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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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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度之役

“等等”

衛含章伸手把俞寒手裏的第一封信抽了出來。

“看過了?”

俞寒有些不解,那一封雖然言辭隨意了些,但大意只是向昭定帝推舉曹平的舉薦信,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而衛含章的意思有些像突然覺得那信不合適,要重寫一封。

“看完了。”但俞寒不知道衛含章覺得何處不妥,便未多言。

衛含章拆著信封,悶頭抱怨,“你手那麽快幹嘛?”

俞寒,“......”

我哪兒知道您老人家寫好了信,遞給我裝封,還要帶後悔的?

“侯爺,您頭疼了要不就多吃兩片參片。老拿人做消遣,當心手底下的人養寇自重。”

信封拆開,對著又被展開的紙,衛含章伸指彈了彈,然後,後仰了些頭,朝俞寒笑道,“我還沒老眼昏花。”

手低下的人都是什麽樣的,心裏清楚著。

哪個不長眼的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還是再等幾年吧。

瞅著那人自負的模樣,俞寒不想多說。

突然衛含章微笑著把信紙給撕成幾條,還點了旁邊的燈燭來將紙張燒得幹幹凈凈,末了,連餘灰都不忘攪合得稀碎。

極盡手段,不留半分覆原的可能。

若非自己剛才看過,這世界上只有那人自己清楚,曾存在過那一封信。

“你既然看完了,照著大概意思寫一封,我來謄。”

衛含章寫信就那樣的風格,當年沒有好好學過文書形式,後來也沒拘泥於行文格式,尊稱敬語常常有一搭沒一搭。問候老師尊長,在上京城,他可以抄左湖的,致敬皇帝,在西北有周浵代筆。

要是他執意自己寫封恭順點的信的話,可能會適得其反,讀起來只怕狀似要謀反逼宮。

所以這時讓俞寒看了信的意思,來代筆一封。

但是既然信要遞到禦前,署的衛含章的名,自然最少字跡得是衛含章自個兒的。

俞寒看著他,難掩眼中的驚訝。

別人是近鄉情怯,他這是什麽?臨發開封?

覆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

但他這開封可不是害怕紙短情長,是擔心言辭失當,話語不夠謙恭。

“你在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自五年前始,這人便不在他們這些人面前再以“三哥”稱呼昭定帝。誰都知道天家薄情,為臣者當安守本分,所以他們也不多問,只埋頭做事,盡量再謹慎些,再規矩些。

規矩謹慎自然該有,但何至於順手寫的信,都還要重新再來過?

便是往常在西北,衛含章也沒這麽計較過。

規規矩矩的做事,正正常常的往來。對於衛含章和昭定帝而言,已算生疏。

現在這,簡直是不叫話。

這一點,不是衛侯知規識矩了,是硬生生地去矯正本來自然而為之事。

有些事,既然成為了習慣,那就證明,過往的經驗裏,那樣做不會有任何問題。

現在怎麽著?有問題了?

這廝在上京城呆了有兩天嗎。

難不成,不是昭定帝讓他吃了毒丹,而是他自己要磕點丹藥來恐嚇君上?

“唔,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衛含章嘴角是含笑的,言語是輕快的,他還伸指頭戳了戳俞寒,“快寫。”

另一封信大致意思是為安撫寧相,祈願俞寒和寧懷沙友好相處。

俞寒的臉色降到了冰點。

此二封信類同托孤,他在因為吳國那幾個歪瓜裂棗交代後事。

但臨至絕筆,卻還要改散漫為恭順。

偏生人家還玩笑之語不落嘴邊,似想將混不吝的混賬模樣貫徹始終。

仁義禮智信的東西刻入骨血,俞寒說不出更難聽的話,他只是道,“風禾,史書上的一紙虛名不值得。”

既然故人不如昨,既然你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還何必要這樣謀劃布局呢?

戰線不穩,時機不待,但推誰出去,不能先阻阻吳軍,然後換取後方餘下之眾去博生機的可能?

