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摘星

關燈
摘星

秦國放出了即將伐韓的消息,膽小懦弱的韓王安嚇得派使者求和,聲稱願意把韓國的南陽一帶獻給秦國,表示韓國對秦國的臣服。秦王欣然受之,命太史騰去接受韓王所獻之地,表面上也鳴金收兵。

韓王仍心有畏懼,派公子非出使秦國,希望能扭轉秦王伐韓之心。

趙政看到韓非要出使大秦的奏報時,正巧在章臺宮同李斯議事。

“你師兄要來鹹陽了,恐怕是來勸寡人緩伐韓吧。”

當年在稷下學宮,祭酒荀子最得意的兩個門生,一個是韓非,一個是李斯,身為儒者的荀子居然教出來這兩個法家的擁躉,不知道老人家作何感想。

“師兄學識才華遠在臣之上,大王應該讀過師兄的著述,知曉師兄胸中的萬千丘壑。”李斯頓了頓,繼續道:“不過,依臣所知,師兄未必會願意為大秦效力。”

何止是這樣,當初韓非可是親自拒絕了他的邀請,走到對立面是遲早的事。在臨淄時,韓非借著公孫啟之事,鼓動稷下學子聲討秦使、掀起齊國的反秦之風,還歷歷在目。

趙政突然想起當年先王的話,利刃如果不能為己所用,就一定會割傷自己。

“等他來了,你先代寡人接待他吧。”

這是要讓他去探探路,看來大王還是有惜才之心吶。李斯會意地應下:“是,臣明白。”

秦王生辰將近,錦上添花的是,燕國來的使臣聲稱要獻上燕國的督亢之地,還有秦國逃將樊於期的頭顱,以加深兩國的盟好之意。

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燕國的土地,秦王自然君心大悅,準備親自在章臺宮召見這位燕國使臣。

小黑趴在窗臺上,愜意地享受著子方的捋毛,悠悠道:“說吧,你有什麽事情求我吧?”

“你說過,人類能做的事情你都能做到,人類不能做的事情你也能做到。那範圍難道是無窮無盡的嗎?”

“你們這些愚蠢的人類可能無法理解,唉,我打個比方吧。”小黑站起來,一本正經地輕咳了一聲,擡起一只前爪比劃了一下:“你玩過游戲嗎?如果把人類比作初始角色,那種沒有武器、沒有裝備的戰五渣,你就是一個把技能都點滿的小嘍啰,而本大爺是比你們高上好幾個等級的強者,明白嗎?”

子方思索片刻,又問道:“所以你是所謂的……plus版本嗎?”

“請在前面加幾個‘超級’好嗎?我可不是跟你們一個等級的生物。”小黑不屑地搖了搖尾巴,湛藍的眼睛裏滿是趾高氣揚。

“……你高興就好。既然你這麽厲害,那幫我一個忙吧,尤維斯大人。”

小黑對這稱呼很是受用,矜貴地揚起下巴:“說吧。”

子方猶豫了一下,還是告訴了它自己的計劃。

“唉,又是一個愚蠢的家夥。”小黑搖了搖頭,看向他的眼神仍舊是戲謔,但似乎帶了一絲同情:“不過我可以幫你,你就等著吧。”

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臨死前的美夢並不會改變什麽,她註定會死在聖誕的寒夜裏。這個仿生人也一樣,看來人類的發明和人類也別無二致,甚至更加愚蠢。

明天就是燕使面見秦王的日子,一切都已經盡在掌握之中,很快就要結束了。

小黑閉上眼睛,繼續享受午後溫暖的日光。

“如果我走了,這裏會怎麽樣?”

“順應歷史的軌跡,繼續走下去。”小黑睜開一只眼,漫不經心地回道:“而你則會被忘記,所有人都不會記得你曾經存在,包括你那個纏纏綿綿的大王哦。”

子方眼神一滯,擡頭看向窗外,嘆息一般道:“那就好。”

小黑不屑地輕哼一聲。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和漫長,被稱為東君的太陽似乎沒有過多地眷顧它的子民,鹹陽城已經早早進入了夜晚。

雖然明日是秦王生辰,但政務不會因此就減少。向來勤政的秦王本來打算繼續在案牘上勞形,但親愛的助手今天卻要鬧罷工,以“政務永遠都處理不完”為由,軟磨硬泡要讓他出了這章臺宮。

“大王,昨天有個白胡子老頭給我托夢,說為了大秦的國運,你今天應該休息一天,臣帶你去個好地方。”

親政以來,秦王每日要批閱將近百二十斤的奏章,那層層的竹簡摞在一起看著都嚇人,若幹年後疊在一起,或許都可以建一座宏偉的宮殿了。

如果大王生活在三千年後,大概會是那種刻苦求學的天才學霸,估計各種官媒都要點名表揚,還得給他拍一部紀錄片,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的時間管理》。

趙政一臉“你在鬼扯什麽”,但還是順著他在黑燈瞎火的宮城裏瞎轉。子方像是故意想把他弄迷糊,帶著他左拐右拐地繞圈子,饒是自己在鹹陽宮生活了這麽多年,也快分不清哪是哪。

“你要帶我去哪兒啊?”

