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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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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天換地

那些人不會傳話,但凡他們只傳頭半句,都足已撥動人的心弦,衛含章會萬分高興。但偏偏有這後半句,什麽叫哪怕我就是要給他一箭,那也是得先護著我呢?

好東西人人都想要。

但也得掂量自己是不是受得住。

他幾乎能想象出寧懷沙說那話的神情,那定是不遜色於自己在平度拉扯俞寒的絕望。

一定是絕望。

我看不到希望,我看不到太陽到底在何處升起,在何處普照大地,但我得走下去,我必須得堅持。

異位而處,如果是自己說出來那話來,會是什麽意思呢。我知道,有些事只要我做了,衛含章不會站在我這邊的。更不敢奢望衛含章不站在皇帝身邊,我不祈求,不設想衛含章能夠原諒我。

但是我必須得去做這事,我必須得給衛含章一個別的選擇的機會。

如果寧懷沙是個姑娘,自己定然娶他,非為和個女娘結親更合規矩些,而是,那樣至少自己還有點功勳可以封妻蔭子,可以稍做補償。但現在,他能拿得出的東西,擺去給寧大相公看,實在上不得臺面,沒得去羞辱人的。

他才在昭定帝手上過了這麽一遭,不想拿同樣的手段去糊弄寧懷沙。

有些東西,不夠就是不夠,少一分都是不夠。

任何登峰造極的事都可以襯托出旁人的卑劣,不論其他,單講情誼的厚重,寧懷沙是高山,自己是微塵。

……

衛含章退回曾術旁邊,支腿坐在床榻邊,而後看了看自己那半邊被木條和獸骨護具支住的軀殼,“唔,曾大人,我這兒就真沒有更好的法子?”

“侯爺,人還要鬧鬧脾氣呢。您一直哄著人家帶傷拼命給您上工,既不多發銀子,閑暇還不給修養,最多就是實在要用的上的關頭,哄幾句好話,求兩聲大夫。撂手不幹,這不才是正常的嗎?”曾術壓根兒連衛含章的脈都不想再給他把,給他剜肉接骨,續經正位都已經禱告過祖宗,用上畢生醫術了。

當然,這話哪兒聽哪兒覺得怪。

不只是把衛含章手上的骨頭擬了人。

衛含章彎著嘴笑,“莫非曾老是在含沙射影?”

曾術,“......”

這人是真不會說話啊,知不知道什麽叫做看破不說破?

“侯爺,老夫只是就事論事而已,若您有別的見解,老夫願洗耳恭聽。”曾術拱手行禮,絕不在嘴上犯有確鑿的錯誤。衛侯敢說,那是因為他是衛侯,有些話他說的,自己哪怕是附和一聲都是錯。

閑談了一會兒,外間的兵戈聲漸止,而有一個他以為會很快就來找自己的人,一直沒有來。

衛含章坐不住了,“我出去看看。”

“侯爺您自便。”

宮道依舊肅穆,沒有屍橫遍野,也沒有流血漂櫓,只有一些零散遺落的甲胄和零星血跡。

最聒噪的都當屬,低空盤旋,嗚哇亂叫的黑鴉。

體面人的鬥爭,哪怕再激烈,明面上都不顯得粗俗。

遠遠地,王德在問俞寒,“俞將軍,奴婢已經吩咐人將宮道灑掃的差不多了,相爺要沐浴的水也準備好了,不知道相爺他?”說實話,王德實在不清楚為什麽寧懷沙要在這兒沐浴,但哪怕他就是為了洗幹凈身子好穿黃袍,自己也管不著不是嗎?

俞寒回頭瞅了眼緊閉的殿門,“現在應該用不著了,算了,你也給他備著吧。對了,風禾在哪裏?”

再一個回頭,一個白衣之人在遠處挑著眉笑。

那人形銷骨立,仿佛支不起寬蕩的鬥篷。

只與王德道了聲“失陪。”,俞寒就快步過了去,然後近到他身前,某人才突然意識到此時兩人的處境有多麽尷尬,一個是已經病故了的“前將軍”,另一個是剛帶兵入宮的謀逆之臣。

“起來,手上沒力氣來拉你。”看到俞寒過來就單膝跪下行了個軍禮,還大有長跪不起的架勢,衛含章的眼皮子開始直跳。

“侯爺,我......”