再換句話說,這東南本身就不是衛侯原本的管轄之地。臨危受命,何必一定要將吳人就阻斷在東南呢?

只要且戰且退,拖著時間,就能等到西北軍和東北軍的支援。那時,便能措置裕如,從容應戰。只不過,可能戰線會拉得長一點,可能上京城沒那麽安穩了而已。

這算不得養寇自重。

換李愚來打,不棄甲丟盔,舉旗投降算好的。換周浵或者孟崢,他們會直接告訴越廷之人,東南不是他們熟悉之地,又無兵馬和充足糧草器械的情況下,只能死戰報君。哪怕就是換了自己,也是上面那套且戰且退的方針政策。

分兩萬人馬親自帶兵在前拖住吳軍,然後留八萬人,去青州修築防禦工事。再展開正面論戰,不是上面的將軍們想不到。

是做不到。

這些零零碎碎的人,一共加起來和吳人的精銳較量,都成不了的事。

更別說還拆開來。

但如果兩萬人,能夠阻吳軍十五天的話,後面準備充裕的青州之軍,怎麽著都等得到別處調兵的支援。

如此,上京城可安穩太平。

可是,異位而處,俞寒想不到有任何一個方法可以就拿兩萬人拖住吳軍十五天。

除非就告訴吳人,衛含章在這裏,然後又能激起吳人一定要去捉他之心。

然後,盡量的頻出奇技,盡量地延後吳人擒拿住自己的時間。

這不是拿兩萬人去換時間,這是在拿衛侯去跟吳人換時間。

所以,衛含章手裏的人堪堪夠用就可以了,多了便是在浪費別人的性命。

俞寒極盡腦力,窺出的一點破局之生機,便是要祭了衛侯去。衛含章有沒有更好的法子,他不清楚。

可此時戰局,又比他所料想的差得了哪兒去呢。

但凡衛含章還有更好的法子,拿著手裏的兵馬便可和吳人有來有往的較量,便能穩住吳人至援軍到來。他不信,衛含章還會把勝利之機假手於人,還會專門寫信交由自己暫存。

久處安則忘危,人能久而不容錯。

所以,此時是多好的時機,衛含章甚至都不需要放手縱容吳人,只要不把自己往死裏壓榨,不殫精竭慮,不以性命去博更安穩保險的可能。

就能讓安樂窩裏的人,睜眼看看,是誰在給他們遮風蔽雨。

但這家夥偏不,他選了個對自己最危險,但對上京城最安全的戰術。

還讓人覺察不到他勉力支棱的羽翼。

史書或許會記下衛侯在東南阻吳軍的功績,或許會記下衛侯正義凜然地為國捐軀。

但會記得下,他那如許的心意嗎?

興許百年之後有哪個聰明人,在翻閱評史之時,還會道,當年的衛侯也不過如此,如此行兵布局,實在是險中又險,欠失考量。失敗是必然的。

所以,青史之上的虛名,未必讓人神往。

聽聞此話,衛含章只是側目註視著俞寒,收斂了眼睛裏的笑意。

大帥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已有的決斷不容置疑。

俞寒閉口矜言,看向手裏的另一封信,“大帥,末將可不覺得就憑您手信一封,寧大相公就容得下末將,還能同末將同濟共襄。”

寧懷沙賣給他們這些兵痞子面子,看的是誰的臉,大家都心裏有數。

如果衛含章有個萬一,誰再寄希望於寧相能顧念往日的一點薄誼,誰才是貨真價實的傻.子。

“我這兒就沒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說法。放心吧,吳國那幾個小癟三用得著動真格?不過走個流程而已。”

但願衛大將軍有辦法,拿兩萬人馬對付那二十萬小癟三。

“風禾,一個晏安有什麽用,你把我留下吧。”

