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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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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換地

精雕細鏤的半數江山,世無其二的絕妙工藝,被撕碎散落,棄如敝履。

那原本,被人許過終生貼身而帶,死後同入墓葬。

沒有人再來堵皇帝的嘴,但左湖吞吐不出半個字,他低垂著眼,後仰躺到椅背上,不再顧皇家儀面,大支著兩條腿。

像個燒的正旺的竈火就因一下子塞進了太多的柴棍,結果適得其反,偃旗息鼓。

細論平生事,左湖覺得自己過的實在不算歡愉,外疆常有戰,內廷積貧弊,身側還沒有個真正可心之人。怡貴妃也好,明貴妃也罷,不過是騎鶴上揚州,醉酒羨淵魚。

登基一十四年,我這個天下之主,心想之人不在枕側。

所以,他細算下來不曾多宿後宮,帶人圍場狩獵,泛舟游湖就是盛寵,許人早不請安,光腳嬉鬧便為隆恩;也不曾多牽心掛念子女,嫡長之子康王,想做工匠,他也允了;疼寵之子左珵,偶爾哄一哄,賞一賞,給些便宜逗其高興,也就如此了。至於別的還有幾個皇子公主,不甚清楚。

不顧親眷,他就有多餘的時間料理朝政,於是,賞農重蠶,兼顧工商;四野征戰,收覆國疆;陟罰臧否,清明吏治;嘉勉褒獎,歸攏民心。

於是風雨飄搖的越國,就有了接受小國朝賀的實力,還能和吳國較量中略勝一籌。

捫心自問,我這一汪湖泊,不比父皇至死都喜愛至極的瀚海做的更好嗎?

可是先帝任官禍民,偏寵愛幸,飼養虎豹豺狼,今日丟一城,明日割一土,竟然還是病老而死,終其一生,無人造其反。

而自己這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也是有夠諷刺的。

更可笑的是,首亂者晏黨,自己是看在晏貞那副肖似衛含章的模樣,而放了他們一馬,還冠以榮寵。

否則,同寧濟州共眠地底的,有他晏氏一族。

反動更甚的寧懷沙,自己當初也是因為衛含章求情,才給他向上爬的機會,而後又一路破格提拔。

不然,他憑什麽和三朝元老葉衍華平起平坐?

腦仁嗡嗡地痛,左湖心想,哦,朕還有頭疾。

如果不是這個,我或許可以做的更多,做的更好,那樣是不是就可以早些大權在握,早一點可以從容告知衛含章我的心意,不必以如此冒昧的方式。如果不是這個,我或許就用不著分權與寧懷沙,更不會讓晏家這些宵小有可乘之機。

試想當初為什麽要爭皇位呢?

難道是我不想做個富貴閑人嗎?難道是我不想坐食祿米,然後與小十八共賞詩酒畫,淺論歌舞花?

不爭,這天下容不下我這個前太子,除非我和衛含章隱姓埋名,從此浪跡江湖,東躲西藏。還得有寬容肚量,忘卻弒母殺弟之仇。

真的,衛侯守護的是大越的天下江山,跟我左湖有什麽關系!

有水珠從左湖眼角流出,滑拉過顳顬之區,沒入鬢發。

當年的廢太子不敢想有朝一日,他會皇袍加身,生殺予奪。先時的皇帝陛下,也不會想到,以後的某一天,他會於金殿底下,頹然而坐,泣淚無人知。

其實衛含章都答應我了。

雖然不情不願,雖然極度不高興,但那人還是應下了。

或許過一段時間,衛風禾就不會覺得這是難以接受的事兒,我們的日子也就能慢慢兒過下去了。

又或許,再過一段時間,衛風禾也會更加好好跟我過日子。

然後,也不必做什麽,我們可以閑話溫粥。大抵,衛含章會幾下子就飲倒完一碗,起初他不會多說什麽,過幾日,那人就會委婉的挑刺兒了。或許是那碗上的花紋喜慶的可以當做頭上簪花,或許是那粥實在該放到冰窖裏去過一圈兒,再拿上來。

但朕一定要用大紅描花的碗,來給他盛粥,那種喜慶熱烈的顏色被衛含章一雙修長帶繭還有幾處細狹傷痕的手捧著,碗裏又盛的是雪白的粥。朕此生之願,足矣。粥一定要沒那麽熱,不是怕有人投毒得擱涼了才吃,而是那人吃飯急躁,溫度稍微低一點,才不會燙了舌頭。

也可以在我批改奏折時,公論朝堂之事,大抵會有不同的看法。朕不會都依他,因為他一定是以衛侯的身份,跟朕討論朝事,衛侯面前,朕得是有所論斷的明君。除非他真的想要什麽了,那朕不妨閉上眼睛做一個昏君,因為我還是他三哥。

可是他那家夥,不給朕做昏聵之君的機會。

也不給朕再等他吃飯的機會。

不管是做太子還是做皇帝,這天下也只有一只手數的過來的人,有權利讓自己稍微等等。落到衛含章身上,讓自己等,就不是件無禮不敬的事兒,而是極有意趣。

當然,等那家夥的時間通常更長,按時吃飯,對於衛小世子而言就是個老大難問題。皇家講些虛禮,那人只要是跟自己一塊兒吃飯,在旁人面前就得講究著尊卑有序,飲食禮節。在東宮時,自己自然可以揮退左右,讓他寬松自在,但這種事情,哪兒能日日如此,頓頓如此呢。

