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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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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越廷

“陛下,衛侯固然有萬夫不當之勇,但是如此部署兵力,實為險招,稍有差池則後果難以預料。而吳人狡詐奸邪,但此番重兵執銳,可見所圖不小。陛下,東南急緊,上京更重啊。”

今日朝會,吳人送來了“望兩國友好和平書”,言辭鑿鑿望迎娶越嫡長公主重華公主。只希冀公主稍微攜帶點嫁妝,東南那片土地就夠,添箱的錢少說也得有個幾十萬兩白銀吧——“求結姻親,稍添妝奩,定以貴妃重禮相待”。

大致意思是,如果越國願意割讓東南之地,並且賠款嫁公主與吳皇做妾,吳軍可不圖上京,可保留越國社稷祭祀。

此書不像是望兩國友好和平書,像“要在你頭上動土”事先周知書。

昭定帝的臉色極其好看,於是今日堂上議和的聲音稍微降下來了點,而晏故也非常識時務地言明當下戰局,希望昭定帝早做安排,即調來的兵馬與其去東南送命,不如先調回上京城,保護上京城的安危。於是便有了他上述發言。

吳國雖然猖狂,但吳人也不是傻子,敢遞這樣的國書,不說勝利在望,也應準備充裕,成竹在胸。

“餘下愛卿之意呢?”吳國國書被放於手側,昭定帝雖然臉色陰沈了些,但聲音十分平靜,叫人看不出上意屬誰。

堂上是議和也好,力保上京城也好,□□衛侯也罷,昭定帝全未表現出一絲偏向,因此,眾人也拿不定上面真正的意思。

但有一點非常分明,往日朝堂之上有關衛侯的微詞,皇帝總會鮮明的維護,這次的平靜和貌似不偏不倚,何嘗不是又一種態度呢。

有大聰明自以為自己窺到了些天機。

“陛下,晏大人說的極是。衛侯此一舉實在是糊塗,將帥當坐鎮中軍,如此身先士卒,縱無貪天之功以為己有之意,亦有疏忽輕慢之嫌。衛侯統兵多年,當應知曉上京國都、京輦之下不可有一絲一毫的險危啊。”一人如是道。

如果不是好大喜功、貪圖冒進,衛含章怎麽會做如此愚蠢的事?怎麽會不知道上京城的安危有多麽重要?他腦子是糊塗了嗎?

又一人道,“陛下,此舉衛侯的確有欠考量。若非東南戰局僵持,吳人定不敢出如此狂悖之言。”

如果不是衛侯沒有把那些宵小吳人趕緊拿下,怎麽還會有今日這一出?所以,吳人固然不是什麽好東西,但衛含章就鐵定沒錯嗎?

出謀劃策之語難尋,一旦開了口子,含沙射影的話卻不少見。

寧懷沙總算明白為什麽衛含章在狀態極度糟糕之時,看起來也是提刀砍人不在話下,絲毫不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態。原來,一把太好使的刀,眾人是不會允準他銹蝕磨鈍的。於是乎,發裂的痕跡便被掩藏了起來。

一朝崩碎,眾人還會訝異,剛才不還好好兒的嗎?

當然,上述言論還算好的。

至少條條件件指向的都是廉頗老矣,衛侯他老人家該是年紀上來犯糊塗了,而不是衛含章在驕矜攻伐,意欲養寇自重。故意拿上京城,拿自己來威脅威脅越國朝廷。告訴眾人,要是沒了他,別說保東南了,便是要護著上京城,你們都要費九牛二虎之力。

軍事布局寧懷沙不怎麽懂,但他相信堂上這些個連軍中兵械到底有多少種,都不一定數的全的人,也不會有衛含章懂的多。

並且理智告訴寧懷沙,衛含章就是在出發前被昭定帝的那一通棒喝給逼瘋了,被左家那一些糾纏不清的糟心事給攪糊渾了腦子,他做的決策也定然是先考慮了上京城的。

甚至可能是最有利於上京城的。

假使衛含章考慮的是想用一己之身在平度拖住吳人,然後給東南軍爭取朝廷兵馬援助的時間,而後將這一戰便結束在東南,保上京城不受戰火侵蝕。那此番,要是朝廷覺得自己的性命更重要點,執意要讓援軍保護上京城,那麽,失去了衛侯又沒有援軍的東南軍會怎樣,難以想象。

此想法一出,寧懷沙幾乎便猜測到了東南局勢為何會是現今走向。

他不懂戰局,但是太懂衛含章了。

那人實在是不聰明啊。怎的會安心把後背交與人手?

寧懷沙的心一頓,衛侯的哪一場仗是失去了後背支持的?幾乎沒有。衛侯於陣前握霧拏雲安心殺敵,昭定帝於後方運籌帷幄平定朝廷,這是那兩人多年來的默契,也是多年來那兩人無往不利因緣。

心裏不免泛酸,但寧懷沙仍理智分析著。從哪兒獲益就一定被什麽制約,多年形成的慣常定然會有條件反射般的烙印,那衛侯這一次是默認了昭定帝還是會如往常一樣堅定不移地支持他呢,還是......

