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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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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

許繁帶著幾個隨從在公孫啟的住處搜查,果然如意料之中的搜到了剩下的劣質鹽,她隨父親初來齊地購鹽時,也曾被黑心肝的鹽商用這些劣等鹽騙過,之後才慢慢學會辨別。公孫啟似乎早有此打算,不知道從何處購得大量的劣鹽,想讓自己中毒而死——對自己何其殘忍。

公孫啟的居所簡樸到冷清,除了日常所需的衣物被褥、以及數卷竹簡之外,幾乎旁無他物,只是被布帛包裹起來的一件樂器頗為顯眼——是竽,看樣子公孫啟很珍視它。

實證已在,公孫啟大概率不是被秦使所殺,周存臉色不虞,但是沒說什麽,轉而去和祭酒談話,把許繁撂在這裏。許繁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打算再去問問公孫啟交好的學子。

子方雖然只來過稷下學宮一回,但記憶力超群,學宮的布局一清二楚地在腦海裏,沒費多大勁就找到了公孫啟原先的住處,倒是和許繁遇上了。

“阿繁,你怎麽也來這裏了?你那邊查到什麽了嗎?”

許繁簡單解釋了一番,“總之公孫啟應該就是自殺,但是我想不通,他直接拔劍自殺不可以嗎?為什麽還要一直吃這種鹽呢?”

公孫啟肯定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再怎麽說稷下學子也不會淪落到如此田地。

“我們現在的看法是,公孫啟其實是為了誣陷相國。”看許繁震驚地瞪大眼睛,子方繼續道:“你剛才說的那個竽,我懷疑是相國府上一位樂師所有,他是公孫啟的至交好友,但是可能因為相國而死,公孫啟是為了給他報仇。”

“至於你說的鹽……我覺得他可能事先想好了兩條路,相國不會讓公孫啟佩劍來訪,萬一他和相國獨處時沒有兵器,他毒發身亡,相國也脫不了幹系,很少有人會想到鹽也能殺人……而如果是另一種情況,就像已經發生的那樣,他昨天是抱了必死之志,所以一開始就吞食大量劣鹽,後來見到的卻不是相國——”

“他可能是實在受不了,所以才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許繁問道。

或許是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吧。

子方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應該要找到萬質,他或許知道更多。”

趙政眉頭微皺:“周存在哪裏?他知道此事嗎?”

“周大人看到了這些鹽,臉色可難看了,後來就借口去找祭酒了。”

子方意識到了什麽,問道:“阿政,你是覺得萬質可能有危險嗎?去給周大人提前報信的應該就是他,周大人明顯也知道此事可能是公孫啟誣陷姚賈……”

如果公孫啟一開始的目的是為好友報仇,而不是為了所謂的大義,那麽知道此事的萬質絕不能站出來毀掉世人眼中那個勇於犧牲的英雄。

“可能是我多疑了,不過還是先找到他再說。”

周存很郁悶。

本來公孫啟無論如何已經死了,能利用這件事打擊朝內的和秦派難道不好嗎?他一個無職無權的學生,就算以後入朝為官,再多的勸諫之言也不一定能打動大王。現在他一死,人們同情他、欽佩他,大王說不定也會因此動搖。但是荀子卻差點要和他吵起來,怪他害死了自己的學生,天知道,這可是公孫啟的主意,自己不過順勢而為罷了。

隨從通報萬質求見,周存這才想起來還有這個人沒有解決。

“學生拜見周大人。”

“你來幹什麽?”

“在下是為公孫啟的屍體而來,聽說魏國那邊有他的親人會過來,但是按照公孫啟生前的想法……他可能更願意葬在齊國。”

“落葉歸根,他一個魏國人,在魏國也還有親人,葬在大齊算怎麽回事?你不要告訴我,你是為了那個樂師。”

“公孫啟生前只有這個遺願,特地囑咐在下,還請大人允準。”

周存的臉色變了變,擺擺手,“這事恐怕不行,那幫秦人還在查這件事,如果給他們追蹤到,事情就不好辦了。而且,人都已經死了,做這些何益?我可是冒著風險幫你們掩飾了,不然就憑想要陷害相國,幾條命都不夠你們死的。”

“可是大人……”

“不要再說了,這些天你哪都不要去,秦人問過來也不準說什麽不該說的,知道了吧?”

