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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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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重光

從上回為了哄寧大美人高興,以及便於親近親近那兩個小家夥,衛含章跑去了相府之後,他不僅發現了此處確實基礎設施更好而且住著要方便舒服的多,還深切意識到自己的每一根骨頭都閑不來,可能天生就是個勞碌命。

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地,聽各色大夫的擺布,簡直要要衛含章的命。

藥已經喝過幾盅,寧懷沙也出去上值了。

利落的大帥認定醫囑就是個狗屁,當即立斷的決定不躺了,隨便喝了兩口又遞到眼前的藥,就在與人玩笑的中途,一晃,就將剩下半碗藥倒進了身邊的盆景裏。

還笑嘻嘻地對侍女展示他“喝”的幹幹凈凈的碗。

然後借機表示,自己真好多了,不至於什麽怕凍怕風的,一定要出去晃悠兩圈。

衛大將軍擺平了侍女,還覺得自己怪有良心,心道畢竟在相府,他不好前腳給人承諾了定然好好養病,後腳就在人眼皮子底下作死。

他選了個比較溫柔的方式,我逛逛園子總不過分吧。

繞著相府閑逛,沿道侍從不少,極符合寧相奢靡成性的風格。

亭臺樓閣,假山流水,錢幣堆出的意趣,看得衛含章十分牙酸,這位縛雲小美人怕是用“十裏紅妝千萬白銀”來迎娶都不為過,但很顯然,衛大將軍連一裏都沒有。

要不,還是吃軟飯吧。

及至一處院落,隱有暗香傳來,看雪與梅映正正好。

衛含章腳尖一轉就向那幽深處而去,這邊路上的侍從就肉眼可見的減少,但衛含章看得出俱是練家子,相比於剛才那些見人即低頭行禮的侍從,這些人多了打量他的目光。

是人皆有秘密,即使寧懷沙在他面前向來是一副全無保留的樣子,連他的那些神仙手段是何緣由,亦主動說與了他聽,但衛含章也無意去將人扒的一幹二凈。

而且什麽秘密比得上,這世間還有另一個世界存在呢。

於是衛含章笑著對旁邊一值守人道,“此處是否非是會客之所?”

提前跟你們打個招呼,要是這兒不容許人進去,可是給了你們機會阻攔我了哦。

那人趕緊行禮道,“侯爺好,此處的確不是會客之地,侯爺您請隨意。剛才小的們只是確認侯爺的身份而已,並無有阻攔之意。”

閑居在家,衛含章沒穿勁裝,發冠又壓的他頭疼,就隨意捆了頭發垂於後頸,看起來有些像個閑散公子哥,不怪他人一眼辨別不出。

只是這處算院落深處了,難不成往日還有別的什麽人會在相府中住宿往來,於是衛含章挑眉道,“哦,確認身份?想來也有別人來過。”

“啊,侯爺,您別誤會,相爺的院子裏向來幹幹凈凈,從未養過別的什麽人,只是偶爾莫小公爺和白公子會來借住一兩宿。但都不會在此處居住。”他特別的強調。

瞧,把這人嚇的,衛含章笑了笑道,“就是先前他養了什麽人,我也不會怎麽樣的。”

衛含章從不說他之前沒與人來往是潔身自好的緣故,主要是因為他既沒錢還沒時間,又有那麽點良心,不願意讓姑娘主動跑去軍營被自己白嫖。

加之衛家的家風還挺嚴,娶妻納妾都有規定規矩,所以那麽點事兒擱置,就擱置了。

而寧大相公顯然和他的情況不同,房中有人才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不論男女,若以前有,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繼續養著也行。

前提是不舞到他面前,不是像張皇後那樣的正頭夫人。

哪知這話並沒有安撫到這人,他一整個更驚慌了,“不不不,侯爺,您千萬別這樣說,相爺他會多難過啊。”

寧懷沙非常自得於他表面一套,背地裏堅決為他家將軍守身如玉之事。只恨不得讓府中人個個都告訴衛含章,他自己有多麽的冰清玉潔,他有多麽的堅守本心,付出了多麽大的代價,在官場商賈人家的你來我往中,堅貞不屈。

但衛含章不僅不認為這是大事,還沒有站街哄人的愛好,只順水推舟的應付著,“唔,那我就多吃點飛醋吧。”

