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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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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往事

章臺宮內,呂不韋正在匯報著近幾月的朝政,順便關心年輕的秦王是否身體安泰。

“仲父勞苦功高,為大秦鞠躬盡瘁,政臥榻養病許久,多虧仲父主持朝堂。”

呂不韋當然知道其中有貓膩,不過也沒有挑明,順著趙政繼續說:“臣受先王囑托,不敢有所懈怠。大王雖然年少體壯,也要多註意身體,大秦的重擔可都壓在您身上吶。”

權勝一時的呂相在大秦可謂如魚得水,從被人輕視的商賈到萬人之上的權臣,他每一步都走得倍為艱辛。

當初押寶在還是質子的先王身上,也算奇招險招,作為曾經先王的從龍之臣、當今秦王的輔佐重臣,呂不韋的權勢、聲望不僅在秦國,七國之內也罕有能匹敵者。即使有朝一日離開秦國,只要他的聲望還在,其他六國也會紛紛拋出橄欖枝,將他奉為上賓。

“大王,”呂不韋猶疑片刻,還是問道:“子方不是前幾年……他是怎麽回事?”

趙政思考片刻,編了個過得去的說法:“他當時為了救我身受重傷,本來以為已經時日無多,但他雖然昏迷著,一直還有氣息,也算大難不死,最後也醒過來了。不過他醒來後身體一直沒回覆,狀態也不對勁,我就讓他休養了幾年。”

呂相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他也算福大命大。”

“說起來,姚賈大人回鹹陽途中遭遇刺客之事,大王可需細查?那些刺客看起來不向是臨時起意之舉,或許有人暗中策劃……”

呂不韋雖然知道趙政絕非單純生病,但也沒猜到大王竟然大膽到親自跑去齊國,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姚賈被刺殺之事與大王也有些關系。畢竟姚大人慣於化敵為友,也沒聽說在外樹了什麽敵人,他遭遇刺殺聽起來實在太奇怪了。而且大王最近處置的那些人,都是以前明裏暗裏和華陽太後有關系的朝臣,聯想起來,或許刺殺之事也和這些人有關。

“畢竟姚賈已經平安歸來,那些刺客不過烏合之眾罷了,幾個被抓到的活口也沒交代出什麽東西。朝中事務繁多,若每一件都要細看,恐怕就是十個仲父和我也管不過來啊。”

知道自己不在宮中的,除了姚賈和幾個貼身的侍從,就只有一個人——太後。

趙姬這些年依舊習慣於閉門不出,脾氣越發古怪,她走不出過去的陰影,趙政則忙於國事,母子之間能說的話也越來越少。不過趙政還是時常去看母親,是以去齊國之時,趙姬亦知道此事。

雖然震驚且疑惑,但是兒子顯得分外堅定,趙姬百般勸說無果,也沒有辦法阻止他。按理來說,此事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但是那些刺客顯然是有備而來,明確地知道秦王就在返回鹹陽的使臣之中,所以才三番五次前去刺殺。

李信抓到的人裏,倒是有些人經不住酷刑吐露了部分事實,而有一條線索直指甘泉宮——太後所居之所。

不可能,母親沒有理由會這麽做,一定是他們胡亂攀咬,想要離間他們母子……如果連母親都背棄了自己,趙政真不知道應該如何自處。

況且這件事已經牽扯到了昌平君,如果繼續查下去,說不定會牽扯到更多勢力,呂不韋會不會借此機會打擊異己還不好說……事情必須到此為止了。

“臣只是擔心朝中有心懷不軌之人,不過既然大王也這樣說,或許是臣過於多疑了吧。”見大王似乎不願多提,呂不韋也適時止住,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臣今日來其實還有一件事——”

趙政從奏章中擡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

“大王如今也近加冠之年,似乎也該擇一位王後了。上次因為楚女刺殺之事,大王和太後都受了驚嚇,王後之事也無人敢再提。臣近日曾受太後召見,太後似乎也為此事煩悶,臣鬥膽,也覺得大王的婚娶之事不宜再拖延,還是早些定下才好。”

