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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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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母曾經告訴他,受人恩惠,是要一輩子記在心裏面的。

學校裏有國家助學金的名額,陳橋被班委塞申請表的時候,還楞了一下。班委是個女生,連忙說,“學校是強制要人申請的。”

陳橋點頭,他其實知道班委是在照顧他的自尊心才這麽說的,畢竟他在普遍家境都不錯的學生中的,他的拮據是那麽的格格不入。心裏是說不上的感受,上了大學後,一切都像是個風水嶺。他遇見了很好的人,看到了他不曾見過的世界。一切都很好,他本來是與這些無緣的。

在表格上有一欄問題是“曾經是否受到過資助”,他頓了一下,把那個幫扶計劃寫了上去。

只是他不曾想到這個事情會成為他遺憾多年的開端。過了幾天,資助委員告訴他,他的申請表出了一點問題。他去到學院辦公室的時候,還是懵的。負責的老師問他,他寫的曾經資助的那一項,出了問題。

陳橋頓住了,“但是我確實是受到了這個基金會的幫助,這是可以查得到的。”

老師點頭,臉色凝重,“你受資助的這個基金會,這是個私人的組織,最近出了一點事情。”

陳橋瞬間急了,“什麽事情。”

老師搖頭,“被懷疑洗錢、侵占慈善款項,現在上面的人在調查。受到資助的學生都是保密的,你不說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你是個好孩子,如果有人來找你調查,你實話實說就行了。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畢竟這種事情不是強制要求的。”

陳橋知道這位老師也是為他好,他抿了抿唇,“謝謝您的提醒,我受到了他們的幫助是真的,我不知道那些違法的事情是否會和他們有關。但是,對方確確實實是在我困難的時候幫過我。如果需要我可以配合。”

老師被他嚴肅的樣子給楞到,許久,他才欣慰無奈地笑著說,“你是我們學校很好的學生。”

果不其然,申請表交上去幾天後,他被人請到了院長辦公室,除了院長之外,還有兩個穿著制服的調查員,肩上帶著徽章,沖院長點了點頭。

院長是個威嚴的老頭,平時都是不怒自威的樣子,這時卻安慰陳橋,“知道什麽說什麽,不要害怕。”

陳橋並不害怕,他從容地回答他們的問題。

“資助的金額是是否全部都發到了你的手上,是否有延誤,或者少了一部分的情況。”

“沒有,當時我的父親病重,他們給我一次性打了錢,錢很多,我存在卡裏,用來交醫藥費。”調查員低頭在本子上記錄。

問題不多,很快就問完了,兩位調查員正欲要走,陳橋忽然問,“那個,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說。”

“我在網上查過這個基金會,他是一對一的幫扶機制,裏面的大多數的資助人的信息都是保密的。你們也會去調查他們嗎?”

“嗯,如果可以的話。不過不能說是調查,就是問一下情況,”調查員笑了笑,“為了保證他們的善心能確實落實到每個受資助人的身上,我們確實是要把這件事了解得明白才行。畢竟現在這個事涉及的金額很大。”

陳橋若有所思,“好的謝謝。”

調查員走了,院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

陳橋以為這只是一件普通的調查,但是後面的情況讓他意想不到。基金會是雅逸集團名下的一個慈善機構,發起人是雅逸集團的創始人溫雅女士。舉報人是受過資助的一個男生,電視上,他回答著記者的問題。

“我剛開始是真的很感謝基金會,他們幫助了我很多,但是後來,我發現,他們所發的金額和公示的金額有很大的差別。我是不敢往那些不好的方面想的,但是我開始關註這方面的事情,然後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情。”

他的聲音和外貌都被技術處理過,不知真實身份。他把自己整理的資料給記者看,密密麻麻都是對雅逸基金會的調查資料。

“我是真的很痛心,我開始用一些方法調查其他被資助的人,然後我發現他們有些人壓根沒有收到資助金。那麽問題就來了,那些社會上好心人所捐助的款項,交給雅逸慈善機構去捐助給大山裏面的孩子,這些錢都去哪了,我懷揣這這個問題開始了追查。”

