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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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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蜀

換做平常,這般風言風語,李安定不屑一顧。

但此時,已至和同僚們作約,完不成任務即攜同赴死之絕境,自另做別論。

有一線生機出現,李安可恥地動搖了。

不等第二日,他就派人帶厚禮去請人。

結果管事怎麽去的,又怎麽回來。說那人在江邊蓬船上,見他去,也沒出來見一面的意思。

連說許久,那士人才終於回覆,非是你想見我,你來作甚?

這是個狂傲之士,要他親自去請。

李安心裏明白。

臉面不緊要,問題在於,去請值不值。萬一又是個不中用的,反會害他被人恥笑。

於是李安再派他的幕僚和府丞等人去請,當然,這些人又被原封不動地打發回來。

說人倒也見著,就是只顧自酌,壓根兒不理會他們。

不管是好言問候,還是惡語相向,哪怕架好弓箭,備好要射殺他的架勢,那人也眉頭都沒動一下。

還遙向眾人舉杯,而後自若自飲。

倒非那份安之若素的態度,有多讓府丞折服,而是寧懷沙那廝著上飄逸長袍,於江風水上,就幅唬人的神仙樣兒。

而且這還是蜀地。

蜀官無人不知,蜀王有個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愛好——甚好美色,尤喜男風。

那樣的美人兒,就算是個一無是處的草包,只要抓回來獻給蜀王,大概都能免去死刑,還愁什麽路修不修得好?

聽到這話,李安咬了口牙,決計親自去一趟。

去時,天光正好。

寧懷沙於船板上半臥而眠,手中虛握書卷,衣裳鋪地,烏發半散。

李安不覺間稟住了呼吸,揮手讓身後隨從,安靜坐等。

半時辰後,船上人悠悠轉醒,見著林間烏泱泱坐了一片,也不驚訝。

他自顧掐了兩下手指,低頭笑了笑,踏水而來,都沒問李安名姓和緣由,就道,“李大人,走吧。”

李安還沈浸於這人行於水上就如行於平地的驚訝中,下意識就跟著他,上了自己的馬車。

而後才反應過來,他沒穿官服,存了有意考較的心思,都沒站在主位。

這人如何知道自己就是“李大人”的?

晃神間,他已然失去話語的主導權,車軲轆聲響起,寧懷沙正襟危坐,緩緩而問,“李大人找敝人有何要事啊?”

修路的事困擾李安多時,他心防被破,下意識就把裏面的烏漆嘛遭,一骨碌地向寧懷沙抱怨了。

說完才覺不妥,失禮不提,這太容易讓人抓住難處,做把柄要挾。

李安暗掐了把手心,警示自身不要在陰溝裏翻船。

結果寧懷沙笑道,“原是此等小事。銀錢好說。大人若跟商賈們說聲,若路修好之後,可在一定年限內收取過路商戶或是運輸大批量物資的路費,還愁沒人捐財產嗎?”

修路費錢,府衙原也打算讓商戶捐錢,但是誰家願意白給呢?

所以仁義禮智信說遍,也許了他自己能拿得出的好處。但所收錢糧,不過是杯水車薪。

寧懷沙之計只有兩語三言,別說實踐真操了,可能目前連一紙空文都算不上。

但是就可行性來看,已經比其他的,什麽好言說不動直接查抄人家府邸,或是向蜀王討要、請求吳廷撥付一類,好上太多。

李安正要感謝,又聽寧懷沙道,“哦,至於修路技法更是小事。大人何不讓人嘗試著用石灰石、粘土磨粉煆燒成熟後,再和煉鐵礦渣混合,同磨成粉,然後試試用來混水鋪路呢?”



甭管裏面那些七彎八繞的,什麽石頭,粉啊,渣子啊,總而言之,他報出了個方子。

從古至今,連燒餅的配方,都是家中秘傳至寶。涉及打鐵燒瓷什麽的,更是寧舍了性命,也決計不能外傳,更別提這般的修路法子。

況且,寧懷沙報出的那些原料,和本來要用上的糯米等物相比,簡直算是一文不值。

物美又價廉,哪怕外行一聽,都知道此方子相當值錢。

李安再不懷疑這人沒有真材實料,另一股驚異湧上心頭。

這般人物,找上自己,真不是別有用心嗎?

天日之表,龍鳳之智,何處不是才俊

天大的便宜,來解燃眉之急,不可謂不好。

但老天爺掉的餡餅太大了的話,是會噎死人的。

然而,寧懷沙說完他該說的話,就不欲再留。

他閑閑地半遮面打了個哈欠,眼泛水光,“既然大人的麻煩事解決了,那敝人就不叨擾大人了。”

說完,寧懷沙掀開馬車簾帳,也不管這車馬正在急行,就往下跳。

李安平生都沒如此手疾眼快過,飛撲過去,強拉住寧懷沙的衣裳,口中驚喊,“先生別走!”

他實是愧疚非常。

先是為著這人的容色,圖謀不軌,意欲將其獻上討寵避災;然後三番兩次地懷疑別人用意。

結果,這人不僅不計較這幾日的冒犯,將妙計秘方悉數給與自己。

甚至,都沒想過要去府衙喝口茶!

