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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牙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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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牙子期

公孫啟在世界上最崇敬的人,曾經是信陵君魏無忌。

信陵君在魏國的聲望甚至蓋過了魏王,他聯盟五國攻秦,使得戰無不勝的秦國老將蒙驁大敗而歸,秦軍退到函谷關不敢東出。秦國多年來四處用兵,占領了不知道多少土地,信陵君此次大捷如旱中甘霖,返回魏國時,信陵君的車駕兩側都是歡騰的百姓,舉國歡慶。

公孫啟雖然家境已經落魄,但還是希望自己有機會能成為信陵君這樣的人,或者至少能夠為這樣的人效力。於是他和幼時的好友萬質一同遠去齊國,打算學習治國輔政之道,夢想著能成為君王的座上之賓。

齊國和魏國大不一樣,因為數十年無戰亂之憂,百姓安樂、物阜民豐,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稷下學宮宏偉無匹,至少在魏國,除了魏王宮,公孫啟還沒見過這樣的地方。

荀子欣賞他年少有志,把他收為自己的學生,同門的韓非、李斯也都是學識淵博、志向遠大之人,公孫啟很高興自己結識了一大批志同道合之友。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學宮中的學子雖然都在齊國,但是心思各異,有的想繼續留在齊國安享和平,有的想回到母國效力,甚至有不少想去秦國——齊國向來自詡禮儀之國,認為秦國缺乏禮樂教化,況且秦國連年征戰各國,他們怎麽會願意去秦國效力呢?

漸漸他就明白過來,可能是因為身處和平之地,這些人毫無憂患意識,連齊王也是如此——秦國只是不想讓齊國參與合縱,壯大敵對力量,所以才暫時假意與齊交好,可是齊王不知道是心存僥幸還是真的被蒙蔽了,竟然真的答應不幫助其他國家攻秦,何等昏庸!

還有相國,如此貪婪短視之人,怎麽能承擔得起一國之相的責任呢?而且絲毫不知愛惜羽毛,大肆搜刮百姓,毫無仁愛之德。畢竟是少年意氣,公孫啟帶著一幫學生就去求見相國,意欲勸諫,可是被擋了回來。幾次之後,他就幹脆在門口不走,痛罵相國無才無德,數落相國的累累罪狀,相國還是不願意露面,直接派士兵把他們都趕走。

那天公孫啟心情格外失落,一個人漫無目的走著,不知多久才發現自己好像已經出城,正打算回去的時候,卻聽見一陣悠揚的樂聲,自前方的樹林裏傳來,宛如天籟,卻有些傷懷之意。

他順著樂聲尋找,發現了坐在靜林中青巖上的樂師,他閉著眼睛,正在吹竽。早聽說齊國有濫竽充數的樂師,不過這位應該是有些真本事。

樂師似乎停了一瞬,又繼續吹完了整曲,才睜開眼睛望向這位不速之客。

公孫啟鄭重行禮:“在下稷下學子公孫啟,無意打擾,只是被這樂聲所吸引,在下不才,有些疑惑:為何本是歡快的曲調,卻仿佛夾雜了些許悲痛之情?”

樂師靜靜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你就是公孫啟?我聽說過你,相國大人對你很不滿。”見他疑惑,樂師解釋道:“在下師偃,是相國府上的樂師。相國喜歡歡樂的曲調,但我心有哀傷,所以才會如此。我以為我已經能隱藏的很好了,不過還是能被你聽出來。”

“您技藝高超,不過情由心起,又如何能掩蓋住呢?”公孫啟自顧自地席地而坐,誠懇道:“何不說來聽聽?在下既然聽了您的曲子,或許能為您解困。”

師偃搖了搖頭,不過還是沒有拒絕:“在下家境貧寒,父親早逝,好不容易在相府謀到差事,母親卻沈屙難愈,因此傷懷。”

公孫啟亦面色凝重,他本就算不上富裕,平日裏也多有仗義疏財之舉,但是在稷下學宮好歹不會餓死,於是勸慰道:“在下雖無千金之產,願盡力相助。如今您在相府任職,已無衣食之憂,您母親或許也會寬心不少。”

“您不是很反對相國嗎?我以為您會看不起我這等人呢。”

“我沒有那麽迂腐,”公孫啟笑笑,“我雖然不滿相國的做派,但是這麽說,總不能為了這連命都不要了。您既然有如此才能,埋沒了豈不是可惜?況且相國大人還願意聽您的曲子,他可是連我一句話都不願意聽,哈哈,說起來我不是失敗得多。”

“看得出來您志向遠大,不是一般人。既然今日有緣在此遇見,我就贈您一曲吧。”

寂靜的樹林中再次響起輕快悅耳的曲子,剛才的哀婉一掃而空,像是月光悄悄爬上窗戶,溪水靜靜滋潤土地,心中郁悶頓時消弭於無形。

“我從沒聽過這樣的曲子,很神奇,比我聽過的任何一首都要好。”

讓他回想起小時候在河邊戲水時的歡樂,那遙遠到模糊的無憂無慮的時光,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靜。

“這是我自己作的曲子,你是第一個聽眾。”

“能聽到此曲,在下榮幸之至。”

