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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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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平度州城內

“大帥,百姓轉移得差不多了。”之前接令負責轉移百姓的曹平應答道。

“附近村莊呢?”

盡管斬了小李將軍,但衛含章指揮起李愚手底下的人毫不含糊。

“三日前各縣衙就派府兵去督促了,現下過八成的人都已經撤走。”晏安對答,“田地裏收割不及的糧食也都燒了。”

“嗯,告訴之前參戰的兄弟們,許諾的人頭錢不會虧待他們,那夜參戰之人都先發一吊錢吧。”

衛含章面皮極厚,連邀請人吃酒,都能說出給人做東機會的話,使喚人更是向來不手軟。但發錢不打寒磣就挺稀奇,這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過的都是一塊銅板恨不得扳成八瓣來用的日子,哪舍得這麽大方地發錢。

一吊錢在上京城差不多就夠幾人小聚時點幾個葷腥,但參與一戰就賞的,在這窮得叮當響的越國也算破天荒。

俞寒在想衛含章這廝真有先見之明,提前誆騙了幾個家底厚實又大度之人。這次,若不是有寧相不遺餘力地調度軍餉和張家、葉家等的捐贈做後盾,怕是沒那麽容易讓這些懶散慣了的兵痞子們亢奮起來。

“曹平。”

“末將在!”

都是拿刀槍之人,經過那夜的酣暢淋漓後,這些連退百裏,讓三縣於人手的殘兵敗將似乎又被註入活力與精氣神,臉上煥發出光彩,仿佛看見了勝利的希望。

“我信你,此番有重任,你敢接否?”

衛含章神情未變,語調依舊,只是將眼神遞到曹平面前,給人一種自己是他信任愛重非常之人的感覺。

曹平老大不小,竟跟個小年輕似的受不住大帥蠱惑,連衛含章要他幹什麽都沒問,便把自己賣了個精光,還滿面紅光,壯懷激昂,“末將萬死不辭!”

“我點八萬人馬與你,你先去青州安頓百姓,屯備糧草,修築防禦工事。但只給你十五日的時間,可做得到?”

衛含章開口就是八萬人馬,還端著穩坐釣魚臺的模樣,仿佛他手裏拿的是百萬雄師。

這“愛重”來得過於猛烈,曹平一下子有點接不住。

“大帥?”

衛含章的軍報言攏了東南的十萬兵馬,但誰都知道那大概是官樣文章。

表示我暫時還撐得住,要是再努努力就有極大的可能獲勝。好哄得朝廷看到希望,然後該增兵增兵,該送糧草送糧草,斷絕一些人心裏成日想著的那套茍且偷安。

就算真有十萬人馬,一旦給了曹平八成,那平度也差不多就成了空城。

以一空城敵二十萬兵馬,面對一心以拿下上京為目的吳軍來說,衛含章就是把空城計唱出花兒來,吳軍怕也是更願意拿他那張號稱三軍頭牌的臉來祭旗。

行軍用兵,不到萬不得已,忌背水一戰,忌兵行險著。

何況衛含章這一計顯然連“險”的那個圈兒都要裝不下,叫一白丁聽了都得讚嘆一聲,八成是活夠了,急著過奈何橋。

好在衛大將軍有點自知之明,沒有強迫在座智力水平正常的人,跟他一路上道。

“諸位在座的將軍,我不強迫你們。守平度是為青州掙防敵工事的時間,去青州亦是戰敵之要計,哪邊都不輕松,亦都會流血殞命。諸位選吧。”

衛含章的這話潤了點色,聽起來順耳些。但實際上就一個意思,早死晚死都得死,選吧。

人有求生之志,如有可能,哪怕晚死一秒也是好的。

但衛侯的話撂這兒,他還一派自在輕松地含著笑,很難不讓人懷疑其中有詐。

“我隨大帥在此。”

俞寒倒沒多想,他本是西北軍的人,和衛含章並肩作戰多年。別說他是要作死,他就是去送死,俞寒也不覺得自己跟著有錯。

“我,我也隨大帥在此。”晏安猶豫了一下,又開口,聲音緊繃。

李愚留下的幾位副將也紛紛表示誓死追隨侯爺。

笑話呢。

衛含章初到之日,提前一步獨自偷摸進營,大小角落晃蕩了圈。見著了賴地上不起的、餘勇可賈和戰友罵戰廝打的、喝小酒的、哼歌兒的、密謀如何溜走的,百花齊放、五彩繽紛比那戲臺子上的猴,耍得都要精彩。

就是沒幾個在修檢兵器、巡營布防或者友好正常的演武練習。

那一番“敗軍”之容,滋味純正地大開了衛大將軍的眼界,嫖姚侯秉持著不是自家人不好責怪的人情世故,決定給大家再加道開胃小菜。

他當即就把掌著李愚軍令,首先帶著眾人潰逃的小李將軍提溜到大軍前,祭了旗。

又公布了凡斬吳軍一帶甲人頭,賞一吊錢;整隊殺敵上三十者,整隊記功,統賞百兩白銀,斬上百人者可得爵……

當然,同時還附帶著,私逃者斬、劫掠百姓者斬、搶功憊懶者斬等一系列之前在李愚等人手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是想想辦法破破錢財,就能混過去之事的嚴苛之罰。

賞罰重令一下,誰還敢拿脖子去試試衛大將軍的刀鈍沒鈍?

