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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依言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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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依言加更)

在昭定帝沒有表態的情況下,這些人吵的再厲害也算不上多有用,寧懷沙向來不喜做無用之功。於是剛才還和晏故有來有往的人,反倒跟著葉衍華一起,閉嘴做葫蘆,合眼似菩薩。

果不其然,這又是場沒有出什麽結果的爭論。

散值剛回到相府,一只四五尺高的鷹隼直朝寧懷沙撲去。

和他享有同一視角的系統立刻觸發危險警報。

“!”

而後見這猛禽沒有進一步的攻擊行為,系統才根據剛才這人和晏故的談話,開啟找死模式,“天,你的風流韻事都招惹到鳥頭上了?”

寧懷沙沒理這個嘩眾取寵的系統,站在原地,等鷹隼靠近,“侯爺叫你來的?”

全大越,禦鷹之術超過衛含章的,寧懷沙還沒有見過。

西北曠野上擎蒼縱馬而來的人,真真動人心魄。衛含章這樣的人,或許生來就屬於廣闊天地,無懼風沙浪濤。

鷹隼側頭打量他一番,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整只鳥都興奮起來,冠羽豎立。於是,它又向寧懷沙靠近了點,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寧懷沙的臉看,鳥喙貼近寧懷沙的軀體,隨後失望地將頭撤離開他的衣袍。

“我今日見過侯爺,他叫你來有什麽事兒嗎?”寧懷沙明白多半是今天自己和衛含章的接觸,沾染了他身上的氣息,於是讓這鷹隼認錯了人。

今日兩人期許了未來,或許他可以換個更親密點的稱呼,但許是系統將他傳回上京城的時間過快,一切都恍如夢幻泡影。

美好的太不真切,仿佛他稍微用點力,稍微再多奢望幾分,便會知道一切不過只是自己的妄想癡心,總歸會破裂消散。

他怎麽會去的剛剛好呢,他怎麽會得到衛含章的一片心意呢。

遙見明月高懸已是世間美事,若能掬水盈月暫時在手更是難得雅致,但如果要拉近與月亮的距離,妄想登月而行,會要人性命。

望縛飛雲者,會懸身離地,綴於雲端。寧懷沙暈乎飄然,頭重腳輕,但他不願意從這美夢裏醒過來。

他想,若有朝一日,雲霞覺得牽著他這個俗物太過沈重,不願意再捎帶他了,他會自行識趣的。

摔死我好了,寧懷沙如此於心中默念。

但在那之前,他野蠻而卑賤,會像春日逢雨的野草,極盡所能地網羅山間霧霭,絕不先行放手。

聽聞寧懷沙的話,那只鷹隼更加哀戚,發出些意味不明的“嗚嗚”聲,還將頭轉向一個方向——青衣巷。

似乎要帶寧懷沙去哪兒。

那個方向高官勳貴的府邸頗多,名樓勝景也不少,寧懷沙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侯府。

寧懷沙跟著它去了。

從二十多斤的紙頁中想要找到署名為衛含章的那一張,不比在屍堆中找屬於大將軍的甲胄容易。

但寧懷沙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真沒找到屬於衛侯的只言片語。他不死心,問鷹隼,“你路上有弄丟了的嗎?”

鷹隼聽從臨行之前衛含章的指令,盡它之力來護著信件,包裹完整幹爽,寧懷沙的這一問無厘頭且荒謬。

心裏梗的慌,大帥是神勇到一定程度,自信他能回的來,還是在上京城沒有一個人值得他托付只言片語?

今日衛含章那狀態,再狂妄的人不敢說是前者。那既然是後者,他幹嘛還要舍命如此護著上京城?

他知不知道,自己回府之前,有多少人都還在想著讓援軍先到上京城?

至於東南的死活,誰管?