“學生明白。”萬質明顯失落,但自知無法對抗,也只能退下。

小雨過後,天空分外湛藍,綠柳隨風搖曳,精靈一般跳躍在水面上,學宮的湖水還泛著絲絲漣漪。

萬質沒有聽從周存的話,既然不能把公孫啟的屍骨留下,總還是要做出一些補救。他收拾了一個包裹,趁著其他人都不在,悄悄出了學宮,走了十幾裏路,才到達郊外一處人煙稀少的小樹林。

這裏便是那位樂師——師偃的葬身之處,他在相府自殺身亡後,因為已經沒有親人,本來下人們想把他隨意丟在哪個地方,是公孫啟把他找了回來,安葬在這片無人打擾的地方,也是他們曾經多次來過的地方。

萬質把包裹解開,裏面裝著的是公孫啟生前最喜愛的書、一身常穿的衣物以及師偃留下的竽——它塊頭不小,背起來有點累。就讓這些東西代替公孫啟,陪伴師偃左右吧。

他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先祭拜故人一番,耳邊卻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轉過身去,便見刀刃泛著寒光,正劈頭朝他砍過來——

姚賈被放了出來。

雖然只被關了兩天不到,但姚大人的心情跌宕起伏了許多次。先是去相府,發現後勝不在,然後是一個不知哪裏來的怪人當著他的面用劍自殺,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被認為是殺人兇手,好不容易見著了子方,沒多大會人就走了——那牢房昏天黑地,又陰又潮,姚大人發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想進去一次。

不管怎麽樣,能出來畢竟是好事。但是在跟大王哭訴自己的悲慘命運之前,姚賈先被帶到了齊國朝堂之上。

齊王仍然是那副不想管事的姿態,後勝和周存還在吵架,兩邊的人紛紛幫腔,而趙政和變裝成隨從的子方正在一旁默默看戲,趙政有意無意地看向子方,還有幾個後勝府上的下人唯唯諾諾地站在一邊。

“秦使姚賈,拜見齊王。”

與趙政不同,姚大人雖然滿腹怨言、一身牢騷,還是對齊王行了個頗為莊重的禮。

“你把當日所發生之事,都原原本本告訴寡人。”

姚賈精神一振——這下終於能洗脫冤屈了吧?他聲淚並茂、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前日發生之事,順便感慨一番自己多麽時運不濟、命途多舛,連齊王都忍不住寬慰了他兩句,趙政也投來了一個讚賞的眼神。

有了仵作的查驗以及在公孫啟住處發現的劣鹽,大致可以推翻是姚賈殺害公孫啟的推斷,但是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周存以及他身邊的一派大臣,開始聲淚俱下地為死去的公孫啟辯白:“大王,公孫啟年少有為、才華橫溢,他之所以選擇這樣死去,其實是為了您啊!”

“周卿此話何意?”

“大王您看,公孫啟倒下之後,千千萬萬的百姓都在為他感到不甘和怨恨,六國苦秦久矣,秦國虎狼之心,勢要吞並天下,而您卻被秦使的花言巧語所蒙騙,相信他們真的會視大齊為友邦,公孫啟此舉,是為了提醒您啊大王!”

