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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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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

鹹陽宮內,一片肅穆,高高的城墻上方,身著重甲的兵士們仍挺如松柏,目光堅毅,城外,浩浩湯湯的護城河野馬一般向前奔湧著,激流沖刷著兩岸,有千軍萬馬之勢,守衛著這座氣勢恢宏的百年王城。

從遠處望去,王城內幾乎人人素裹,一身漆黑的大巫們格外顯眼,他們圍在一個巨大的祭壇前,嘴裏不住念著什麽,像是進行某種儀式。

白色的人影有序地流動,宗室、朝臣、外國使節進進出出,內官用尖細的聲線傳達旨令,輿車上黑色的大纛迎風而動,更遠處,後妃們的哀戚之聲回蕩,即使是不通人情的鳥雀也似乎為之動容,發出淒厲的啼叫聲。

終於送走了在位五十六年的父親,這位繼位時已經年老的秦王,熬過了哥哥,從父親手中接過王位,還未能大展宏圖,居然在三日後就隨父兄而去,留下一眾妃子、兒孫,在一片哀聲中永遠閉上了滄濁的雙眼。

先王崩逝,然而太子已立,其餘的公子們雖然有怨言,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發作,在已經是王後的華陽夫人力保之下,子楚再三推辭,眾人勸諫之下,終於還是登上了秦王的寶座。

連著兩位秦王崩逝,國內遭逢旱災,多處大疫,有心人傳起謠言,聲稱新任秦王無道,暴虐昏庸,違背天意,甚至傳出弒父之言,諸公子蠢蠢欲動。

守靈多日後,子楚仍著重孝,在案牘前批閱奏疏。先王已入陵寢,葬儀只剩下收尾工作,然而此時還遠遠不是能夠放松的時候。

同樣素服的呂不韋在內官通傳下進入內殿,行禮道:“大王,幾個想要起事的公子已經被臣等發覺,控制起來了,他們言語頗不敬,還勾結外臣,您看要不要……”

子楚擺了擺手,“寡人甫登王位,不宜大加殺戮,更何況還有兄弟之名,把他們看管起來,磋磨磋磨。”

他用手帕掩住,咳了幾聲,星星血跡赫然在目,然而這位盛年君王很快掩藏好情緒,他握緊手帕,站了起來:“處置幾個慫恿他們起事的罪臣,寡人這些兄弟,多為庸碌之輩,不足為懼,可恨的是這些攪弄時勢之徒。”

“大王明斷。”呂不韋道:“大王哀思先王,孝心動天,但也要註意身體,臣與大王謀劃多年,今朝終於得遂所願,如今正是乘勢完成大業之時,大秦一統天下,正在大王治下。”

“寡人有今日,全憑呂相。”子楚動容般,拉著呂不韋相對而坐:“寡人在趙國為質日久,朝中由先王重臣把持,唯呂相可信任,寡人視呂相為兄弟,當共享天下。”

“臣必盡心輔佐,肝腦塗地。”接著,呂不韋從懷中拿出密信,交予子楚:“大王,夫人不日便會返回鹹陽,公子與子方在一處,是否要讓他們快些回來?”

“當然,我大秦太子豈能流離在外?不過他跟子方在一起,寡人很放心,讓子方快些護送政兒回鹹陽罷。”

“是,大王。”

連雨不知春去也,一晴方知夏已深。

宋乙是個高大健碩的青年,比記憶中的父親還要高大,皮膚略黑,手上有粗糙的老繭,想必是經常幹農活,趙政的個頭勉強到他的腰,得仰著臉才能和他對視。

青年脾氣倒是很好,一直笑呵呵的,語速不快,還略有點結巴:“你們兄弟倆感情真—真好,我昨天晚上撿回來這個小—小家夥,送到了裏長那裏,這個當哥哥的,昨天晚上挨家挨戶敲—敲門問,弄得雞呀狗呀都亂—亂叫,哈哈哈——”

趙政躲在子方身後,聞言看了這位“哥哥”一眼,子方臉上仍然帶著謙和的笑意,勻整潔白的牙齒上下開合:“我弟弟年紀還小,正是粘人的時候,要是找不見我可能會鬧,宋乙大哥,多謝你救了我弟弟!”