當年,衛小世子言,東南有海寇,國危君難,吾當往矣。

於是他便相信,刀槍劍戟能砍出一道照破迷障的明光。

他亦願一往,往後十數年,縱使兩手空空,也無有不甘。

現在,既然衛含章覺得東南可堪為埋骨之地,那他也沒必要再回京師了。

衛家沒什麽牽掛,俞家同樣也沒有。

明月既欲墜,星子當相隨。

衛含章沒理這個一心求著去送死的蠢貨,剛愎自用地只談自己的布局。

“朗照,東南軍我暫時交給曹平帶著,若他做得不錯,你就把那封信交給孟崢,由他遞給陛下。要他還是爛泥扶不上墻,那擦屁股的活兒就交給你了。至於給縛雲的那封,你看著時候給。”

哪怕是衛含章的親筆書信,由誰遞給皇帝的意義都分外不同。孟崢從職級上與衛含章是平級,提拔下屬將領他合適,且衛含章與其在東北時,有一定私交,交信於他,也說得過去。

俞寒氣笑了,他憑什麽覺得,一個連衛侯都容不了的地方,還容得下一個俞寒?

這人可真是心大,放得下心把舉薦人的信交給他的大半個競爭對手。

也真是心硬,自己都不願意再淌下去了的險灘激流,要自己去繼續去淌。

“朗照,論德行,我不及你十之一二。”

衛含章仰頭沖著他笑,仿佛將他的心間所想看得相當之透。

當然,他也吃死了俞寒。

他從軍不過是自己恰是這麽塊料罷,但姓俞的可就不同了。

俞寒出身寒門,除了江千看重他些,實無多餘助力。

如果他走科舉入仕,會順遂很多。不是衛含章擡舉,俞寒苦力自學,年幼之時便能自考入太學,和他們這樣仰仗著家裏祖宗庇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老先生唯一投以青眼的宰輔之才,他走文官一道,科考前三甲,必定有他一席。俞寒投筆從戎,尚能在毫無根基的情況下做到如此地步,若走本就擅長之道,再有自己和江老先生的舉薦,年輕的權臣之中,未必無他之名。

或許,能和寧懷沙同臺對壘也不一定。

明是美玉卻甘心去做瓦礫,而原因不過是因為越國那時,恰恰好急需點瓦礫來修補殘缺的東南圍墻。

“縛雲也非是不講道理之人,雖偶爾說話做事劍走偏鋒些,但本性良善,不會真看著山河危頹而無動於衷。若他遇著暫有不通,過激行事時,你多擔待,拉他一把。”

衛含章看著俞寒,但不著於面相,似要看進他的靈魂。

這個混賬誘哄人時,近乎溫柔。

光照雨潤,禾遂茁壯生長。但世人的目光往往只見那繁盛的禾粟,卻將浩浩天光和層層雨雲拋擲腦後。

俞寒岌岌無名多時,衛含章要他明耀於天下,必得給他找一強有力的推手。

煊赫的寧大相公是再好不過的對象。

同時,縛雲那孩子在寂夜裏壓抑沈淪太久,若驟然失去唯一的稻草會做出什麽,無人能知。

衛含章希望天光朗照,無忘一隅。

寧懷沙和昭定帝再熟悉不過他的字跡,不用璽印也可明晰是他親筆書寫,還是他人模仿,但衛含章還是摸出帥印和私印按了兩個戳。

然後把這兩樣隨手拋給俞寒,“給你幾個憑信。不然等到收拾曹平時,別人說你無令行事。”

俞寒又看著衛含章把多年來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測繪的天下四方輿圖推到自己面前。現下,那人全身上下能明晰身份的物件,怕只有那一身特制甲胄和頭頂那根簪子裏藏的金箔。

衛侯無孤可托,但他把身後事安排得分明。

俞寒看自己手裏的物件,信、印章、輿圖。

他把這些一一擱回案桌。

“侯爺,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有點脾氣。您總得容別人也胡鬧胡鬧吧?”