鷹隼看著寧懷沙,沒有回應也沒有動靜,它像被抽去了靈魂和生機。身體已經飛回上京城,但是,魂魄跟著衛含章留在了平度。

人不如鷹。

寧懷沙知道,不管朝廷如何,不管皇帝如何,越國衛侯是一定要守的,上京城衛侯是一定會護著的。汙穢泥垢濺不到高空雲層之上,但如果日頭太大,風速過猛,雲霧也是會散的啊。

那些人不顧惜衛侯,難道衛含章也不能稍微多考慮考慮自己的身子嗎。

“我沒有找到侯爺的。”寧懷沙出氣似的對著鷹隼發問,“他為什麽不給我帶點話?”

鷹隼出發在前,衛含章表露心意在後。是不是自己不去這一遭,別說聽什麽溫酒煮粥、閑話家常了,不僅不會有片語支言,能見得到衛侯完整的遺體,他可能都得感天謝地?是不是見不到平度的勝利,遏不住吳人的勢頭,那人心頭的悲憤苦痛與歡喜溫柔便都不值得一敘?

隨處可埋屍骨,見勝才表心跡,可把他能的。

鷹隼的神色越發低迷,寧懷沙摸了摸它的頭,對它道,“沒事,別擔心。侯爺不會有事的。”幸好我去了這一趟,幸好這次積分還算夠用。

可是再一再二無再三,會次次如此幸運嗎,上蒼會次次給他開綠燈嗎?

一月的時間不到,鬼門關那人都去闖兩趟了。

或許在他不清楚的時間點,衛含章還不知道自己揠過去了多少。

止痛片的效用過去,腹腔中的疼痛又蔓延上來,沒有公務要處理,寧懷沙不諱疾忌醫,而且也要顧念著那赤字的積分,他沒有繼續兌藥。

確實很疼,但可以撒嬌討寵的人不在身側,便沒有訴說展露的必要。

許淵立在旁邊,知道衛含章沒有帶回什麽信件,又看到寧懷沙神情很是不好。而鷹隼既叫來的是寧懷沙,這就代表了衛侯的意思,或許,那兩人已經冰釋前嫌,重歸舊好了。

他恢覆從前稱呼,急切發問,“小主子,侯爺他?”

小主子和相爺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或許分量不等,敬意有減,但前者是認可了寧懷沙作為侯府的一份子。

寧懷沙摁了下腰腹,擡頭沖他笑了笑,“他慣不愛惜自己,這次怕也是如此,但誰奈何得了他呢。許叔,放心吧,侯爺不會有事的。還要勞您去請趟孟將軍。”

鷹隼喉頭的哀鳴未曾停止,寧懷沙反覆強調的“沒事”不算有說服力。

“好,好,老奴這就去。但小主子……”,許淵臉上的淒然之色未緩。

“許叔,有了這些東西,我或許可以去一趟東南。”

許淵趕緊向他行重禮,“多謝,多謝。小主子,現在怕是只有您才能勸一勸侯爺了,您一定要多勸一勸侯爺啊。”

“當然。”寧懷沙自以為這天下沒有人比他更希望衛含章惜身顧命。

哪怕自詡“湖水養禾”的昭定帝,在災難來時,不也選擇了衛侯,要棄衛含章、衛風禾於陰暗角落,自受委屈,自舔傷疤麽?

寧懷沙的嘴唇泛白,看起來狀況也不算好,許淵邁出了一步的腳頓住,回頭問他,“相爺,您也請保重自身。老奴差人給您請大夫來瞧瞧吧?”

“不要驚動旁人,也別擔心,我府上有醫師。一會兒回去會有人給我看的。”寧懷沙擺了手,示意許淵不必管他。

這點的疼痛跟衛含章身上的相比可能連九牛一毛的算不上,這時剛好讓他體會下,一遍又一遍給衛侯舊傷未愈就添新創,還顯得情深不壽、世無其二的左湖有多麽惡心。

衛侯不抱怨,不喊疼,但人不能不知數。

……

百頁紙可成書,上萬份的呢?