“雖說慢了點,但大恩不言謝。”跪什麽跪,我還沒給你兩跪呢。

這種混賬似的話,能讓人的心驟然平靜下來,讓人知道,似乎已經改天換日,又似乎什麽都沒變。

“不咎呢?”不用俞寒再找話來說,衛含章略過中間種種,開門見山問寧懷沙現處何處。

“相爺。他在裏面和陛下在一塊兒。”俞寒擡眼看著衛含章的臉色。

這種踩著衛侯底線的事,俞寒實在害怕他驟然翻臉。

“哦,行,那你跟他說一聲,我回家等他了。”

衛含章臉上沒有別的多餘神色。說罷,他就掉頭向宮門的方向走,沒有絲毫留下來共商之後事務的意思。

不摻和,不過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層面的東西,哪怕他知道這樣既對不起昭定帝,更對寧懷沙極度不公平,也做不到再多了。

他做不到進去指著寧懷沙的鼻子罵他,知不知曉他這是做什麽,也不可能腆著臉求寧懷沙放昭定帝一命。自然,同樣做不到,進去跟昭定帝說,我就像我身上這塊骨頭一樣,被您用成這樣,您會有愧疚之心嗎?還是您想著,人終究和骨頭不同,這個不行了,大不了換下一個就是。

“風禾!”衛含章比他想象中的要好說話的多,但也比想象中的看起來還要精神倦怠。

“寧相他是日夜不休,直驅入京,沒有再快的法子了。”那人遠超我想象的在乎於你,有的時候,你想做什麽,哪怕是不合理的要求,只要你們是想以後好好過日子,你未嘗不可以提一提要求。

回家等人,是個非常溫暖的形容,但這種時候,比不上他進門去給寧懷沙笑一下。甚至比不上,他進去之後,直言一定要留下昭定帝的性命。

至少後者是明目張膽要挾或依仗寧懷沙的愛意。如此,也算另一種層面的慰藉人心了。

“我知道。”衛含章回頭向俞寒彎著眼睛笑,我知道或許我再撐一把,未必沒有扭轉乾坤的可能。但我想扭轉什麽呢,我想要什麽呢?裏面沒有答案。

“侯爺,您以後還幹嗎?”當年心願,您是想要俱付流水了嗎?

衛含章知道俞寒在質問什麽,“朗照,你是天上的烈日與明星,不是禾粟底下的雜草,有沒有那一根稻穗,和明日高懸,有關系嗎?”

太陽不會因為哪根草不在了,就不再升起。

“不,風禾你錯了。我只是就著稻草麥稈燒起沸騰的一個火苗罷了。”我有自知之明,沒有你的托底,我什麽都不是,更別說明耀起來,讓世人看見了。

衛含章搖頭哂笑了聲,“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這麽大一個人了,我也管不住你。”這人不是和寧懷沙打配合打的挺好的嗎,這又是在犯什麽肘?

等等,這家夥身上真有一股縛雲的勁兒,寧懷沙的感染力那麽強?才相處了多久,就把自己的人給帶歪了。

一想到縛雲,衛含章寬容的尺度就在放大。

得了,孩子得哄。

“不要多想,傷好了我就回來。”放手倒是早想放手了,但這不是,看著這人還沒脫吃奶的氣兒嗎?委托大軍給他,確實還不夠放心。

俞某人高興了,“那侯爺好好養傷。”又似寧懷沙一般熱烈的笑。

只差戴個面具就可以去扮做縛雲本人了。

衛含章明悟過來,他就是故意做寧懷沙之相的,“好你個俞寒,幾日不見,你竟成了別人的說客。”這人哪兒是在犯渾,是在怕自己這副樣子給寧懷沙尋晦氣呢。

自己現下的模樣應該算十分不好看,再加上神思倦怠,周身上下約莫透露著一股哪裏跌倒哪裏埋的氣質,確實是爹媽見了打,親友見了愁。

“侯爺,我雖沒有家室,但也知,那得是兩個人相互體諒著,這日子才過的和順穩當。”單個人再是熱血沸騰,那也絕非長久之事。

“我知道。”

俞寒看向遙望殿宇飛甍的衛含章,毫不留情,“不,侯爺,您不知道。”

“縱我不來,子寧不往?人家追著你跑了多久了,你若真心念想,也該拿出些態度來了吧,至少解釋解釋,您那封絕筆非是真意。”俞寒看向他的眼睛,“侯爺,抑或者,您就真那麽想的。那,屬下便不敢再去傳先前您那話了。人的承受力都是有極限的,是人都會發瘋。您想過沒有,或許相爺跟您不一樣,他忍不了那麽久,忍不到您這種程度呢?”

