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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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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淪

事情還要從一年前說起。

在遇見子方之前,許老板其實已經經歷了一場惡鬥。

在趙國境內,許繁帶著商隊要經過一處窄道時,迎面也來了一隊商賈打扮的行人,雙方帶的人都不少,而眼前的路顯然不能容下兩支隊伍齊頭並進。當時天色已近昏暗,荒山野嶺中,野獸出沒也不足為奇,先通過就能減少很多風險,故哪支隊伍先走就成了問題。

許繁本來是想先交流一番,看看能不能用金錢收買,畢竟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過那邊直接來了個趾高氣揚的混賬,狂妄地要求她讓路,看見她是女子,氣焰更加囂張,嘴裏吐出的話也越來越難聽。

不過許繁還沒出手,身邊的人已經聽不下去,直接和那人打起來,雙方都分毫不讓,打得不分勝負,眼見就要擦槍走火——

那邊又來了一個人,看樣子是首領,他看到許繁是女子,也驚訝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喝住了那個來挑事的人,拱手道:“在下本來是派手下來打探,沒想到他竟然妄起爭端,我等有錯在先,請姑娘先走吧。”

如果是平常,像這種占便宜的事情,許繁肯定會立刻點頭答應,不過剛才那個人說的話實在太難聽,她也被挑起了火氣,冷聲道:“若是如此,豈不是坐實了他剛才的話,平白讓人看不起嗎?你是他們的頭吧,咱們比一場,我輸了就讓你們先走,但如果我贏了,不僅我們要先走,他還要給我道歉——以及他身上的錢。”

李信皺眉,這麽多年還沒有人敢單挑過他——除了稀裏糊塗被推上去的子方,這姑娘顯然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此次是為了刺探敵情而來,不好暴露身份……

“在下會些武藝,和姑娘打恐怕勝之不武。”

許繁動作敏捷,提著長劍從高頭大馬上一躍而下,一身紅衣似深秋楓葉:“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會呢?”

對方已經攻過來,看來只能一戰了。

不過李將軍心裏並未將眼前的女子放在心上,他初入軍營就憑著武藝在士兵中聲名鵲起,這麽多年幾乎從無敗績,許繁看上去不知道比軍營裏那些大漢弱多少,李將軍很自信能在三招之內解決戰鬥。

但事實並沒有想象中容易,李信疏忽輕敵,讓許繁鉆了空子,胳膊差點被劍刃劃傷。李信一驚,不由得認真起來,這姑娘武功路數頗為奇怪,都是他沒見過的招式——不同於子方毫無技巧的攻擊和防禦,眼前的姑娘似乎有些不一般的武功路數,看來得用點心才行了。

兩人打了好一陣子,眼見天都要黑了,李信決定速戰速決,猛地揮出一劍,卻被穩穩抵住,許繁好心提醒:“你有點本事,不過我家裏以前可是屠戶——”

李信楞神之際,許繁抓準機會,把他一下子按倒在地,劍刃抵住了他的脖子:“不好意思,你輸了。”

這姑娘還真是手勁奇大……往日陰影重現,李信心中郁悶不已,但又不得不願賭服輸:“姑娘武藝高強,在下長見識了。”

許繁放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面色平靜:“你輕敵了,沒有用盡全力。不過約定就是約定,大家都是幹這一行的,誠信為本。”

“當然。”李信站起來,不情不願地認輸。但還是遵守了約定,讓他們先走,還讓手下賠錢道歉。

在對面眾人驚訝的視線中,許繁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建議道:“下次你可未必會遇見我這麽仁慈的對手,再這麽輕敵,估計連人家三招都過不了,小子,下次再見了!”

李信心裏悶了好大的火,逮著那個惹事的家夥一頓臭罵。再回頭看時,許繁帶著的眾人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外,影兒也不見了。

再次相遇,許繁心裏頗有些忐忑,畢竟這裏是人家的地盤,而且眼前這個曾經的手下敗將竟然是真的將軍……李信征戰多年,立功無數,在大秦不說家喻戶曉也是名氣響當當的人物,他要是真的想為難自己,還真是不好辦。

不過李信看樣子並沒有記仇,甚至還顯得有點尷尬。而且在遭遇刺客襲擊時,他還有意無意地護著自己,但看著自己時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好像裝作不認識一樣。

有點意思,許繁勾了勾嘴角,心裏冒出個主意來。

到了鹹陽城之後,姚大人要打道回府,彌補心靈創傷,而許繁本來也該帶著商隊其他人離去,但是她卻交代了其他人先走,自己要多留一會兒。

李信餘光一直註意著她,此時也有點疑惑,卻見許繁直直朝自己走過來,面帶笑意,在眾人的驚呼中往自己的臉上親了一下,輕柔的好像羽毛在顫動——李將軍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臉上頓時泛出一抹令人遐思的紅色——

士兵們開始起哄,許繁見他楞楞的,還以為自己理解錯了,但立刻就被李信緊緊摟在懷裏。李將軍橫了周圍的士兵一眼,隨便指了一個副將讓他把士兵們帶回去。自己則抱著許繁上馬,策馬向遠處跑去。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似乎到了郊外的一片草地,綠草如茵,微風和煦。

“哇,我在鹹陽這麽久都沒來過這裏,這是哪兒啊?”