孟崢將平度絕筆盡數攤在朝堂上時,沒有人再提一個“和”字,也沒幾人敢真正攤開看上一眼,看看上面的絕望與血淚。

那些東西會戳破他們的安逸無憂,會讓上京之人坦然享受著的平寧祥和蒙上陰翳,會兜頭給人澆下涼水,告訴人,實在不必一邊猥瑣齷齪一邊還要顯得光明正大,一邊占盡便宜一邊還要賢正聲名。

歌舞升平的堂上,鮮血淋漓的心臟會敗人雅興。

江老先生自度他是活不了幾年的老東西,便無有顧忌,上前隨意拾出幾封,來為眾人念誦。

“尊父母敬上,孩兒不孝,無以為二位養老送終,幸家中尚有姊妹弟兄,若得銀錢,便與婚嫁娶妻,而後代吾盡孝。”

顯然,執筆者已為這人潤色不少,但其所願亦淺薄粗陋。無非是家中之人各有著落,父母可享晚年。

有風趣幽默者,將絕筆寫的像傳情之箋,“親親吾妻,大帥早廢軍妓,為夫真未心生妄念,有過他想,你莫再吃味兒。但至此一番,聽赴軍令,恐歸期無定。吾不願束你在側,且記為夫立一衣冠冢,燒些香火錢,不必守孝齋戒,父母自有弟兄供養,你再相與一好人家,莫負青春好年。”

上面蓋了紅手印,這是生效的放妻書。

也有往日登不得大雅之堂,不分平仄韻腳的打油小詩,“吳賊小兒踐我土,刀槍陣前何求生?一身報國終無悔,願吾兒郎承父志。”

我願隕身為越,我無有遺憾,我希望有人前赴後繼。

......

江老先生仿佛得了意趣,一封接著一封地念,而那信紙也仿佛無有窮盡。

朝會議事總不能變成遺書朗誦。

史書有載,平度絕筆見現於堂,帝掩面而泣,話不成聲,言:萬千罪責躬在朕身,悠悠蒼天無苛吾民,無苛吾土。

數日僵持的援軍調動去向終於敲定,東南之地又成了大越任何時候都不可分割的存在。貧瘠的國庫,也終於願意給戰死疆場者撥付一些安葬之費。同時有帝令,務必切實到人,若有貪贓,立斬無赦。

為越地獻身者時時有、處處有,但這一次承諾才得以兌現,平度的白骨,才或可以安息。

下朝後,昭定帝留下寧懷沙和孟崢。

左湖在堂上就壓抑許久的心思終於換了種方式問詢出來,“孟崢,你可有看到衛侯的,家書。”絕筆二字,他說不出口。

那些信被翻了個遍,有千萬戶人家兒郎的,有晏家小子晏安的,有衛侯親衛曲蓄的,就是沒有那場戰役的最高指揮衛侯的。

但東南的軍報言,衛侯分明沒有撤出平度,還許了什麽十五日之期。

“回稟陛下,臣盡展信於堂,未曾見過有侯爺之信。”孟崢理解昭定帝為何這樣問,畢竟之前衛含章跟他在東北,傷重到只剩一口氣兒的時候,也是想掙紮著再給上京城的陛下留封書信。

這次若到絕處,也該給昭定帝捎那麽一封。

左湖舒出一口氣,“寧卿,青州那邊軍報如何?”

他不認為衛含章是有意不給他捎信,更不認為,衛含章覺得他的遺願不必再說與他聽。只覺得,這一仗或許對於衛含章只算小菜一碟,衛侯從容不迫,措置裕如,所以,不必來說晦氣之話。

他忘了臨行之前,他以皇帝的名義告知給人,往前恩怨一筆勾銷,莫再跟他提故舊。勒令人斬斷一切情誼,忘卻先前種種,不要再提非分之念,若有差池不要希冀寬容諒解。他只求勝利,只要得勝。

他忘了,當堂之上,他斬釘截鐵,毫不猶豫地選了衛侯。至於那時手無寸鐵,方寸大亂的衛含章會如何,他顧念不到。

他要尖刀向他俯首折腰,又不舍出鞘利刃開疆拓土,平寇降賊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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