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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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醫院。

冰冷的燈光和刺眼的手術燈,在回廊裏閃爍不定,灰白的墻壁沒有任何溫度,空氣中的消毒水氣味很難聞。

江頌來到李頌文所在的病房,李頌文腦袋上裹了兩圈紗布,腳也受傷了,一只腳被吊起來,睜眼看著天花板,江琳在一邊守著。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江琳看起來也很憔悴,兩人都沒有說話,病房裏一片死寂。

李頌文先看見了他,灰暗的眼珠朝他轉過來,那雙銳利的眼此刻發紅,因為縫針剃去了一部分頭發,包裹的地方露出發茬,像是打架輸的小孩一樣。

打贏了。媽媽就會回來嗎。

“頌頌……”他把保溫桶放下來,江琳見到他才有點反應,上下打量著他,想抱他又沒敢伸手。

“頌頌啊,你放假了嗎……怎麽這個點過來了,媽媽不是跟你說了,去你姨家就行。”

“不準去。”江琳沒說完,病床上的李頌文打斷了,他剛做完小手術,全身的力氣被抽去,雙眼通紅的盯著江琳。

“頌頌就在家裏待著……哪也不準去。你難道還要把我兒子帶走嗎”

“什麽叫把兒子帶走”江琳聞言有些激動, “你現在又要他了,當初你是怎麽說的……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

原本寂靜的醫院因為爭吵聲變得枯寂扭曲,江頌倒粥的動作頓住,他低著頭看粥,粥是在便利店買的,他來不及做。

好吵。

“砰”地一聲,輸液的支架險些被晃倒,血開始倒流,一旁的保溫壺摔在地上應聲而碎;醫生護士在此刻趕過來,病房陷入了混亂之中。

江頌站在人群之外,他見李頌文別過臉,江琳捂住嘴發出哭音,每一滴眼淚都砸在了病床前,在藍色條紋的被子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你別想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跟你離婚。更不允許你帶走兒子。”李頌文最後幾個字,只剩下了氣音。

婚姻。愛情。生老病死。

還剩下最後一節課,馬上要放暑假了。

江頌盯著窗外,梧桐樹上的蟬又開始鳴叫,他盯得久了,似乎能夠看到眼睛裏一晃而過的黑影。

太陽出現了一個黑色的點,順著眼球朝著他不斷地靠近,直到變成一張深淵巨口,裏面爭先恐後地冒出來黑色的東西把他吞噬。

要。被吃掉了。

喘不過氣來,不知道怎麽面對爸爸,不想回家,沒有地方可以去。好多煩惱,死掉的話就不會有煩惱了。

“江頌……在想什麽呢放假了。要去喝汽水嗎。”修長的指尖在他面前晃了晃,熟悉的面容低頭,溫黎低頭看他,見他沒反應,用指尖彈了他一下。

腦門傳來疼痛,他下意識地捂住,溫黎一出現,那些黑點全部消失了。

“暑假作業不會也提前寫完了吧。”溫黎問他。

他聞言摸摸自己腦門,把手放下來,點點腦袋,差不多寫完了,自習課都用來寫作業了。為了,能夠把假期時間騰出來。

“這麽厲害,”溫黎, “待會打算去哪裏”

他低頭收拾自己的東西,沒有回答溫黎,收拾完東西和溫黎一起離開,最後一天同學們走的格外積極,在他們下樓的時候教學樓幾乎空了。

“今天天氣很好,要去公園嗎……或者帶我們小畫家去看看畫室,暑假也要兼職嗎”溫黎低頭看他。

腦殼被摸了摸,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垂下眼,用很輕的聲音開口。

“都不去。要去。醫院。”

“嗯……去醫院幹什麽,生病了嗎”說著,溫黎稍停頓,隨之摸他的腦門。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溫黎。好溫柔。

他搖搖腦袋,撞入面前少年的眼底,深褐色的眼眸,充滿了溫柔情緒,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沙灘,充斥著浪花留下的痕跡。

從未訴說過的心事,那些灰暗陰冷的情緒,此刻從他結繭的心房裏爭先恐後地冒出來,他想要告訴溫黎。

可以嗎。

“真的不行嗎江頌,雖然你沒有表情,但是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溫黎湊過來,用手指頭戳了一下他的臉。

“我能讀懂你的眼神,平常,會直生生地盯著人看,不高興的時候總是避開我的視線,高興的時候江頌的眼睛會變得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溫黎靜靜地說。

真的是那樣嗎。

他腦袋冒出來問號,抓著溫黎的衣角,聞言湊過去盯著溫黎看,仿佛能在溫黎眼裏看到自己的瞳仁。

那是一雙剔透易碎的眼。

他被溫黎盯著看,低頭看向地面,好一會才開口, “爸爸……住院了。”