侵占資助款項,這個熱點事件霸占了這兩天的頭條,大街小巷都對這件事津津樂道。隨著輿論的發酵,越來越多的受資助人出來發聲,說自己沒有收到資助。但是公示的名單是卻是有自己的信息的。

雅逸集團官網下充滿著汙言穢語,連著所涉及的珠寶行業也遭受滑鐵盧。更有甚者,跑到雅逸集團門口,潑臟水,進行辱罵。

陳橋越看眉皺得越深,結果尚未可知,但是輿論已經往一邊倒了。

盛顯允躺在老板椅上,百無聊賴地拿著一枚紅寶石在看著,“我給你的財報看了沒?”

陳橋一頓,“抱歉,我還沒來得及。”

盛顯允調整姿勢,無奈地看他,“你就這麽一直盯著網上看,是沒什麽用的。”

陳橋抿唇,盛顯允嘆了口氣,“算了,你都知道什麽?”

“就網上有的信息。”

“幹嘛那麽在意呢,畢竟你只不過是別人眾多恩惠中的其中一個。”剛一說完,盛顯允就發現陳橋在瞪他,他自知失言,“抱歉,你知道的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雅逸墻倒眾人推,你現在出來幫忙說話,搞不好會被他們以為是請來的水軍。”

“我沒有幫忙說話,我只是站在理性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

“都一樣,不過像你這樣的人確實少見,死心眼,重感情。我媽之前也搞過慈善,資助的那些學生,早不知道哪去了。真正感謝的少之又少,好不容易有一個在逢年過節發短信祝福的,到頭來發現是個白眼狼。”

陳橋沈默了一會說,“對方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了我,這就是事實,我理應記得。不管真相如何,我都是感謝那個幫助我的人的,這個平臺幫助過我,因為這樣我才更要糾結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那你看出什麽了嗎?”

“我看了雅逸這幾年公示的年度報告,和慈善機構列出的進賬款項,大致是是對得上的,雅逸慈善機構百分六十來自雅逸集團,其中百分之四十來源於私人捐款和一些和雅逸合作過的公司。這些公司我都去看過他們的資料,資金都是能對得上的。”

盛顯允有些意外,“你做了那麽多的事情?”

陳橋輕嗯一聲,“你讓我看的那個分析報告,我明天發給你。”

盛顯允笑笑,不說話了,看著在光下璀璨的寶石,嘴抿成了一條線。

陳橋打開財報慢慢地看著,忽然聽見盛顯允問,“你應該還在和你那個資助人聯系的吧?”

“沒,上大學後聯系就唄平臺自動切斷了。”

“那還真是遺憾。”

確實是遺憾,總想這裏來到這個城市能見對方一面,總想親自對對方說一句謝謝。原來在信上寫的再見就真的是最後一次聯系。

忽然他一頓,思考到一個問題,如果那位揭發人出示了證據,那麽他這些證據是哪來的呢?他重新去看了電視報導,那個揭發人的話咋一看沒問題,但是細究的話,有很多是對不上邏輯的。他一字一句地去分析他說的話,忽然他按下了鼠標。

屏幕上,那位揭發人正列舉了自己收集的資料,“這些是我通過一些特殊手段向其他受資助人收集來的。”

基金會都是不實名的,那些後來揭發的人是怎麽在公示名單上看到自己的姓名的?警方那邊毫無動靜,網上的輿論卻往一個極端的方向走,背後似乎有一個無形的手在推波助瀾。

陳橋越想越覺得這件事麻煩,他不知道對方所說的特殊手段是什麽,但是他是不太相信對方所說的侵占金額,畢竟和雅逸公司的資金流嚴重不符。

他把自己所受資助的所有截圖、轉賬記錄,以及他對這件事的存疑要點,以及他這些年雅逸的資金流,全部整理成文檔壓縮進優盤,寄到了警察局。

大家都需要一個真相,他也想知道真相。

只是真相往往無比殘忍,基金會的事情很快就調查出來了,雅逸集團的溫雅女士在記者會上道歉,基金會被有人之人盯上,惡意舉報,甚至造謠,給所有人都帶來了不好的影響。警察發了公告,雅逸慈善機構的一切流程皆符合規定,不存在作假。