“別急,大王到了就知道了。”子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用事先準備好的布帛蒙住了他的眼:“跟我走吧,保證您平安無虞。”

這家夥不會是想報覆吧?趙政腦海裏劃過一些不可名狀的畫面,似乎是覺察到自己最近有些荒唐,他在心裏默念了好幾遍“賢賢易色”,不過還是抓緊了子方的手。

聽到耳畔潺潺的水聲,子方似乎帶著自己過了一座橋,隨後又進入了宮殿……不,好像是一處樓閣,兩人攜手爬到了最高層。

高高的樓閣上,寒風入耳,趙政仿佛能聽到夜晚的嗚咽聲。

“大王,你現在可以睜眼了。”子方解開了蒙住視線的布條,眼前卻仍然昏黑,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下面重重疊疊的宮殿和城墻。

“要往上面看哦。”子方笑瞇瞇指著天空,在這無月之夜裏,天空像一張巨大的墨藍色畫布,嵌滿了明暗交織的繁星,寥遠、清澈,如同傳說中來自遠方的神靈親筆揮毫、寄到彼岸的特殊問候。

一絲雲霧也無,不知道是老天真的這麽配合,還是什麽別的原因,繁星閃爍的清輝顯得更加純凈,不摻任何雜質。

心臟像泡了水一般酸酸漲漲的,趙政仰頭望著星空,輕聲詢問:“這是中郎送給我的禮物嗎?我很喜歡。”

星星那麽遠,又那麽近。

“不止這樣,大王要天上的星星,臣雖然摘不下來,但可以送給您一樣別的東西。”子方,打了個響指,數道:“一、二、三——”

下面驟然出現一團光亮,悠悠漂浮在蘭池的水面上。仔細望去,竟是排列成星圖一樣的點點燭火,綻放在不知名的白色花朵中央,如同精靈。

“阿政你看,這是不是很像天上的星星呢?”子方側過身,滿意地看著趙政被驚艷到的樣子,笑道:“我把水上的星星送給你吧。”

“這是怎麽做到的?”

說起來,還要歸功於小公子七月祭那天非要去看燈會,才給了他這個靈感。而這個花嘛,還是要靠小黑大人幫忙。

畢竟人類在三千年後已經能在南極的動土上種西瓜,小黑自詡什麽高等生物,要是連讓花在冬天開放都做不到,那也太遜了。

這種花是他特意向王宮裏管理花草的師傅求來的,正好會在晚上這個時辰開放。外面裹著的花瓣一打開,燭光就像神跡一般浮現在眼前了。他這些天鼓搗了好久才把這些都布置好,還要小心提防著被趙政發現,可謂歷盡艱辛。

看他頗為認真的樣子,秦王唇角微勾,語氣平常又隨意:“寡人想長生不老,中郎能做到嗎?”

“……大王,禍害才遺千年吶。”

歷史上的秦始皇為了尋求長生不老之法,求了不少邪門歪方,還派徐福去海外尋仙。不過歷代帝王少有不如此者,大權在手,誰不希望多活幾年呢?明朝甚至還有個道士皇帝,為了成仙,把皇宮都搞成了道觀。

“彭祖不也活了幾百年嗎?為什麽寡人不可以。”

那是傳說,傳說啊!他還是所謂世界最強仿生人呢,也沒指望自己能活兩百年。

“可是大王的許願機會已經用完了。”

“那我可以明年再許。”

子方眼中劃過一絲不知名的情緒,很快又恢覆如常,笑問道:“大王每天這麽忙碌,還要操心這憂心那的,難道想這樣過上幾百年嗎?”

不愧是天選打工人,不過是給自己打工。人們常說“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真活個幾百年,恐怕就要操心萬年之事了。

“有中郎在,寡人甘之如飴。”趙政稍微湊近,修長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意味不明地打量著,忽地開口:“中郎並非凡世之人,壽數難道也同凡人一般短暫嗎?”

“大王這是何意?”子方莫名有些被道破的心虛,臉色不自然地僵硬了幾分。

“中郎已經想起來所有事情了,不是嗎?讓寡人猜猜看,你是水裏游的呢,還是天上飛的呢?”

天哪,這家夥想到哪裏去了,不會真以為自己是什麽妖怪吧。

“稟報大王,臣是地上走的。”

“哦?那中郎和那只黑貓難道是本家不成,怪不得經常和它密談呢。”趙政捏了捏他的臉:“中郎的變化之術著實奇特。”

看樣子是之前和小黑說話的時候不小心被他聽到了,都怪這個倒黴玩意兒。

“大王想多了,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不會什麽變化之術。”子方按住他亂摸的手,心裏默默嘆氣,但還是極力狡辯道:“我當時只是在自言自語,真的。”

秦王微笑著點了點頭,一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樣子。

“大王,我要真的是什麽鬼怪,難道你不怕嗎?”

“為何要怕?”趙政拉過子方的手,輕輕吻了一下他的指節,聲音都帶著蠱惑的意味:“中郎就算是鬼怪,也是寡人的鬼怪,不是麽。”

夜晚,蘭池宮黑漆漆的水面上,神秘而優雅的瑩白花朵不懼嚴寒一般,在冷風中傲然而立。朦朦朧朧的燭火舞動起來,水面上蕩起光影的漣漪。

“是啊,大王也是我的。”子方嘆息一般回應道,隨即上前,把他抵在閣樓最高層的柱子上:“願我的阿政長生無極,長樂未央。”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他的吻溫順而和緩,輕啄慢咬,像是對待自己極為珍貴的寶物,又隱隱藏著一絲不容反抗的桀驁。而秦王顯然很享受他的主動,摟緊他的腰,讓兩人幾乎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簌簌微風仿佛輕微的嘆息。

星河流轉,或許亙古不變,卻沒有人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總疑世間多愁怨,原是情緣自淺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