所以,那家夥不好上桌吃飯,更情願飯點過後,去哪兒摸一盤糕點,蹲在哪處花壇邊,樹蔭下,就打發去了肚子。

倘或不等他,激發不出他的愧疚心來,那人可能連頓連日的都不會好好吃上幾口飯。

而等一等他,就會知道,那是件怎樣讓人高興的事兒。

是哪一日,衛小世子帶著身上的熱氣兒,跑進室內,然後見到坐到飯桌前捧卷而讀的太子殿下。

那人眼皮一跳,就會知道這是什麽情況,“殿下,您等我做什麽?您自個兒先吃啊。”他素來找的到東西吃,完全不會餓著自己,但太子殿下端方持正,想來在自己沒回來之前,他也不會去多吃零嘴。

“你吃過了?沒事,我也吃過了,只是在這兒坐著看會兒書。”左湖在嘴上是不會去顯自己多麽重視於他,什麽話從口中直接說與人聽,縱使有效,都激發不出人的最大愧疚。

衛含章確實吃過了,吃的不錯,甚至是還和京城子弟鬼混胡鬧一陣兒後,才踩著點,摸進宮內,跑回東宮。而這位太子殿下,一定沒吃,不然他要看書,幹嘛不回書房或寢宮?

“沒有,殿下,我沒吃,要不您宣點菜飯來陪我一起吃?”衛小世子牙酸。

“還沒吃?倒是稀奇。”左湖招人宣飯。

但有太監前來稟告,“殿下,現在可要去請禦膳房再做?”實際上這位殿下由於在宮中不尷不尬的位置,但凡是出了東宮之外,哪怕是這種小事,都有阻礙。

“罷了,讓小廚房,隨便做點吧。”

小太監要領命下去,衛小世子的眼睛卻突然亮了,他看了眼外面已經擦黑的天色,估摸一下等這位殿下守規矩地吃上飯,再洗漱完,都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殿下,您想不想吃面條?今天我吃到的那面上的澆頭不錯,要不我們試試去做?”衛含章湊到了左湖面前,還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拈出來了個模樣相當不錯的蜜餞,餵到他嘴邊,“真的,可好吃。”

大概那面不過是衛某人吃慣了繁覆精致之物,心生好奇,偶然一嘗,才覺不錯,而且這兩個不沾陽春水的人,連和面都不會,但那有什麽關系呢。蜜餞甜到了人的心坎,左湖就想吃那一碗可好吃的面。

那碗兩人糊弄出來的東西具體長什麽樣,是什麽滋味,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但左湖私心以為,那就是全天下最好吃的面。

那碗面太好吃了,以至於大越的太子沒忍住,患上了等人吃飯毛病。不曾想,就這樣,就治好了衛含章吃飯不應時的毛病。某個家夥知道有人在等他,便不會再在外面胡吃海喝之後,方才踩著點回宮。

我種了一棵樹,希望他能枝繁葉茂,滿樹花開,碩果累累,讓穹宇之下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棵多好的樹。但同時,我又想把他藏進能直供我一人觀賞的秘密花園,不然,總有不長眼之人,想要拾取他的落葉,偷聞他的花香,甚至想要偷走朕的果子。

......

“含章,車馬已經安排好了,您先回去休息?”寧懷沙貪戀那人脖頸間的溫度,但此地終非可訴衷腸之地。

衛含章伸手攬了一下他,然後道,“好。凡事量力而行,疑難之處,我幫的上的忙,盡管開口。”

碎裂的金箔就是灑給昭定帝看的,往後各走各的橋與路。

衛含章徑直而走,沒必要回頭了。

一聲長嘯從身後傳來。

那是呼喚鷹隼的口令。

他剛得了小美人的時候,特意去學著練,那時什麽好玩兒的東西,他都會去分享與左湖。但這種招鷹逗狗的東西有失體面,新皇陛下哪兒會學呢。他重在分享也不強求。

衛含章頓了步腳,沒有回頭,“陛下,臣對不住您,有辜負您的深重期望。往後臣會自請卸任,不再妄受左家祿米。百年之後,亦會去向娘娘謝罪。”

迎面的風將他的聲音帶入殿中,而後傳遞出低聲淺笑。

過電般的感受傳至周身,衛含章像被什麽遏制住了咽喉,呼吸不暢,他猛一轉頭回身。只恨人的眼力不該太好,皇帝坐在椅上,還笑著看向他,但嘴角有鮮血溢出。

唇舌的張動間,那人仿佛在說,“朕送你一件禮物。”

奔進殿中,衛含章跌跪在那人腳邊,他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左湖看,全身都在作顫。

“來,風禾,幫我把繩子解開吧,朕不想死前還受制於一根繩索。”

衛含章的手越發不利索,摸到一個匕首才來把這兩指寬的麻繩割斷。

太醫院的人說這藥可以不怎疼痛地迅速取走人的性命,他便自來隨身都帶著,跟衛含章隨身帶匕首有一樣的性質,只不過後者認為有刀就可以破開生路,左湖卻覺得,有的時候刀槍棍棒沒那麽管用。

結果太醫們也不怎麽靠譜,這藥不僅折騰的人疼痛難忍,而且狀似也不能讓人瞬間斃命。

被捆久了的手還有麻意,左湖使力摸上了衛含章近在身前的臉,“哭什麽,你知道,你主動向朕跑過來,朕有多高興嗎?”

腦仁被人挖空,聲帶被人削走,衛含章既理不清這到底是什麽情況,也說不出只字片語。

左湖知道他此時並非只有死路一條,甚至,以後生活還會衣食充足,富貴閑適。但那比不上衛含章為自己傷心一場不是嗎?

而且衛含章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痛苦,那人低伏在他的腿上,先一步嗆咳出了鮮血。

他俯身吻衛含章的額頭,“我以為不用他親自動手,你會高興呢。你知道嗎?朕都後悔了,早知道你會這麽傷心,朕就該拿這條命威脅你,江山許他人,但你得跟我過。”

左湖拆了他的發簪,然後伸手順他的長發,“罷了,不如你說說這天下大統傳給誰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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