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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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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蜀

寧懷沙在這府衙客院,接過了暗衛傳來的封裝竹筒。

信封的嚴實,亦需密語才能解,裏面的字條更是由英文書寫,保密措施非常到位。以目前為止吳越二國同那邊的來往交流來看,可能只有不超過十根手指頭的人認得這些洋文。

當然,前提是,黎旌沒有在吳國進行過批量的外語人才培養。

但黎旌要在吳國有教無類,強行推行地球另一側的別國語言,那他也沒辦法了。

但上面的內容卻讓寧懷沙有些痛苦,左瑉又在上面張牙舞爪地表示了,他們的計劃可能全然未到達預期效果,他仲父不僅沒有心急如焚,異常擔憂,還就只回了封不痛不癢的求情信給自己。而且,觀那文風用語,嗯,和平常的軍報沒什麽不同,反正不是衛侯親手動筆寫的就是。

於是,左瑉那個孝順的孩子,自覺他們的計劃,不,他亞父自作主張,想看看衛含章能擔憂他到什麽程度,博一個大將軍擔心的計謀露陷,他就繃不住地向西北去信,交代了事情的經過原委。並特別指出,全都是亞父的主意,他只是迫於淫威和孝道,不得不為。

寧懷沙大概明白了,目前是好處沒撈著,鍋全在自己身上了。當初左瑉說什麽來著,他怎麽記得那小崽子說過,要不要先不告訴仲父,到時候或許亞父還能見一見仲父有多關心您?

鬼迷心竅的寧大相公經不住誘惑,事態就發展到了如今。

原想著不是什麽大事,或許他賣乖服軟就能把大漂亮哄好,又能見一見,大漂亮為他焦急的樣兒,所以,那父子二人便放任邪念,步入歧途。

現在,寧懷沙冷靜下來之後,便明白左瑉信中如此焦急不是沒有道理,他自己不也開始害怕了嗎。平心而論,衛含章這幾年待他甚好,沒怎麽拉過臉色,沒開口說過重話,而且如他許諾般,幾乎是欲與欲求了,簡直是典範伴侶。

所以寧懷沙不自覺地越作越大。

這下子,可能捅到了衛含章的逆鱗,他當時怎麽就沒有想到,之前左湖騙衛含章回京拿的也是自己危在旦夕的由頭?

左湖是寫信直接誘導,自己是知情不報,同樣是騙,寧懷沙不覺得自己高明多少。那一場,先帝玩了把大的,將他和衛含章數十年的、可生死以赴的情義交代了進去。

深厚情誼是日久天成,但誰知道經得住幾次墳頭蹦迪。

先帝有意為之,豪賭了幾場,然後輸的慘烈,前車之鑒尚且清楚明白地擱哪兒,寧懷沙自不想步其後塵。

怎麽辦?怎麽辦?

衛含章會對他稍微寬容點兒吧?

寧懷沙合掌抵著眉心默念,“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最多就是挨一頓,不會被趕出家門的,冷靜,冷靜,肯定不會被趕出家門的。艹,那該死的左瑉,怎麽就一點擔當精神都沒有,自己抗下來,為他的親親亞父的家庭和睦,做做貢獻不好嗎。”

而且自己多傻,人是有限的動物,那情緒自然也是有限的,自己為什麽不把衛含章對自己的那份擔憂之情用在刀刃上,吃飽了撐的,才想現在就想見見。

這下可能完蛋了,大漂亮的擔心多半是見不著了,怒火倒是可以先料想一番。

衛含章多年沒發過火了,寧懷沙開始估摸自己這一把老骨頭受不受地住。等一下,自己現兒是在蜀地廣漢郡守的府衙裏,他拿個蜀王給大漂亮,能抵一半的火氣嗎?

這時有小廝在外面叩門,“先生,大人找您議事,您現在方便嗎?”

方便,如何不方便,他還打算借著這位廣漢郡守搭上蜀王呢。

但該有的架子他還是得揣上,畢竟目前寧懷沙走的是,被郡守“三顧茅廬”打動的放曠才子形象,嗯,基本的人物標簽不能丟。

於是那小廝就直聽裏面的人,懶懶散散拖著調子道,“何事?”

小廝,“......”叫他一聲先生,這人還真端上了?郡守傳喚,不該麻溜地拾掇好過去嗎?

但郡守對這人都似乎十分尊敬,他也不好拿喬,於是耐著性子道,“先生,大人沒有與小的細說,您去後定然就知曉了。”

寧懷沙日日在這郡守府上,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高深莫測樣,實際上暗衛早將外頭的所有風吹草動探明告知他了。他給郡守指點的“招商引資”計謀非常不錯,廣漢商人已經解囊投資到道路建設中去了。同時,在這山地修路的技術問題他也指點過那位郡守了。且俱外面的情況而言,也是廣漢郡的道路建設如火如荼地進行。

所以,寧懷沙估摸著那位郡守大人目前應該處於上級規定指標完成良好的意氣風發狀態,來找自己,多半是為了表示感激之情。

自己該如何巧妙借機,讓他把自己推給蜀王呢。

於是他不緊不慢地拾掇好自己,才邁著步子推開門,“久等了。”