“哈哈,舉手之勞而已!這山裏不—不安全,毒蛇很多,有時候也有大蟲,為了防止它們進村子裏,裏長才—才派我們巡夜,你們兩個小孩最好不—不要晚上往山裏跑—”

宋乙帶著他們在村子裏面轉悠,日光下,群山懷抱中的小山村更像人間仙境——村民們依山造屋,傍水搭橋,在河流淤積處開辟農田,在山上種桑、竹,養蠶織布、積糧釀酒,男女老少各盡所能,或耕織,或打獵,或采摘……外界的戰火、紛擾仿佛被隔絕開來,留下安定與和平。

走至村中心的石橋上,溪水清澈,水草浮動,落葉隨著水流旋轉。幾個姑娘挎著竹籃,裏面是新鮮采摘的漿果,還沾著水滴,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誘人,她們正說說笑笑走過來,一看到這兩個生面孔,頓時好奇地湊上來:“你們就是新來的客人?打扮好奇怪,叫什麽名字啊?”

“我是子方,這是我弟弟子政。”這幾個姑娘正是花一樣的年紀,各有特色,帶有某種原始樸素的美感,頭上還簪著似乎是剛采下來的野花,平添了幾分活潑。

不過這幾位姑娘顯然過於熱情,毫不避諱地打量著兩人,一個膽大包天的姑娘還上手摸了摸小陛下圓滾滾的發包——不論如何,現在的陛下還是個小孩子,皮膚白嫩,葡萄似的眼睛顯出無辜的樣子,臉上還帶這點嬰兒肥,幸好沒有人上去捏一把。另一個姑娘笑著從竹籃裏拿出一個紅色的野果,塞到趙政手裏:“真可愛,這個果子可好吃了,嘗嘗吧!”

趙政有些不知所措,拿著那野果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時子方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阿政,快謝謝這位姐姐。”子方苦笑,他顯然也沒有應對這麽多姑娘的經驗,不過還是面帶笑意,神色如常地面對著諸多好奇的視線。

趙政被那聲“阿政”恍了一下神,連忙裝作天真的樣子向姑娘們行了個謝禮,惹得她們笑得更加歡快。接著,其中一個姑娘突然拉住子方的胳膊,上前道:“這個哥哥好俊俏,你叫子方嗎?子方,你娶妻了嗎?”

子方頭一次露出尷尬的神色,這裏民風倒是頗開放,還從來沒有人這麽直白地問過他這個問題,他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我年紀還小,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啊,我還有弟弟要照顧,等弟弟長大了再說——”

姑娘們鬧了好一陣,不見消停,一旁的宋乙本來被姑娘們排擠到了外圍,此時也試圖走上前去把兩人撈出來,他放大嗓門:“好了好了,不—不要鬧了,你們嚇到人家兄—兄弟倆了!”

“宋乙哥哥,你都要娶姚姜姐姐了,不許我也找個如意郎君麽?”

青年漲紅了臉,說話更結巴了:“別—別鬧了,快—快去裏長那裏吧,他—他老人家要等著急了!”

“好了好了,那下次在一起玩吧,再見了,兩位小客人——”

終於擺脫了,子方緩了緩神,理了一下衣服,隨意般問道:“這幾位姑娘是去裏長那裏?”

“是啊,村裏的祭典要開始啦,現在要開始準—準備!到時候全村都會聚在一起,每年都有,可—可熱鬧啦。”

跟著宋乙在村裏轉了一圈,這裏的村民一看到新客,臉上都是毫不遮掩的好奇之色,許多人甚至興奮地問來問去,家家戶戶都要拉著他們到自己家裏用飯。

這裏無外間喧擾,門戶不閉,房屋僅遮風避雨之所,村民無饑寒之苦,無盜賊之患,唯一要擔心的或許是深山裏可能出沒的野獸。

夜晚,子方和趙政仍住在裏長家裏,不過裏長仍未歸,似乎是忙於祭典的事情。

一天下來,小陛下似乎很是疲累,躺在席子上就睡下了,身旁很快傳來孩童均勻的呼吸聲。子方本來躺在外側,見陛下已經睡了,便小心地掀開薄被,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

說起來,他並不像普通人一樣每日需要睡眠,即使這幾日奔波,也不感覺多麽疲累,這具身體的素質超乎常人,他還得感謝科裏教授的天才發明——離開鹿鳴研究所已經有兩年了吧?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收集最真實的數據資料,以便後世科學家們的研究。

“你的任務是記錄,孩子,不要輕易幹預,不要讓自己變成造成颶風的那只蝴蝶。很抱歉地說,我們也不知道回到過去會發生什麽事……說實話,我不想讓你踏入險境,但是選擇權不在我手上。我真的很抱歉,孩子,但願你平安回來”——

回憶中,科裏教授的面容仍然慈祥,眼中帶有濃濃的不舍,仿佛自己真的是他的孩子。

裏長的家在村子的中心位置,夜色已深,白日裏熱鬧的村莊安靜下來,陷入了沈睡,月亮的倒影在水中隨風褶皺,柔柔地鋪開輝光。

子方循著記憶想要往山上探去,他讓剩下的人尋找進山的路,以便接應,不過現在還沒有消息,這座山村想來確實十分隱蔽,怪不得能幾百年沒有外人發現,希望自己的出現不要給它增加什麽不利的變數。

