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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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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子無悔

聽完這個堪稱淒慘的故事,子方和趙政都陷入了沈默。

疑雲皆散,迷霧之下,是公孫啟痛苦而無聲的呼喚,他終究失去了一切。

“您二位說的都很對,只有一點,師偃對公孫啟來說,不止是知交或摯友。”萬質平靜地說,“我也不知道該稱呼它什麽,或許是戀慕吧。”

那是如此純粹、執著、無悔而瘋狂的情感。

趙政默默看向子方,似乎心有所感,子方則是一臉凝重,似乎思索著什麽。

“我可以如二位所願,去幫助作證,但是國相必須付出代價,公孫啟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不希望他就這樣白白死去。”

“當然,我想國相沒有那個運氣善終,”趙政的聲線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威勢,“他已經在自掘墳墓了,齊國也是如此。”

這話可不能放到臺面上說,在萬質的敘述中,國相的作為終究還是被隱藏了起來,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句“師偃不知為何自殺,公孫啟以為是國相大人殺了他,所以策劃了整件事情”,後勝心虛地哼了一聲,假裝是對公孫啟的輕蔑。

周存的臉陰得能滴出水,他費盡心思策劃的“公孫啟為了六國聯合抗秦而犧牲”頓時變成了笑話,只是一個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普通學生想要汙蔑大齊相國,甚至這個學生和樂師的關系還顯得那麽不可告人。

英雄淪為了笑話,他原先的支持者也找不到為之維護的理由,朝堂上前所未有的安靜。

最終還是和事佬齊王做出了決定:“既然事情是這樣,公孫啟汙蔑秦使本是重罪,但既然他已經死了,寡人就不再追究了。秦使此番受驚,寡人深表愧意,還請秦使顧念兩國邦交,大齊願以金銀寶物贈之。”

趙政起身回禮:“大王能明斷真相,我等不勝感激,願兩國世代友好,大齊繁榮昌盛。”

老狐貍姚賈跟著附和,心裏暗暗佩服大王比自己還能裝。

“真相”大白,事情總算告一段落,雖然來齊國也就幾天,不過心情倒是大起大落,百轉千折,時間也過得尤其慢。但畢竟不能久留,趙政打算明日就啟程回鹹陽,子方想知道更多關於自己的消息,自然也要跟著回去,許繁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決定也蹭一蹭大秦使節的威勢,減少路途中的一些麻煩。

不過子方顯然還記得那件麻煩事,在房間裏躊躇不安地來回走,嘴裏嘀嘀咕咕說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什麽東西嚇到了。

“你要是不想去見相國家那位小姐,幹脆我們直接走好了,她不會知道的。”趙政終於忍不住,提出一個似乎可行的建議。

“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但失信總歸不太好,再怎麽說以後肯定還會有秦使來齊國,我不想因為我給他們添麻煩。”子方摩挲著下巴,繼續道:“而且想到公孫啟和師偃……雖然後芷小姐對我應該沒有那麽深的感情,但終歸也算相識一場,我去給她道個別吧。”

趙政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不覺得公孫啟和師偃之間……有悖常情嗎?”

“剛開始是有點驚訝,不過我還是挺佩服他的,居然能為了師偃做到這種地步……感情不分高低貴賤,他們是對方真正的知己吧,都是至純之人……可惜世道無常。”子方悠悠嘆了口氣,接著道:“我不覺得有什麽常情,只是有些路走的人多,有些路走的人少罷了。”

趙政沈思了一會,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開口道:“我打算去稷下學宮一趟。”

“你去那裏……哦,你是想起了李斯說的那個推波助瀾的人?”

“我派人查過,大概能猜到是誰。”

“你打算為大秦消除後患嗎?”

“想拉攏,但是他大概是不會同意……畢竟人才難得,總要去試試。”

“什麽人才讓你這麽上心?”子方湊過去,眼裏滿是好奇。

“韓國的公子非,公孫啟和李斯的師兄。”

子方了然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祝君好運”的眼神。

稷下學宮恢覆了往日的平靜,雖然還有些人認為一切都是秦使的詭計,不過終究也鬧不出太大的風浪了。

這座百年學府,歷經風霜,如今雖然暫時維持往日盛景,但也只有少數人能感受到大廈將傾的危機。日薄西山,湖水浮上一層淺淺的橘黃,水鳥在光影上久久駐足。

韓非似乎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拜訪,對趙政的出現絲毫不感到驚訝。

“先生並非燕雀之類,難道甘於停留在河湖之中嗎?遠處或許有更適合您的浩瀚汪洋。”

“鳥戀舊林,魚思故淵,外面的天地再廣闊,並非我心之所在。”

韓非如同見到老熟人一般,自然地給趙政斟了一杯酒,語氣平緩而肯定:“您不只是秦國的公子吧?”