那雙未被世事汙穢的澄澈眼眸,有些疑惑地看向李安,“大人還有什麽困難嗎?”

他臉上清楚明白地寫著疑惑,李安悻悻,放下雙手,又慚愧行禮,“此番多謝先生賜教。只是尚且還沒問過先生的名姓,仙居之所,不知改日如何登門道謝。”

聞言,寧懷沙彎眼而笑,“敝人姓魏名雲,號文榮。隨家師於山間修行做學,家師喜靜,何處山頭,就請大人原諒敝人未經家師允準,暫且不能告知。”

要是別人說自己是個隱於山間修行之人,還不願意透露具體地址,那李安毫不懷疑,那就是個連行騙地址都沒有謅全的江湖騙子或是別有用心之人。

但是對於一個連禮金都沒有想過討要之人,李安反覺這才是正常,只有遠離塵囂之地,才養得出這麽心思澄明之人。

為官多年,李安還存在著最後一點心眼,“應該的,我這俗人確不好打擾前輩修行。但先生的老師沒給先生取字嗎?”

寧懷沙臉上泛上更深的疑惑之色,那很純粹,似乎這和修路的問題般,只是俗世中的一個問題而已,他輕喃了聲。

“字?”

反應在李安的意料之外,一時間他也蒙了。

難道這是比修路、集資更難的問題嗎?

馬車一個顛簸,寧懷沙沒有站穩,輕磕在了車廂的木棱上。瞬間,他繃不住表情,眉毛眼睛皺成一團,唇間洩出聲綿長的呻吟,“嘶”。

李安,“......”

然後就見寧懷沙站不住,緩緩地縮在車廂邊,伸手遮捂住痛苦的表情,開口道,“我想起來了,家師沒取。”

這非常明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這一套知識可能對於他只是一個俗世中的概念。要用之時,就得像回憶腦中生僻的詩詞歌賦般,需要刻意調取,所以一時想不起來反是正常。

而且,看著這人被磕了一下就不能自己的樣兒,李安大抵明白,這可能是個被他師父慣壞了的、學識豐厚的、漂亮傻白甜。

李安的一顆心全然落地,只麻利地將人弄回府上,再請醫師醫治他那過分敏感的疼痛,並且時不時來問些他修路時遇到的問題。

畢竟比起在短時間內全然相信一個品德高尚之人,人總是不由自主的毫不懷疑一個不怎麽聰明之人。

魏雲不可謂不聰明,但他是另一個層面的傻子,李安十分之安心。

如果可以,他都希望將這人長留府上。

真的太好養了,跟盆花兒似的,漂亮又不費錢,飲露餐花就能飽,還不想些有的沒的,金銀珠玉又看不上,一官半職更不必言。除了貪睡些和練些看不懂的功法,總體而言非常劃算。

但是他那些可惡的同僚,見他成功保下性命後,紛紛打著求教的幌子來他這兒挖墻腳和偷秘方。

最近有個更可恥的家夥居然直接稟明蜀王,說他窩藏了個國色天香的美人,還拒不上供。

好家夥,這是自己要完,就不想別人活了,對吧?

他廣漢郡的路,修的又快又好,果然招人眼了。

但他沒法子,蜀王今日派人給他送來了犒賞和嘉獎他的文書,來傳令之人同時也暗示,大人不要肖想您不該肖想的東西,老老實實交出來吧。

李安深覺愧對這人,但他無力反抗,只得先安撫下傳令官,然後又偷偷找寧懷沙,希望他自己有什麽自救的法子吧。

寧懷沙聽這位愁眉苦臉的郡守道了蜀王的訴求,便知自己終於等到時機。

如不是蜀王好色,他何必用這幅如此招搖的面孔呢?

還給自己諏了這麽個能笑死大漂亮的人設。

但是空有美色之人,捍不動蜀國朝政,不然他尋幾個人給蜀王送去就得了,何必他親自下場。

提前會上這個在蜀中還算有所作為,當年也是憑真才實學考上官職之人,寧懷沙就是要借他的手,揚自己的聲名。

讓蜀王看一看,這麽個天仙似的,還有無限妙計的美人,多花些功夫會相當值得。

只要蜀王給他來彎彎繞繞,寧懷沙就有辦法讓他為自己數錢。

當然,那人若真想要霸王硬上弓,寧懷沙也得要他找個合理的理由,這就是他要給自己找個正大光明的身份的緣由。

至於萬一被占了點小便宜怎麽辦,寧懷沙相信,只要自己告狀,大漂亮總有辦法收拾蜀王。

於是,在李安慌亂的註視下,寧懷沙擡手悠然地掐指算了算,“無事,李大人,敝人算到敝人與王上也有一段緣法。”

你知道那人想對你幹什麽嗎?

那可不是有段緣法!

孽緣啊!

李安這時又希望他多少明悟點這濁世之事。

“先生,不是每一段緣法都值得去奔赴的。您再看看,萬一是孽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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