造謠者被抓了起來,那些所謂的證據被證明是假的。輿論嘩然,但是不少人還是不願意相信,辱罵、質疑仍然存在。人們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造成的損失徹底挽回不了了。

陳橋看到了電視機上的那位女士,有些憔悴,眼神裏都是悲傷。她決定永遠關閉基金會,現在還在資助的人會繼續資助完,只是不會再繼續從事慈善行業了。

這又成了當時的一個熱點,有人謾罵,有人可惜。

後來陳橋才知道,那位溫雅女士那個時候身體已經很不好。註銷關閉基金會是她深思後的決定。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徹底病倒。雅逸開始走下坡路,她的弟子被迫扛起雅逸,這又是後話了。

輿論造勢,輿論也能殺人。

發布會上,蘇怡宣布了基金會將要註銷的事情。眾人驚愕,隨即是記者接連不斷的犀利發文。陳橋也來到了現場,他帶著口罩,看起來沒什麽精神。因為熬夜看報表著了涼,但是他還是來了。

聽到基金會要被註銷解散的時候,他的心頭一震,說不上是什麽感受。他默默地走出會場,走到廁所,發燒實在是太過難受,他忍不住吐了起來。他吐得厲害,眼淚都掉了下來,眼睛紅了一片。

最後他蹲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眼神渙散,像是不知道怎麽辦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聲響,進來了兩個人。

“基金會真的要解散?”

“嗯,她的決定。”聲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裏聽過,聲音很低。

“你之前是不是也在上面資助過人。”

“嗯,高中的時候,我媽說我性子太浮躁了,讓我拿零花錢出去幹點好事。”

“資助了什麽樣的人。”

對方似乎是頓了一下,“不記得了,一個學生吧。”

交談聲夾雜著水聲,他們並不知道角落的隔間裏有人說話的語氣也比較隨意,話題圍繞著基金會的事情,氣氛有些凝重。先說話的人話語裏都是唏噓,後者不緊不慢,聽不出什麽情緒。

陳橋垂著眼,心情更是難過。

“對方是什麽人嗎,是個高中生,好像比我小一兩歲。”

外面的兩個人還在交談,問問題的人來了興致,“哦,我看了,都是有代號的,你的那個受扶人叫什麽。”

略微停頓之後,那個磁性的聲音再次響起,“小橘子。”

“小橘子?聽起來像個小姑娘。”

陳橋心頭一震,猛地站起來,立馬想去拉門把手,但是因為發燒,手上有些使不上力氣,他咬著牙,打開了門,透過門的小縫。他看見了說話的兩個人,他見過。在上次去看音樂會的路上,那兩個幫他的人。

寸頭的頭發依舊很短,但是穿了西裝,而站在他對面的那個人……他沒了上次見到的笑,反而是冷漠的、不耐煩的,厭世的。

手始終放在門把手是,但是陳橋卻沒有力氣推開。

“那以堯你以後還會繼續做慈善嗎,畢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說到底,還挺寒心的,你媽媽估計心情也挺難受的。”

陳橋的心跟隨著對方的沈默而跳動著厲害,對方會怎麽回答。

“不會了,”陸以堯嗤笑,眼中的寒冷溢了出來,“以後都不會了,我一開始支持她去做這個事情就是個錯誤,她現在那麽累,那麽疲憊,她今早起來還吃了藥。如果我在那時候不支持她的話,她是不會去做的,也不會有現在的事。這是我的錯誤。”

陳橋聽不見自己的呼吸聲,他怔楞地握著門把手,腦子裏一片空白。

陸以堯說,這是一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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