趙政雖有些驚訝,但沒有否定,反問道:“那您以為我是何人呢?”

“我聽說秦王如今年少,未曾加冠。”

“您何時知道的?”

“原本只是懷疑,後來派人去查過,秦國並沒有一位和您年紀相似,又叫子政的公子。秦王名政,您這樣太冒險了。”韓非搖搖頭,“一開始我也覺得荒謬,不過聽說了您在朝堂上的表現,今日又得見真容,才確定七八分。”

“先生沒有告訴別人,還願意見我,又是何意?”

“賣個人情罷了,我並非不明白天下大勢如何,但身為韓國宗室,又豈能眼睜睜看著國破家亡。不過若有一日真的如此,還望您看在韓國奉秦已久的份上,姑且顧念韓室宗廟。”

趙政沈默片刻,惋惜道:“看來先生心意已定,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強求。”

“不過在下倒是有個問題:您所來為何?據我所知,秦國內部如今也並不安穩吧。當然,只是我的疑問罷了,您如果不便多說,也不用回答。”

“我為大秦而來,也為自己而來。”

但原本一切只是為了子方。

趙政默默想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和公孫啟一樣,為了那個人不惜以身設局,但公孫啟畢竟對師偃知根知底,自己連子方的底細都摸不清楚,還談什麽別的呢?

韓非似懂非懂,微笑著敬了他一杯酒:“吾亦如此。”

子方從相府回來的時候,看到趙政倚著窗戶看著什麽。

他刻意放輕了腳步,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突然拍上他的肩膀:“阿政你幹什麽呢?”

鹹陽那邊傳來了密信,趙政本來正在聚精會神思索著,被這麽一打斷,剛才的思緒都飄到九霄雲外去了。他抖了抖手上的密信,子方略尷尬地移開視線:“我什麽都沒看到,真的。”

這話一點不摻假,他心思都在怎麽嚇人上面,還沒來得及瞅那密信上面是什麽。

“沒什麽事,不過咱們可能要抓緊回去了。”趙政把密信裝好,假裝隨意地問他:“相府的事……你處理好了嗎?”

子方一臉驕傲,拍著胸脯說:“我保證後芷小姐不會再說要嫁給我了。”

“哦?你跟她說了什麽?”

“我一開始好言相勸,說了一大堆那群夫子經常說的陳詞濫調,但是她就是不聽,非要讓我留下來。”子方回憶著那痛苦的一個時辰,接著說:“後來我小小威脅了她一下……”

趙政好奇地看著他,似乎想知道他怎麽威脅人家的。

“我跟她說,如果她執意要這樣,相國肯定不會答應,我就去跟相國說,讓她去秦國聯姻,聽說秦王的後宮還空蕩蕩的呢,相國大人肯定會為了交好秦國把女兒嫁過去的,秦國這麽遠,而且秦王面相有虎狼之勢……我還沒說完她就被嚇住了,答應不再說要嫁給我的事情,還讓我千萬不要跟相國說這件事。哈哈,我保證她以後甚至都不想看到秦國來的使節了!”

子方沒註意到趙政一臉不可置信和一言難盡的表情,自顧自說個不停,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沈默,才回過神來,尷尬地咳了兩聲:“反正秦王不會知道我亂編排他的,我也是為了解燃眉之急嘛,應該沒事吧?”

本來應該告訴子方自己的真實身份的,就算現在不知道,回了秦國之後也早晚會知道……不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到時候子方不會怪他吧?

見他沒說話,子方以為自己可能太過分了,接著補充道:“其實我覺得秦王也很厲害的,據說他幼年在趙國為質,好不容易回秦國當上太子,結果沒幾年就被推上了王位,朝堂上的老臣和太後把持朝政,他估計也戰戰兢兢睡不安穩。不過聽說他已經鏟除了華陽太後的勢力,十幾歲就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比六國的其他國君強太多。說實話,能有這樣的國君,也是秦國之福。”

真是奇怪,無論是朝堂上還是王宮裏,這樣的誇讚或恭維他從來沒少聽,那些話或許辭藻更為優美繁覆,但都比不過子方那一句“已經很好了”。

好像飛雪擁抱深山,薄冰吻上河面,人人皆知高處不勝寒,但是他擡頭看到了天上的繁星。

趙政搖搖頭:“沒事,我想他應該會理解的。不過其實我瞞了你一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子方疑惑地看著他:“是什麽?”

“現在還不好跟你說,等回到鹹陽再告訴你吧……也不是什麽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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