我不願意,不同意,不幹。所以不聽命令,不承美意。

幹這種類似於謀權篡位、忤逆不敬的事,俞寒也相當平靜,“除非您現在就讓人把我拉下去斬了,您的東西,找別人傳出去。”

衛含章的臉色變了。

他拍案而起,揪住俞寒盔甲領口的間隙,把人拽到面前。

兩人長久對視,俞朗照坦然而笑,衛某人的眼眶卻幹澀。

他手上終究力氣不足,將人丟在了地上。

衛含章背對著人,呼出一口氣,緩緩道。

“他許我手足之義、同心共志,我信了。”

俞寒知道這人在說誰。

至高之巔,九五之尊。

“他說我是他唯一可堪信可倚仗之人。許共同逐鹿四海,一統南北東西;他說天下終將一國,百姓往來於九州無阻;他說,他與我定然會齊名於史冊。無論多少年後,時人一提昭定年間,就知湖水與禾苗的情誼。”

“我也都信了。”

衛含章轉身蹲下,把俞寒從地上拉起來和他平齊。

“但他反悔,你知道嗎?他不幹了。”

脖頸上的經絡繃直,衛含章的眼睛死盯著俞寒,“那王八蛋,他居然反悔!他居然敢反悔!”

“然後你就想去死?侯爺,您也不是三歲小兒了,幹這種以死相逼的事,挺沒品的。”

俞寒被他跟個面團似的拉來扯去,周身折騰得生疼。

“不,他既然要反悔就由他反悔吧。我不信他了。”

“行。你愛信誰信誰,想開點,統一天下沒那麽容易,吳軍還在外面呢。我們想點實際的,比如拿王俱全的頭回去孝敬孝敬他。告訴他,如果他離了你,不會如此高枕無憂。”

“俞寒。”

俞寒看著這人,“嗯。”

“我信你。”

他說悖逆不軌、欺君罔上的話,俞寒都面不改色,但這三字一出,俞寒變了臉。

“衛含章,人發瘋總得有底兒。”

衛侯這樣的信任,旁的人擔待不起。

信任連帶著性命,自然不是誰人都可以交付。

“我信普天之下,當世之中,和我一樣癡心妄想,看著吳軍都要問叩國門,還在想著天下一國之事的人。唯有你。”

所以同道之人難求,天下知己得遇即是僥天之幸。

“好,那你說,衛含章。他不幹了,你要撂挑子,那我怎麽辦?”

“你說啊,我怎麽辦?你要我一個人去面對皇帝,然後勸他重振雄心,劍指吳地嗎?”

這是在白日做夢。

“不用。寧懷沙知道我想幹什麽的,你把信給他。當年那人怎麽保證我在前線百無禁忌,寧懷沙一樣會做到,還會做的更好。你絕無後顧之憂。”

俞寒不知道該如何作評了,這人瘋癲癡狂又周到善全。

“你如此信他?”

“一如信你。”

這是至高的評價,畢竟那人連昭定帝都不信了。

“俞寒,我挾恩圖報。我為你們遮風擋雨多時,不讓朝廷中的明槍暗箭中傷於你們,你們該回饋我點什麽了吧?”

俞寒終於點頭,“好,這些東西我收著。要做的事,我會窮心竭力去做。”

“但是風禾,你撐到這時,自然知道路有多麽難走,一盤大棋不是撒兩三顆子就能自如運轉的。如若你不在,我和寧相又能撐多久,便只能聽從天命了。”

和昭定帝、寧懷沙之徒打交道,絕非易事。

左湖和衛含章都能走到今朝這樣的田地,俞寒還真不敢寄希望於,自己和寧懷沙。

“你告訴他,我要你們記著。若事不成,我死不瞑目,永不安息,午夜進你們的夢境,孤魂入你們的祖地。日夜糾纏,絕不罷休。”

俞寒無話可說,只囫圇個地點頭。

衛含章把東西一件一件地給他揣好,然後把人拎起來,拍幹凈他身上的灰土。

萬千情緒收斂於懷,瘋癲之色退去,衛侯平靜而溫和,“去吧,別忘了統計留下來的弟兄。造個冊,登記下名姓,籍貫,生辰和能聯系的家中親故。外面的人也讓他們去幫忙,守著我做什麽。”

禾粟本為果腹之物,若他這萬傾風禾分與人食後,仍救不了越國。

那就換人,讓雲與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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