他在平地上探查了一陣,似乎突然察覺到了什麽,往前快走了兩步,順著山坡上一顆老槐樹伸下的枝幹跳了上去,站在粗壯的樹幹上往下望去,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影子迅速躲了起來,子方略有些疑惑,搖了搖頭,繼續攀爬上山。

這座山村雖然隱匿於世,但山上的樹種、花草並無特別,和其他地方比也鮮有不同,只是有些年老的古樹尚值得記錄,那麽動物呢?這裏會有早已滅絕的古老動物嗎?剛才倒是碰到幾條蛇,但也是常見品種,這麽大的林子,沒有兇獸實在奇怪,他甚至沒有聽見野獸嗥叫的聲音。

繞了村子將近一圈,沒有什麽搜獲,子方悻悻然準備下山,卻聽到前方傳來的腳步聲——是宋乙,看來這家夥又來巡夜了,子方躲在樹影下,希望黑夜能遮蔽住自己的身影,然而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古怪的嚎叫聲——

露著尖牙的野獸從後方襲來,子方一驚,慌忙爬到樹上,奈何野獸橫沖過來,直直地撞上樹幹,只有一個成年人合抱之圍的樹幹被那尖利的牙齒撅出裂痕,子方順勢跳了下去,落在坡地上,在慣性下差點往後倒在地上,堪堪站定,那野獸卻也躍上來,雙眼泛著綠光,沾著碎木屑的牙齒猛然襲來,上面細細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粗糙的箭矢射中了那野獸的身體,它痛苦地叫了一聲,子方趁機往側後方躲開,隨即又是幾箭射過來,這成年人高、約莫兩米長的巨獸終於咽氣。不遠處,宋乙背著箭囊,飛快地跑過來,喊道:“沒事吧?”

宋乙熟練地用藤條捆起這野獸,一只腳踩在它的後頸上:“不是叫你們不—不要晚上往山裏跑嗎?最近這些野獸老是半夜跑—跑出來,萬一被—被傷到就不好了。”

子方帶著歉意行了個謝禮,準備拉小陛下擋一下:“實在對不起,宋乙哥哥,是我弟弟——阿政他還想吃野果,我鬧不過他,但是天黑了,我不好意思去問大家要,就想著到山上來找找,我也不知道山上會有野獸……”

然而此刻那顆紅彤彤的野果還在小陛下臥榻之側,趙政跟蹤未果,剛脫下沾了濕泥的鞋子,想繼續躺下睡覺,就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下次晚上不—不能單獨出來了,你不知道這野獸多—多兇。”

“我知道了,宋乙哥哥。但是這個野獸怎麽辦?”

“你小子也算因禍得福,這次祭—祭典有野味吃了!”他扯了扯藤條,把一端遞給子方:“來,咱倆把它拖到裏長那兒去。”

翌日,慶典如期而至,正午時刻,太陽高懸,燥熱的暑氣開始在山間彌漫。不知名的各色野花開遍山野,精靈一般隨風而動,在一片蒼青之中顯得尤為可喜。平整的田地上,還未成熟的粟米呈現嫩綠色,一片片溫順地匍匐在山間溪畔,等待著秋日豐收的萬顆子。

家家戶戶都聚在裏長設好的祭壇之前,帶來自家的粟米、鮮果、美酒,祭壇上還有一個藤條捆著的巨大野獸——正是昨日那迫不及待為山神祭典增輝的入甕之客。

一年一度的祭典亦是全村歡聚的盛會,眾人從清晨露珠未落時就開始準備,在村裏最大的空地上聚集,中間是高高的祭臺,周圍擺滿了人們向山神的致禮——從谷米、雞鴨到珍果、美酒,它們在祭典之後,會被青壯年們擡著送到深山裏,埋在山神棲息的棕黑泥土之下。

眾人歡樂異常,分享著除去送給山神之外的其他食物,孩童嬉戲,在草叢中、石橋上、樹蔭裏、河水邊追逐歡笑,年輕的姑娘和小夥子對唱山歌,古老的榕樹之下,老人扇著碩大的樹葉,對著剛落齒的兒孫講起先輩的故事……

樹蔭之下,有人吹奏著用石塊敲擊著某種不知名的樂器,音色清亮,伴著悠揚的歌聲:

“赫赫金烏,出自東方;浩浩殷都,在山之陽;

秋葉落矣,草木銜霜;念哉思哉,懷我故鄉;

大哉玄鳥,偉哉成湯;佑我先祖,來此樂邦;

既安且寧,和兮美兮;懷之遠矣,且歌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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