隨即擡腳向那梅花處而去,幾經回轉,一片馥郁便直襲而來。

春風吹遍千萬家,飄染丹砂第一花。這正宗的骨裏紅挑剔的緊,極難伺候。原先郡主娘娘在時,她在侯府栽種過不少,說是花紅枝直不曲身討寵,是衛家人的作風。

但後來,衛含章自知沒心思打理它們,恰好又挺值錢,便隨著郡主的嫁妝悉數賣了。

現在京中時興的品種不是“骨裏紅”,許久未曾見過這個品種的花了,要是寧懷沙在這樣的院子中,養了個什麽人,衛含章估計著自己還可能真容不下。

他無喜愛的花草,但見到原先在侯府才有的連片骨裏紅,會牽動他緬懷逝者之心。

見了梅花衛含章只覺感慨,再見院落屋舍中的各色擺件時,他越看越熟悉,顧不得禮數,進到裏間,拉開了梳妝臺櫃。

裏面果然躺著不少珍珠首飾。

燕城郡主生前喜愛的東西,大多在這兒了。兼帶自己小時用過的一些物件。

這小美人。

衛含章說不出自己是個什麽心情,他隨意變賣了的東西,被人悉數找了回來妥善安置。自己是個不孝子孫,但郡主娘娘定然會喜歡縛雲。

上回去拜見了江老先生,帝師大人見是這兩個混賬一起來的,直接閉門謝客。衛含章怪犟,知道江千的態度後,也不說獨自登門拜訪的事,只讓俞寒幫忙帶去了禮物,以及代為對老師的感激之情。

而滿家,倒沒有直接推據寧大相公,但原先說好極想念外孫的老夫人不僅沒出席席面,不得不出面的國公爺也全場冷臉。明裏暗裏地告訴衛含章,他們確實管不了衛侯了,但是要是衛含章還顧念這一族親友,就不要做,讓大家都難堪的事。

接連碰壁的衛大將軍本歇了不少旁的心思,兩人隨意把日子過好就是。但今日,他沒由的覺得讓寧懷沙跟著自己沒名沒分的鬼混,怪委屈他的。

他們不大張旗鼓,也不四處宣揚,但規矩禮節要周全,至於親朋到來與否,全憑各自想法。

衛含章知道如此做是在挑釁什麽,但他畏懼天下人言嗎?

而且這天下,就真容不得一張讓“衛含章”與“寧懷沙”六字並肩的紙嗎?

如果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將寧懷沙請進衛家族譜,那嫖姚侯衛大將軍確實有些無能。

心思既動,衛含章動作上絲毫不遲疑,當即就囑咐去了侯府的修葺事宜。



這一段路,自寧懷沙為官置府起,他就如此走來,再熟悉不過。月餘來,他也或同衛含章清晨一道出門,傍晚結伴歸家;或繞道去市集買些小東西,然後匆匆回去討於家中養病之人的高興。總之,約莫也跟衛含章鬼混有段時間了,但這種即將要見到人的澎湃雀躍之心卻不曾削減。

今日含章在做什麽呢?今日含章會對我說些什麽?

馬車離相府越近,左瑉能看見寧懷沙像澆透了水的植物一樣,越發的有生氣起來。當輕微的顛簸停止時,寧某人堪稱容光煥發。

今日寧懷沙確實歸家的晚了些,甚至有些過了飯點。

他料想到了衛含章或許會給他留飯,也或許會侯他一起用膳。但沒想到,一出馬車,就能見到個倚靠在門柱邊,向他吹口哨的人。

短音順風傳入寧懷沙耳朵,衛含章在對著他笑。

“小美人兒,怎麽回來的這麽晚?”

寧懷沙等不及了,幾乎是跳著下的馬車,卻還是被搶先一步,——停在不遠處的鷹隼直飛入衛含章懷中,撞得他踉蹌。

“唔,你來湊什麽熱鬧?”衛含章張了手臂將鷹隼抱住,撫摸它的絨羽,眼神無奈地向寧懷沙,表示誰叫他自己晚了呢。

太久沒吃飯,胃酸倒湧進寧大相公的喉嚨,像有人給灌了大罐陳醋,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扯掉這只搶他位置的家夥的羽翼。

手沒入羽毛,接觸到暖燙的皮膚,寧大相公終究是在衛侯的眼神和那只鷹隼不滿的怪叫中沒有進一步行此惡行,“侯爺,小美人它的傷好了?”

