假名。怎麽了,你想到什麽了嗎?”

“我懷疑他是清河崔氏出身,那可是個大家族,幾百年間一直都繁榮昌盛。”子方解釋道:“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孤身犯險來這裏,所圖或許不止是殺掉張璨或者保衛壽春城,我猜還有別的原因。”

這個時代深刻見證了什麽叫“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清河崔氏不僅是世家,還是首屈一指的豪門世家,直到唐代都享有盛名,出了不少宰相大官。

如果高玨其實是崔玨,他完全可以憑借家族蔭庇直接在朝為官,名正言順地帶兵征討胡人,為什麽要來趟這個渾水呢?

趙政皺眉思索:“看他的言行舉止,的確不像一般人。或許是這個張璨身上有什麽特別之處吧。”

“我不知為何有種直覺,這件事情或許和小黑的刻意安排有關。”子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臟位置:“總覺得這裏模模糊糊好像有什麽感應一般,不過我也說不清楚。”

“那我們多打聽一些張璨的事情吧,看來這兩個人都不像看上去那麽簡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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