一幫朝臣跟著周存上諫,幾個人似乎真的為公孫啟所鼓動,甚至想要在大殿上撞柱,以死明志。

齊王被弄得不知所措,後勝也比不過他們的戰鬥力,回嘴的語氣都開始虛弱起來,朝堂徹底亂成了一團。

趙政靜靜看著他們鬧了一會,給了子方一個眼神,子方立馬會意,悄悄溜出了朝堂。趙政起身向齊王拱手:“大王,剛才姚大人所說卻屬實情,您也看到了證據,但這還不是全部,請容我等講明實情。”

他聲音不大,卻分外有威懾力,朝臣們都漸漸安靜下來,齊王松了口氣:“秦使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我等在調查此事時,意外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線索,找到了這整件事的知情人——”

他話音剛落,子方就護衛著萬質,從殿外走上來。

周存大驚,緊緊盯著萬質,後者感受到了這強烈的視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稷下學子萬質,拜見大王。”

“你都知道什麽事?快說與寡人聽。”

昨日子方從齊兵手下救回萬質時,他還不可置信地怔楞了好一會。

夕陽銜山,樹林裏寂靜無聲,唯溪水潺潺,滌蕩塵煙。

想到周存可能會對萬質下手,趙政和子方就立刻去尋找這位重要的見證者,許繁則留下來和周大人斡旋,牽制他的註意力。果不其然,好不容易打聽到萬質的去向,兩人就發現還有人也在跟著萬質,等到萬質終於到了一處偏僻的密林,那人就要對他下手——

看來周大人也不是那麽縝密,居然就派了一個人跟過來,可能也是覺得萬質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根本無還手之力吧。

萬質短短幾分鐘內,就經歷了瀕死到奇跡般獲救的驚險歷程,他緩了一會,兩手撐著坐在地上,問道:“你們是秦人?剛才要殺我的……難道是周大人?”

兩人不置可否,萬質嘆了口氣,語氣頹喪而無奈:“齊人要殺我,秦人卻救了我,真是荒謬。無論如何,多謝二位相救,但是你們還是別想從我口中獲得什麽證言了。”

“是公孫啟這麽告訴你的嗎?我們已經查到,他是為了給那位樂師吧?他早就安排好了,讓你先去給周大人報信,他會在相府自我了結,然後想辦法栽贓給相國,周大人就能及時趕過來,當場認定公孫啟之死是相國所為。無論相國如何有權有勢,借助周大人的力量,相國很難全身而退。但是沒想到事情發生了意外,公孫啟見到的並不是相國,而是姚大人,但這也正和周大人的心意,畢竟秦使在齊國殺人,對於齊國朝內的合縱派,也是絕好的消息。”

萬質沒想到他們已經知道這麽多,不過紙包不住火,這也是理所當然。他沈默了一會,回應道:“既然二位都知道,也應該對公孫啟有所了解,他一向反對齊王和秦國交好,主張六國合縱抗秦,他絕不會希望我告訴你們所謂的真相。”

“如果我們能幫公孫啟實現願望呢?”

萬質沒想到眼前的秦人會這麽說,疑惑道:“此話何意?”

“公孫啟本來是想讓相國付出代價吧?相國害死了他的摯友,但是現在,相國毫發無損,仍然一手遮天,仍然魚肉百姓,仍然會讓不知道多少百姓受苦受難,齊國還會是相國的天下。你應該知道,齊國選擇和秦國交好,只是因為相國的原因嗎?難道齊王就只是被相國蒙騙而已嗎?你們所追隨的周存,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犧牲你,你難道就心甘情願這樣嗎?”

“那你們又能怎麽辦?要繼續和齊國交好,你們也不可能會動相國吧?”

“暫時不會。”趙政聲線沈穩,一舉一動自帶威勢,像極了一位真正的帝王,甚至讓子方有點恍惚,他繼續道:“我們暫時不會動後勝,但是我可以給你機會,親自讓他付出代價。”

“您是想讓我效命秦國?”

“你也是魏人吧?大秦朝堂不乏六國賢才,以前的張儀、範雎,現在的蒙驁將軍都是魏人,我大秦都以禮相待,他們亦為大秦立下赫赫功勳。齊王庸碌,和平之時或許可以算良主,但如今,想必你比我更了解這是怎樣一位君王吧?你若來助我大秦,齊國國滅之時,你當然有機會親眼見證這位國相付出代價。”

萬質沈默良久,仰頭嘆了口氣,隨後重新起身,向兩人莊重行禮,開口道:“好,我可以把事情都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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