這事趙姬的確也提過,畢竟對於國君來說,沒有子嗣是致命的。趙政年紀雖然不大,但也到了婚娶之年,秦王大婚,也是傳遞他即將親政的信號。當初趙政拒絕的理由是秦王後之位關系重大,自己還需要好好考慮。如今呂不韋也來問,要是再拖下去,估計那幫朝臣們都要開始進諫了。

“此乃人倫大事,我會和母後商議此事,仲父不必為此憂心。”

而在此之前,他還想確認一件事情——雖然知道自己的想法近乎荒謬,他還是想確認,心中所念所想之人對自己有沒有哪怕一分同樣的心意,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為此與世界周旋。

“大王明斷。”

來到鹹陽大半個月,子方頭一回走出王宮。

知道子方再次出現之後,衛厘一直想找機會和他見面,不過都被趙政以“子方狀態不穩定,暫時不宜接觸過多以前的記憶”為由擋了回去。這次也是趙政叮囑強調之下,衛厘保證了不會刺激子方,才答應讓兩人重聚。

子方也很想去宮外看看,雖然不知為何鹹陽城的布局爛熟於心,但親自去走的感覺還是大不一樣。

意料之中地,子方對眼前眼淚汪汪的壯漢毫無印象,甚至覺得他哭得頗為滑稽,只能開口勸慰道:“實在不好意思,我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你是衛厘吧?聽說我們以前是關系很好的戰友?”

衛厘抱著子方痛哭:“先生啊,我就知道你沒死,這麽多年,終於又看見你了!”

子方無措地拍拍他的背,雖然有點尷尬,但此時他也不好意思把面前的人推開。衛厘斷斷續續地講著他們以前的回憶,恍若另一個世界。

好一會才消停,衛厘這才想起來他倆一直在家門口,都沒讓子方進去坐。他放開子方,擦擦臉上糊的淚水:“看我激動的,先生快進來坐。”

一別經年,當初子方離開時,衛厘還是一個快樂的單身漢,在戰場上英勇無匹,連升了幾級。現在他也是名副其實的將軍了,而且已經娶了妻子,連孩子都能走路了。

“先生,忘記以前的事情不一定不好。”衛厘似乎想安慰子方,聲音很是懇切:“現在不也挺好的嗎?大王也很信任你,我知道先生是有大才之人,無論想做什麽都能成。”

想起當年子方剛從牢獄裏出來,憔悴得嚇人,精神也十分低落,衛厘也不願意讓他回想起那些不好的回憶,更不想看他再變成那個樣子。

很多人都勸子方不要執著於過去,趙政、許繁是這樣,如今衛厘也是這樣。但是沒有過去的人又要怎樣追尋未來呢?他不知道自己過去從何而來,為了什麽,哪裏都是空白,特別是最近那個奇怪的夢境,讓他更加懷疑自己的真實來歷。

不過子方大概也看出了衛厘的擔心,他笑著應道:“可是我也忘記了你們這些朋友啊,我不想這樣。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告訴我吧,我挺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什麽樣的人。”

衛厘家裏有個小菜園,他的妻子正在照料黑壤裏新生的嫩綠青菜,家裏的小孩子光著腳丫,正趕著一群雞鴨玩鬧,庭院中充斥著家禽的鳴叫和小孩子的歡聲笑語。

比起恢弘壯闊的秦王宮,這裏格外樸實溫馨,在亂世之中能過上這樣的生活,也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福氣。

兩人對坐聊了很久,從陰差陽錯打了一架開始,到一起在兵營裏訓練,最後差點天人永隔,衛厘的確是子方來到這個時空以來相處最久的人。從他身上,子方找到了完全不同於趙政的另一種感覺,一種很純粹的快樂。

“我之前有對你提起過,我是哪裏來的嗎?”