“小美人”三個字被寧懷沙咬的陰陽怪氣。

不好,怎麽嘴又瓢了呢。

機緣巧合,某一日寧大相公居然發現自己在大將軍處居然有個諢名兒是他那鷹隼的常用名。登時,寧懷沙恨不得一哭二鬧三上吊,將家攪合個雞犬不寧。

衛某人費了好大的力氣,軟話甜棗裏裏外外什麽都給了,只差沒上天給他打兩顆星星下來,才安撫好了人。遂告誡自己,從此絕不讓這兩小美人有撞在一起的機會,結果今日竟如此大意。

衛含章都預計好估摸著又要簽喪權辱國的合約,卻見馬車上又下來了個人。

於是鷹隼也好,寧大相公也好,瞬間被他拋到了一邊。寧懷沙還額外得到了個你自己品的眼神。

衛含章幾乎寒毛倒豎,這人怎麽敢把皇帝誆騙出宮,還把他丟到馬車上,自己先下來的?

左瑉趕緊扶住要給自己行禮的衛含章,“侯爺不必多禮,今日我只是出門拜會親長而已。”

“人臣失儀,未禦袍帶即見尊上。”

征和帝要見什麽宮外的親長,那也是見他亞父,至於自己,實在不好說算他什麽親長。

昭定帝開過玩笑讓太子稱呼自己為叔……

衛含章掐了下指頭尖,叫停自己的思緒,否則會有更失儀的事,暴露在皇帝面前。

“侯爺,瑉今日來,其實帶了個父皇的旨意。”征和帝其實就想同這二人閑話閑話家常,但同寧懷沙相處總會忘了自己是個皇帝外,對上衛含章眼神的瞬間,他就會告訴你,你就是皇帝,你只是皇帝。

所以,必要時候扯昭定帝出來做幌子,是真的有必要。

“父皇體恤瑉兒年幼而監大國,所以想請侯爺多為教導。故申敕瑉拜侯爺為仲父,期冀瑉兒多學仲父忠武之精神。”

“臣領旨謝恩。”衛含章向宮闕處一拜時,咬了下舌尖,希望用另一處的疼痛,抵消掉頭顱內的疼痛。

“陛下,侯爺手上不方便,臣去幫他梳個頭吧?”

幾人進府,寧懷沙突然道。

“好,那瑉兒陪妹妹和弟弟們玩一會兒。”將歸小朋友已經過來眼巴巴地看向左瑉手中的盒子了。

“大哥哥,你手裏的是什麽呀?”

她揚起的小臉吸著氣直湊向左瑉的手,只恨不得立馬將臉貼上食盒才好。

平日裏寧懷沙總要罵一嘴那只見吃不見爹的小沒良心,現在他幾乎以小跑的速度,挽帶著衛含章繞進了院中廂房。

寧懷沙關門的時間,衛含章背抵在墻上,咳嗽著發抖,然後滑坐到地上。轉身過來的人匆匆一撈手,只防住了他磕碰到周圍的物件兒。

“含章?”

“沒事,只是頭疼。”寧懷沙跪在了他身前,衛含章順勢便把頭搭在了他的肩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太丟人了,衛含章沒想到自己不僅恐懼皇宮,連帶著和白龍魚服的征和帝說幾句話都會應激。

“不想和皇家人再扯上關系?沒事,我去和瑉兒說。”衛含章的嘴唇是一瞬間白下去的,寧懷沙在思考剛才是什麽話,讓衛含章驟然頭痛。

“別,陛下一片好意。”衛含章又仰頭靠在了墻根。

突然,他笑著將寧懷沙拉來按在自己懷裏,“大相公,你知道為什麽這天下大多數人,不喜歡伺候病人嗎?”

寧懷沙身上一僵,“為什麽?”他有萬般話語去解釋自己不會厭煩疲倦,但選擇了順人心意,飾以乖巧這一種。

“恃強淩弱是人之本性,轉移痛苦也是人之本性。”衛含章的手縱使在痙攣做顫,他仍要去欺負人,將寧懷沙的眼尾揉紅一片。

病到一定程度上的人,周身看不到希望,如果不講投資回報率的話,他周身的價值就只有好控制這一條了。但是疼久了的人,能將良心一並疼去,見不得自己龜縮於陰影,舔舐那怎麽也好不了的傷口的時候,外面陽光明媚,笑語歡聲。

“這樣啊,那含章聽說過斯德哥爾摩綜合癥沒有?就是像倀鬼一樣,你加諸苦難於我,我反而撿拾花朵幫你裝點幽冥。”

眼尾勾上去弧度處的蹂躪停止了,溫柔的吻細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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