畢竟這人可是先殺李小將軍,再給朝廷打的報告。

制定以鬼神為號,拿吳軍人頭恐嚇吳軍的戰術方針時,也沒問詢過大家的意見和倫理綱常允不允許。

相當典型的獨夫做派。

拱立起的是衛侯的一言堂。

脫離開上京城,衛含章一握刀便發現,多年隨身的東西刻入骨血。他始終沒低下的頭顱,讓他撿起衛侯的甲胄,似乎格外容易。

有那一戰,大家的心理建設已經達到了頂峰。衛侯再有任何指令,越軍的接受度和執行力都會予以相對滿意的答覆。

管是扔人頭還是撒紙錢。

言出法隨,令行禁止。

“你們想讓我們曹將軍一人擔此重任麽?晏安留下,其餘都去青州。即刻去點兵整隊,趁著天色,我還可以送一送你們。”

衛含章這會兒卻異常的好說話,神色都是溫柔的,還起身拍了拍曹平,“曹將軍,都交由你了。”

曹平感動非常,瞬息之間目含淚光。

看起來像是可以抱著衛含章的大腿來段萬兒八千的直抒胸臆。一述在他心目中衛侯的英明神武,他滔滔不絕地敬仰之意。

“去吧。”衛含章卻不準備給他留發揮的時間和場地,直接驅人。

“是。”

眾將都起身整肅又飛快地去整編自己的隊伍。

衛含章在俞寒起身時,叫止住了他,“俞寒,你稍等,給你講講統計自願留下的兵卒們的事。”

等那些將領們走遠,俞寒將房門關緊,並確保外面守著的都是從西北帶來的親衛後,道,“怎麽了?”

這人單獨留他,肯定不是為著這種不需衛含章多吩咐俞寒就能做好的事。

他一轉身,發現那人將上身的甲卸了,上衣也脫了,半偏在椅上瞇著眼,一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過來,幫我把這鐵片挑出來。”

“你......”

這人先前領兵飛襲吳軍,赤手縱馬搶奪火統,後又布策謀劃,半點看不出異樣。他是什麽時候連甲都新換了一副,也沒人知道。

“別聲張。你以為還在西北呢?快點。”

俞寒看著那人左肩胛骨處看不出好肉的樣子,吞了口唾沫,“我去叫軍醫。”

“回來。俞寒,你知道這群衰兵弱將前面不是有個金蘿蔔吊著,後面不是我這個惡鬼在盯著,他們比吳軍還能散。我好不容易糅合成這樣,你要去壞我的事嗎?”

這人兩手垂著,又是這副模樣,該氣勢有虧,但偏生他目光凝實,一副不是找人幫忙,而是討債的樣子。

“我沒給人......”俞寒的手在抖。

“今後就有了,不想再說第三遍,快點。”

......

“我挑不出來,大帥。”俞寒能穩握重弓射遠箭的手在哆嗦,喉口發出非人聲的嗚咽。

軍刃上的血反著寒光,晃得人眼生疼。

衛含章看他那就差沒掉淚了的樣兒,仿佛拿著刀的人是自己,要被霍霍的是他,“蠢貨,挑不出來就再劃開一點再挑。”

......

“嘶”,衛含章靠在椅背上,閉眼低頭笑了起來,“這不挺好?”

俞寒拿酒沖洗了他的傷口,再塗抹上金創藥,賭著氣用幹凈的棉布狠紮了幾圈。

“參片。”

俞寒翻了個白眼,然後任勞任怨地扔了兩片進他嘴裏。

這貨還是趕緊滾回西北,惡心周浵那家夥去吧,別在這兒礙自己的眼。

畢竟跟著衛大將軍混飯吃,沒有個十項全能,加耐抗耐造,多寒磣。

稍微不註意,不是心力交瘁就是魂飛魄散。

衛含章嚼了參片正起身子把衣服攏上,“等會兒去找陶大夫,拿幅藥。就說是我這幾日,日夜行軍,氣血不足,讓他開幅調氣色的藥。”

“只調氣色?”

俞寒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十足地想再捅他一刀子。

衛大將軍可能是磕了點參片,又有了精氣神,開始半開玩笑半安慰人,“這最重要,我若頂著一副病死鬼的樣子,下面的仗也就不用打了。對了,朗照,再幫我找件衣服。”

就是安慰得有點隱晦,俞寒只聽出了他要上天和把自己當老媽子使喚的意思。

“你知道我上次去拿藥,人陶大夫怎麽跟我說的嗎?”俞寒轉過身去麻袋中給他翻衣服。

“你們又在私下裏編排我什麽?”

參片的味兒在口中下去些後,衛含章提了口氣,三下兩下剝了之前染血的衣服,套上這件還算幹凈的,將甲也重新披上,然後笑著看向俞寒,儼然一副白面將軍樣。

“大帥,您講點道理。那叫編排嗎,人陶大夫說,您這麽個神仙吃什麽藥?您那參片不是包治百病嗎?我覺得挺對,望聞問切都是我幹的,人大夫還得聽您的吩咐開方子。”

“等著,我找著機會給他穿小鞋。”衛含章煞有其事地笑著點了點頭。

俞寒拿著用烈酒擦拭過一遍的尖刀,真的很想給他一刀。

“對了,拿紙筆過來。”

俞寒只得把刀別在腰上,又給他磨墨鋪紙。

那人沾墨後就筆走龍蛇,行雲流水地鋪寫了幾行,末了還洋洋自得於他那大放厥詞的內容。當俞寒以為他結束了時,衛含章將紙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吹幹封裝,然後又抽了一張紙來,又落墨著寫。

結果第一封竟還恭敬些,知道加上尊稱敬語,沒變邊兒了還有句,“恭請陛下聖安,臣衛含章敬上”。

第二封,就有點不是意思了,以縛雲二字打頭,用推薦別的男人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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