不是誰都可以像衛侯一樣,絲毫不在乎有多少虎狼會撲倒他身上來啃肉啖骨。

有些人有些事,別人不是不可為你讓步,但你不能讓人心裏,疑影久犯,對吧?

來回反覆,最傷人心。

俞寒想,寧懷沙把自己和昭定帝關在一個屋裏,要殺人早殺了,如果不是為了要殺昭定帝,那他在等什麽呢?

總不至於是,和皇帝圍爐談話酣暢淋漓了吧。

還不是在等某人。

這人從某個層面上講,可真不是東西。

衛含章呼出一口氣,真的,不然江老先生為什麽喜歡俞朗照呢?

他似乎真說動了自己。

為人當坦蕩幹脆,有些事究竟是糊弄不過去的,成與不成,他實在該明確地給寧懷沙一個答案。

那人終於蕩開了身上的那層死氣兒,低頭輕笑了聲,轉了腳尖朝宮室內走去。

擡手叩門有點麻煩,於是衛含章踢了兩下門檻,發出聲響,示意有人來了。

抱著手倚靠在殿柱旁的寧懷沙,聽這個相當不規矩的響聲就知道是誰來了,他一正身,便蹬腳跑去開門,及至門前,才像被小鬼拉住了腿。

左湖看著他癡癡冷笑,“愛卿,你不是底氣十足嗎?怎麽,連開門都不敢?”

見門內有響動卻無人開門,衛含章又象征性地踢了兩腳門檻。

要不,真的先殺了這個人吧?如此,事成定局,衛含章說什麽都不管用了。

但那樣,他哥多半也絕不會再要自己了。

人確實想殺,但代價自己支付不起。

寧懷沙伸手拉動門軸,宛如受刑,算了,衛侯不給昭定帝求情才是怪事。沒事,以後再行想辦法就是了。

“哥。”寧懷沙先揚了笑臉。

“縛雲,我有點累了,想早回家休息。”

那人的狀態很不好,寧懷沙掐著自己的手指尖,讓疼痛喚回理智,我這是在鬧什麽,幹在這兒耗著衛含章麽?

“我錯了,哥,......”

“風禾!”

衛含章站在門檻外,沒有進去的意思。不論是對寧懷沙的道歉,還是昭定帝的喊聲,他都充耳不聞,“所以來跟你說一聲,你要願意,沒有國喪的話,隨時可以擺酒席。”

左湖不知道這是什麽滋味,如果這是求情的話,他寧願自己和衛含章一起下地獄。

拿人威脅衛含章與他親近,昭定帝覺得無傷大雅,但是要是認定了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奪走,便有剔骨剜心之痛。

寧懷沙低頭眨了一下眼,他有點喘不上來氣。他寧願衛含章一巴掌呼到自己臉上,我要明月高懸,明月卻因為別人而為我低頭麽?他家將軍,可以是被狂風撕碎吹散的雲,但絕不能被人拽下來,揉成水,然後倒在地上踩了後,做滋養蛆蟲的汙垢泥潭。

我可真的,好想讓昭定帝去死啊。

那人怎麽如此自私低劣,吞去了他哥身上那麽東西之後,連僅剩不多的生命力與精神氣都要剝奪。

“當然,如果有國喪,那等三年再擺酒席,一樣的。只要你願意。”衛含章極度平靜的看著寧懷沙說出這句大逆不道的話。

重點是你願意與否,而非有無國喪。

我是來說我愛你的,而不是,為誰求情。

霎時,雲開雨霽。

春風浩蕩,能抹平心中的所有焦躁與不甘。

“哥,我想吻你。”寧懷沙擡眼望向衛含章,狐貍眼中除了密布的紅血絲,就是瑩潤淚光。

衛含章背身靠在雕花門頁上,側了頭,無聲地縱容他胡鬧,“我手上那枚約指不知道丟哪兒了,縛雲要願意,我想要你親手打的。”

左湖的視角下,唯有一只伸出來的手,其手指張開,掌心的半握著的金箔碎片,搖曳飄零,悉數散落於地。

已得一片雲,何要萬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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