還是……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有些不自量力和自以為是。

但是,衛侯不是傻子,皇帝是什麽樣的脾性他比自己清楚,再加上發兵之前昭定帝義正言辭的不念舊情要分道揚鑣之語,清醒理智的人就該做好今時不同往日的打算,為最壞的情形規劃預案。

那是不是自己就可以稍微思索一下那個還是的可能?

還是......他哥並沒有只寄希望於昭定帝身上,還寄予了自己一份期盼呢?

被人需要的感覺是不錯的,被心中戀慕的人需要的感覺是極度美好的。寧懷沙覺得自己都快要在朝堂之上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得一份這樣的期許,寧懷沙自覺這堪比金榜題名、瓊林宴友。狀元他還中了兩回,衛侯托與他希求卻是頭一遭。

衛含章沒有明言過,但這裏頭的心有靈犀不更讓人著迷麽。

“衛侯確實不該如此涉險。”昭定帝表了態。

冷水滴進了熱油鍋,油花兒飛濺而開,朝堂之上的人瞬間神色各異。

若非不是在朝堂,若非不是有禦前失儀這樣的重罪在眾人頭上懸著,此地定然可以堪比鬧市。

皇帝的一個“不”字意味著什麽,這堂上站著的人沒一個不知。縱使昭定帝的這話裏面有許多修飾詞,但核心基調已定。

皇帝不會莫名其妙給人搞些虛虛實實的東西,也不需要故意試探試探那些個對皇權起不到威脅的誰。當然,這種時候,皇帝認不認可誰的行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向著的方向是什麽,皇帝對衛侯此行的態度是什麽。

“陛下,臣認為衛侯縱然涉險,但身先士卒,護佑百姓,也勇氣可嘉,德行可表。”葉衍華出列表示了自己的態度。

這一位向來的中立派居然會在帝王表示了否定的態度之後進行駁斥,算十分罕見。

“陛下,東南與上京唇齒相依,臣認為衛侯死守東南未必不是在盡心竭力保護上京。”帝師江千也不再揣手而站、閑聽論道。

“陛下,國庫虧緊,若要應吳人要求,必得增添賦稅,此番戰事農人遭難,丁壯赴戰,若再增稅賦恐將民不聊生。”戶部溫鯉沒有直接表態,而是十分迂回的告訴昭定帝此戰如果打贏或者兩國就此罷休,都還好。要是按著吳人的要求賠款議和的話,那民不民、國不國的情況多半就不遠了。

“陛下,神機營覆刻出了吳人的火統,火力遠勝箭弩。若讓先前訓練有數的弓箭手轉習火統的話,所費時日不會超過十日。”工部張尚書則表示了己方武器的進展,這又是另一種程度的對衛侯之行的支持。

......

皇帝說了“不”,但先前潛藏於水底的人躍出水面,各據理據的表明了對衛侯的支持。

甚至都沒給那些奴顏婢膝、趨炎附勢之人順著昭定帝的話,說兩句的機會。

寧懷沙自認為自己已經算對個人情緒的掌控極度到位的人,那一瞬,他都沒忍住略微擡頭看了下昭定帝的神情。

皇帝無悲無喜地審度著眾人。

他有比上述之人更有說服力的論據,但寧懷沙知道自己不必此時拿出。

因為比皇帝說話內容更重要的是,皇帝為什麽要說這話,他說這話是想達成什麽目的,想看到什麽情況。

就此而言,昭定帝相當成功。

一句話的事,昭定帝此時大概心裏已經相當清楚,站向衛侯那邊的人大概具體都有哪些了。

頂著皇帝的壓力為衛侯說話,那可比順著皇帝的意思附和幾句要難的多。此時站出來的人,支持衛含章的力度和決心一定不會少,哪怕他們和衛侯平素交集不多,哪怕他們以往並未幫衛侯說過話,也沒受過衛侯的具體恩惠,哪怕於公事上他們興許還有些許齟齬。

就是不知道衛含章在知道自己不惜以自身為餌,冒著身死道消及事有不成便會搭上半生名譽的風險,而換別人的最大安寧,那人卻會以此為引,探詢一番朝中人的站位選項時,會不會傷心。

隨即寧懷沙就釋然和高興了。

他不認為在衛侯心中有任何人逾越的了國事去,衛侯此舉不是在護某個人的安然康寧,他是在護佑上京城不受敵人侵犯,捍衛的是越國國都的絕對安全。

所以昭定帝越像賞罰分明、權術合宜的明君他越是安全,越是被衛侯保護。與此同時,他離衛含章就越是遠,二者絕無兼得的可能。

若左湖執意要只捍衛皇權,而與越國的核心利益分道揚鑣,那興許他跟衛含章的確實便只用論君臣,不必再提故舊。

寧懷沙慶幸自己能及時找到系統的失漏,修改任務,絕不讓自己站去越國的對立面。

昭定帝的那一句話實在是高明,也大概確實讓他得到了豐厚的東西。

但是寧懷沙猶想提前放鞭炮給左湖慶賀萬壽。

這位陛下應當清楚有所得就有所失,他使慣了衛侯這把鋒利無匹的寒刃,如何還能奢望再無有間隙地去觸碰衛含章那炙熱滾燙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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