光線順著樹葉的罅隙照在師偃修長白凈的手指上,連竽上似乎也泛著淡淡的光澤,公孫啟恍惚之間覺得,能一直這樣下去也很好。

後來兩人逐漸成為了好友,也經常去那片樹林裏,師偃吹竽,公孫啟安靜地聽。雖然師偃也嘗試過教公孫啟怎麽吹,不過公孫啟在這方面格外沒有天賦,連完整的一段音節都吹不好,而且吹出來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覺得刺耳。師偃倒是沒有笑話他,又悉心教了好多遍,可謂是世上最有耐心的師傅了。

公孫啟也帶著師偃去過稷下學宮,學宮景色甚佳,中心的湖邊有數處涼亭、石臺,以往也有許多學子在那些地方鼓瑟吹笙,畢竟“樂”也是君子六藝之一,但是公孫啟驕傲地覺得,那些人的技藝無論如何都不如師偃。

在公孫啟百般請求之下,師偃還是同意了在石臺上吹一曲,引來不少學子圍觀,紛紛詢問樂者何許人也,公孫啟先是極力誇耀了師偃一通,不過就是不告訴他們這是誰,然後拉著人就往外跑,把一群學生鬧得不知所以。

不過終究天不遂人願,師偃的母親還是因病死去了,彌留之際,只是拉著兒子的手,讓他好好照顧自己。

公孫啟陪同師偃,在一處僻靜的地方一同安葬了他的母親。

“母親也走了,這下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啊。我娘辛苦了一輩子,把好的東西都讓給我,我知道她甚至為了省錢給我,去買那種最便宜的劣鹽,但從來只給我吃最好的,我卻不能奉養她……我真是該死。”

天地蒼茫,但鳥雀成群,牛羊結伴,又有誰能永遠忍受孤獨之苦。

師偃跪在地上,身影分外蕭瑟。

公孫啟忽然抱住了他,撫慰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偃,你娘也不會希望你這樣傷心,她在世界上最牽掛的人就是你,而且……不用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最近的確發生了不少事情,信陵君立下豐功偉績,卻落得被魏王猜疑的下場,秦國人簡單的離間之計,就讓信陵君被他人取代,何等荒唐!

從魏王到齊王,他們手下並非沒有能臣良將,但他們自閉雙目,斬斷了自己的臂膀,卻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秦國過於強盛。他也曾經滿腔熱血,想要救國安邦,重重打擊之下,此刻心也逐漸冷了下來。

“你本來也不想在相國那裏任職的對吧?我們走吧,隱居起來,讓他們都找不到我們。去一個安靜的地方,我們兩人勞動,足以溫飽。空閑時候,我還可以聽你吹竽,我給你讀我喜歡的文章……我們離開這裏。”

“好。”師偃回抱住他,公孫啟感到肩膀上溫熱的淚水,閉上了眼睛。

一片荒蕪之地,只有兩個人影緊緊相依。

後來發生的事情,卻和二人的猜測有些出入。

師偃根本不是自殺。相國大人不僅貪財,還好美色,府中姬妾無數,不知怎地又看上了這個新來不久的樂師。師偃想要請辭的那天,後勝先假意答應,後來卻讓人把他綁到了自己的房間,威逼利誘讓樂師留在相府,自己雖然不能給他名分,但是可以多給些錢——相國大人在心裏大概是很讚賞自己這種做法。

然而師偃拼命反抗,想要掙脫繩子,一頭往相國身上撞,不在他哪來的蠻力,皮糙肉厚的相國居然真的被他撞倒,頭差點磕到後面桌子的棱角上。後勝大怒,讓下人狠狠打了他一頓,白衣上都不住滲出刺目的鮮血,但師偃毫無懼色,嘴裏還不住大罵著,終於被打的幾乎奄奄一息。後勝湊上去問他還敢不敢反抗,師偃回應了他一口唾沫——後勝失去了最後的耐心,讓下人把他處理掉。

雖然相國大人幹了無數貪贓枉法之事,畢竟還是不宜聲張,就把此事說成了是師偃精神失常,自己跳進了魚塘裏,反正這位樂師如今已經孤身一人,即使他或許是個天才,也沒有人會關心他是怎麽死的。

除了公孫啟。

公孫啟與師偃本來約好在樹林裏會面,卻等到第二天也不見人影。他直覺事情不對,想去相府看看情況,但是他早被相國防範,很難進得去。幸好師偃曾贈予公孫啟一塊玉佩,據說是相國所贈,可以當做信物,公孫啟於是請好友萬質代為進相府打聽此事,才知道師偃已死。

萬念俱灰之下,公孫啟費勁千辛萬苦找到了師偃的屍體,將他葬在了初遇的樹林裏,甚至把他的竽也找了回來。但是公孫啟怎麽也不相信師偃是精神失常而死,他冒著被發現的危險親自到相府打聽,終於才從後勝的一位貼身仆從那裏得知了真相。

公孫啟幾乎要心碎,仇恨之火讓他想要手刃相國,理智卻告訴他自己對相國而言簡直連螞蟻都比不上,他唯一的籌謀只有自己的死亡。他找到了萬質,不管對方如何勸解,堅持要實施這個計劃,要把以周存為代表的朝中的合縱派和稷下學宮都拉進此局,一定要讓相國付出代價。

事情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發展,被誣陷的人變成了秦使,合縱派和稷下學宮確實都參與進來,然而最應當入局的後勝,偏偏隱匿了起來。

世道何其荒謬,天地何其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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