衛厘思索了一番,搖搖頭:“沒有,先生只說自己是孤兒,也沒說過是從哪兒來的。這些年也沒見過有什麽親故來尋,不過往事已經過去,先生還是要放寬心吶。這鹹陽城裏,只要有我衛厘一天,先生就不用擔心無親無友,我願為先生兩肋插刀!”

看來自己當初的確藏得嚴嚴實實,誰也沒有透露風聲。子方嘆了口氣,看來這個答案只能從自己身上找了。

子方拱手致謝:“多謝衛兄,能有衛兄這樣的朋友,看來我以前怎麽也不會是大奸大惡之人,也算可以放心了。”

兩人說著,都有一些慷慨之氣,衛厘拿出了家裏珍藏的陳釀,打算和子方一醉方休。

略有些渾濁的酒水溢出陶碗,模模糊糊映照著子方的面容。

其實他不怎麽喝酒,準確來說似乎從未喝過,不過子方自信地想,一點點酒應該不算什麽,就照著衛厘的樣子痛飲了一大碗,並不是很辛辣,反而帶著些許谷物的醇香。

衛厘因著重逢之喜格外興奮,但似乎酒量不行,幾碗酒下肚就開始找不著北,嘴裏也胡言亂語起來。

“子方,你……你跟大王是怎麽回事啊,”衛厘神神秘秘地問道:“我這麽覺得……你們兩個有什麽不對勁吶,大王他……他是不是把你關起來了……”

“啊?”子方臉色困惑,說來奇怪,衛厘這個喝酒喝慣了的居然比自己先醉倒。

“要不然……要不然他為什麽現在讓你出來……,我就想見你一面,大王那個臉色像是我把大秦的地盤讓給趙國了一樣,唉。”

或許是擔心自己回想起不好的事情吧。說起來,趙政的確是失憶以來最關心自己的人,可能甚至不止是失憶以來。

子方想起來回鹹陽途中遭遇刺客時,趙政把自己護在身後,為自己擋住了利箭,以及從臨淄相遇以來的種種,不禁有些動容。仿佛寒冰在初春的暖陽下逐漸融化,匯聚成澄澈的溪流,在心間徜徉。

“大王對我的確很好,他應該是擔心我的身體狀況。”而且趙政仿佛是為了找自己,才從鹹陽不遠千裏趕到臨淄,甚至是冒著生命危險,以自己為賭註……子方心有所感,搖搖頭,繼續道:“大王或許是為了報答之前的恩情吧?雖然我已經不記得究竟發生了什麽。”

衛厘似乎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哼了一聲,嘴裏吐出來斷斷續續的句子:“大王……大王看你那個眼神……和出征前我媳婦看我一樣,哈哈,你們倆……你們倆之間是不是有什麽……”

說著說著,沒等子方反應,他就先一頭倒在桌面上,昏睡了過去。

木桌上杯盤狼藉,一大罐酒被喝得只剩下底下淺淺的一層,窗外天色也已經暗了不少,陶碗裏的酒水泛著橙色的暮光。

子方無奈地笑笑,把人送到房間裏,衛厘也不怎麽折騰,躺到床上就睡熟了。

衛厘的妻子正在收拾桌面,看到子方出來,和聲道:“夫君一向好酒,今日先生過來,想必是太高興了,勞煩先生了。不過今日天色已晚,先生也喝了不少,若不嫌棄,可在寒舍歇息一晚。”

“多謝嫂嫂,不過宮中還有些事情,今日就不多叨擾了。”

不過也挺奇怪,自己也喝了不少酒,但感覺和平常也沒什麽兩樣。

拜別了衛夫人,子方騎上馬準備回宮。

漸藍的天幕上泛起模糊的月影,蒼翠的樹木變換著形狀,水流一樣匯聚到前方,周圍好像突然變得十分安靜。

微風拂面,他搖搖頭,繼續向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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