許繁自顧自走在前面,似乎要緩解尷尬一般聊著風景,李信卻悶悶地一言不發。

沒聽見聲音,許繁轉身,臉頰卻突然被捧住,緊接著是放大的俊顏和急促的呼吸聲——李信突然上前吻住她,炙熱的氣息傳來,唇舌交接之間,呼吸仿佛都沾染上了對方的氣味。過來許久,兩人才結束了這個漫長的吻,李信眼睛亮亮的,像是打了勝仗一般:“姑娘,好久不見,上次都沒來得及問你,你叫什麽名字?”

“你真的不知道嗎?”許繁調侃般笑著。

自然知道,早就從姚賈口中問出來了,不過——

“但我想聽你說。我先來吧,在下李信,字有成。”

許繁似乎被他逗到,笑著捏了捏他的臉:“你怎麽這麽可愛?哈哈,我叫許繁,不過我更喜歡別人叫我許老板。”

“可是我聽他們叫你阿繁。”

“你隨意啦,反正哪個都是我。”許繁仍然笑著,打趣道:“李將軍,你喜歡我嗎?”

李信再次貼上去,用行動做出了回答,他蹭著許繁的唇,輕聲道:“當然,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子,第一次見你時我就想這樣了。”

本以為只是萍水相逢,沒想到竟然真的能有再會之日。

兩人歡鬧著就滾到了草地上,李信把許繁放在懷裏,眼前是湛藍的天空和綿羊般團聚在一起的白雲,連空氣似乎都分外清新。

“我也是偶然才發現的這裏,是不是風景很好?”

“的確如此,將軍您還真是會享受呢。”許繁把頭舒適地枕在李信胸膛,一只手掌覆住眼睛,從指縫間觀察著分外遼闊的天空,“說起來,你認識子方嗎?你看他的眼神挺奇怪的。”

李信微微皺眉,揉了揉她的頭頂,似乎不是很想說,但還是扭扭捏捏提了自己當初輸給子方的事情。

許繁毫不客氣地發出嘲笑的聲音,不過還是安慰了一句:“子方那小子著實奇怪,你輸給他也不算虧……哈哈,這樣說來,我還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那小子不知道怎麽又跑回來了,明明當初……算了,回頭有機會再問他吧。”

章臺宮內,趙政還在處理著積壓已久的奏章。

雖然這些都被呂相批閱過,但自己畢竟還是要對朝中一切變動知根知底,故而這兩日分外忙碌。幸好還有子方這個十分好用的幫手,記憶力奇好又善於整理,很是提高了秦王的工作效率。說起來,子方知道自己之前一直跟著的是秦王本尊之後,倒是沒怎麽害怕,仍然不知收斂一般對趙政嬉皮笑臉甚至動手動腳。趙政本來還覺得愧疚,畢竟自己壓榨子方的休息時間讓他來幫忙,看他這沒心沒肺的樣子,那一點點愧疚也煙消雲散了。

已經查出來了那些刺客背後的主使者,果不其然,是華陽太後曾經的追隨者們,看來是不滿自己的靠山突然沒了,想卷土重來。不過事實應該不止如此,背後似乎有些昌平君的影子……他本就是楚國貴族,一向也和華陽太後有聯系,但此人還不能動,畢竟還要靠他來制衡呂不韋,還不是好時機。

趙政凝神思索著,沒註意到身旁的子方已經手掌支著下巴睡了過去,連續工作了幾天,回鹹陽後又接收了太多信息,實在也該休息了。

好長時間沒有人在耳邊鬧騰,趙政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轉頭才看到了子方的睡顏。他失笑,搖搖頭把人抱到了偏殿的床榻上,子方似乎真的睡熟了過去,中間連眉毛都沒皺,順從地窩在趙政懷裏。

看著子方安安靜靜的樣子,趙政心底再次湧起了那股難言的情緒,但這次他沒有嘗試掩蓋,任由它充斥自己的胸膛。它像未熟透的野果一般酸澀,又藏著誘人的甜蜜,讓人難以自制。

他輕輕吻了一下眼前人光潔的額頭,神聖地如同對神靈的崇拜,又夾雜著不願為人所知的歡愉——恍若沈淪。

子方罕見地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是他從未見過的地方——周圍是一片大海,自己居住在海島上,四處都是未曾見過奇怪的建築,還有膚色各異的人、聽不懂的語言和新奇古怪的食物。自己和一個白發老人住在一起,但看不清他的臉,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從他口中傳來——

“納森——”

緊接著一切都被黑暗吞噬,翻天的巨浪從四周襲來,咆哮著淹沒了整個島鏈,所有的建築物、人類和其他生物都沈下了海底,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扭曲,終於像玻璃一樣裂開,什麽都不見了。

他無意識地伸手抓住眼前碎成一片片的景物,可是什麽都抓不到,夢中的自己甚至連嘶啞聲都發不出來。空蕩蕩的房間內,子方猛地驚醒,卻發現臉上涼涼的,脖子還有點癢。他抹了把臉,看著滿手的淚水,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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