寧懷沙給了一個微笑,卻沒給人眼神。

十分矛盾的舉止,表面看起來謙遜非常、彬彬有禮,然而道行深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只是表象而已。實際上,這是一個比之那些連個正眼都不給下人看的人,更傲慢之人。

披著禮節的表皮,實際上無非是彰顯自己的品質美好,或者,這些動作是習慣使然,麻木機械,不帶有一分情感。就像人避讓一只從身前經過的野狗一樣,可能嫌臟,可能畏懼它發瘋傷人,也可能是人潛意識覺得自己不該與狗爭道,但要是說因為是尊重和好教養,未免讓人嗤笑。

但那小廝顯然沒有看出裏面的彎彎繞繞,只覺這人袍袖翩翩,長佩陸離,那張華燁之容還笑得和煦溫柔,一看就是個飽學多才之士,還不計較剛才自己語氣上的不耐煩......

他一天到晚,對於那些更低等的下人,或者是別處是賤民奴才,自然眼睛長到發旋頂,鼻孔在腦門兒上喘氣。但是真正的貴人,是連吩咐命令都不耐煩多跟他講的。

似乎多說幾個字兒,就能妨礙到自己的富貴命格。

但貴人多講究,什麽話過一遍嘴皮子,都能花團錦簇,彩繡芬芳,他們不會說,我就是有毛病,說話轉八百道彎兒,講不明白話。只會語重心長道,某某啊,做人做事要有眼力見兒,你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以後怎麽辦呢?

但是寧懷沙不一樣,他就像和煦的春風,暖融融的,不落下任何一株野草。

那位小廝一下子,臉上就紅了半拉,結結巴巴,“魏榮先生您,您先走,沒,沒等多久。”

“在下,姓魏,號文榮。”前面的人笑著緩聲解釋,單聽語調,沒有計較他胡亂起名兒和嫌棄他苯嘴拙舌的意思。

“啊,啊。文榮先生,小的無意冒犯。”那小廝臉更紅了,兩手不禁抓緊了衣擺,十分局促不安。

寧懷沙笑了笑,道了句,“沒事,是我這名號本就拗口。”

一筆帶過,沒有些許生氣和計較的意思,還給人鋪了臺階。高風亮節,同他那相傳的師從古時名家大隱士,居山潛學之士的來歷一呼應,如何不令人心折。

但這小廝知道連郡守給的珠玉之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又怎麽會在乎自己這麽個位卑言輕之人的些許感激之情呢。

忽悠了別人家的小廝,穩固了自己人設形象的寧懷沙,毫無心理負擔在到了位置後,禮貌地道完謝,就在那小廝惶恐難安的表情中,進了郡守的會客間。

見著了姍姍來遲的寧懷沙,郡守也不著急,這麽些日處下來,他莫約明白了,這位可能就是個活神仙。

各種意義上的,形貌皮囊不提,他備好的餐食寧懷沙基本上沒動過,淺酌些清酒甘露,或在拾取些新鮮落花瓣兒就能果腹,同時,天下之事仿佛就沒有他不知的,世間難題於他而言也不過是些許小麻煩,只要自己誠心實意地去請教,他必有錦囊妙計相與。事後,還不要答謝的重金。

寧懷沙的原話是,師尊讓我下山歷練,是緣法到了,大人既然是敝人的有緣之人,那敝人相助就是應該的。況且大人還不吝與了屋舍餐飯,已盡大人之義,至於這些,於敝人而言,是身外負累之物,大人的心意敝人心領就是了,不必倚仗外物。

他人是這麽說,但是給郡守解決的麻煩卻不小。吳國為求蜀地向吳運糧方便,於是便讓蜀王修一條從錦官城到應天城的新道來。吳人在東南修路,自然是玄誠道人和國師有法子,但這讓蜀王這全然連吳地最新道路修成什麽樣兒都不知道的人,讓他在這崇山峻嶺,急湍大江之間修路,不是要他狗命嗎?

但是蜀王也是個有才的,不是修到應天城去嗎。那他分配任務,各個沿途郡守,分下各自管轄範圍裏的一截不就成了嗎?於是,這麽個高難度的問題,似乎化整為零,就沒有難度了一樣。

而且錦官城內,為蜀王直屬官們負責,整個蜀地就瞅著那塊兒豐饒肥沃,土地平整,自好修路,這旁的郡縣咋整?蜀王沒想過,反正任務頒下去了,完不成就收拾下面的人,吳王要追責他就將人推出去,畢竟這路他就是神仙來了都不一定能修好,怪他咯?

蜀王要擺爛,但是頭上明晃晃就懸上了刀子的廣漢郡守李安卻不敢擺。但不擺也沒有法子,府衙裏大量的錢都上交給蜀王了,這個時候,別說重新修整道路了,就是挑土和拿碎石子兒將原先的路鋪一遍,郡守都拿不出錢來。更別說,那新式的路到底是什麽東西,他也不清楚啊。

沒法子,他只好廣發招賢貼,寄希望於高手在名間。

倒是過來了不少人,但那些法子李安自己都能想到,而且用了根本毫無效果。

直到他都決意和周遭的郡縣一起抱團等死時,他聽人說,有人見了他的招賢貼,點評那字跡歪瓜裂棗,不甚美觀,而且這麽點小破事,何至於大動幹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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