“這樣啊……那他身體狀況還好嗎江頌要去照顧爸爸嗎……我能不能一起過去。”

溫黎手指碰到他的發絲,一觸即分。

“……我做飯應該比江頌好吃。”

在溫黎那裏,仿佛什麽事情都不是困難,一切在他看來足以毀滅他的事情,都變得微不足道。

觸摸他發絲的指尖,明明沒有碰到他,卻仿佛能夠觸及他的心。

“……嗯。”他好一會才開口,抓著溫黎的衣角,半天才講出來, “……可以去。便利店。買。不用你做。”

“上次江頌給我送的早飯也是便利店買的嗎”溫黎若有所思地問。

他聞言註意力被吸引,立刻不講話了,扭過去不理人,溫黎跟在他身後,話音順著飄過來。

“下次我要吃江頌做的。”

他又不會做。

因為溫黎總是跟他講話,心神都在溫黎身上,和溫黎一起來到醫院,灰蒙蒙的天散去,潔白的墻壁沒有那麽晃人了。

“你爸爸住在哪一間這醫院是我姐姐家開的……江頌,要不要走個後門,讓叔叔變成vip用戶。”

…。

他聞言看向人,瞅溫黎一眼,溫黎提著保溫桶,裏面是他和溫黎一起在外面買的食物。因為買的多,送了個蝴蝶結,被溫黎綁在了保溫桶上。

“不用。我們。沒錢。”他回答。

“江頌,我們……應該並不需要給錢。”溫黎認真的說。

哦。他沒有理會溫黎,溫黎今天話多一些,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江頌。我第一次見叔叔,應該準備一些禮物。”

“不。用。”他拉起溫黎的手,擔心溫黎又要折轉回去買東西,溫黎不聽他的,拉著他往電梯門口走。

“不行,還是要下去一趟。”

他們兩個拉拉扯扯,保溫桶的蝴蝶結掉了,溫黎一只手去撿蝴蝶結,另一只手抓著他往電梯走,要忙不過來了。

他唇線抿起來,只好又陪溫黎下去一趟,醫院附近很多賣花和果盤的,溫黎在水果店挑來挑去,買了一個大禮盒,保溫桶變成了他拿,果籃溫黎自己抱著。

重新原路返回,他瞅一眼又瞅一眼,鮮亮的橙子和草莓,五花八門的水果會在一起,加上紅色的包裝,看起來有點土氣。

他看過去,溫黎和他對視,深褐色的眼底隨之透出微笑,隱在眼睫之下,包裹著笨拙和小心翼翼的關心。

笨蛋溫黎。故意。逗他開心。

醫院,只有和溫黎來的時候,會變得不那麽慘白冰冷,溫黎在的地方,種滿了向日葵,灰暗的記憶能夠替代,變成一片他珍視的角落。

………

胃很疼。

江頌睜開眼,房間裏一片漆黑,隔壁傳來咚咚咚的動靜,他是被這動靜吵醒的,鐘表的時針指向下午五點半。

這個點,房間裏沒有開燈,外面又是陰天,一天沒有吃飯,胃部抽搐著翻湧。

“咚。咚。咚。”隔壁傳來動靜,他閉眼之後睡不下去了,於是下床打開燈,屋子裏有前一天剩下的泡面,他連帶著一並帶下去。

去便利店買點吃的。

每天的動作重覆而機械,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不用思考。他打開門,下樓的時候瞥一眼鄰居家開著的門,原本一直沒人住,據說是風水不好,背陰見不到光。

一度被稱為兇宅。現在有人住進來了。

門口擺放了很多工具,咚咚咚的動靜正是這些工具傳來的,整扇門都被換了。

他瞥一眼之後收回目光,下樓去了最近的便利店, “歡迎光臨”的機械女音在耳邊響起,街邊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他在貨架前垂眼,零星還剩下幾個飯團。

一個是雞肉口味,另一個是小龍蝦,他在兩個之間看了半天,最後選擇了雞肉口味,連帶著薄荷豆漿一起結賬。

冰豆漿喝下去之後胃因為不適應而抽疼,五臟六腑攪弄著,他額頭冒出冷汗,面上絲毫沒有變化,過一會就不疼了。

牙齒把藥片咬碎,接下來可能又會犯困,一睡覺總是做夢夢到以前的事情。

明明只有不到兩年的時光,為什麽每一天每一秒他都想抓住。

上樓的時候路過鄰居家,對方沒有關門,飯香味飄滿了整個樓道,蘑菇湯的香氣,混合著粥香,引得他停駐多看兩眼。

橘黃色的燈光,看起來很溫馨。

可能是中介騙的哪個年輕太太。

畢竟這裏的房子又破又不方便,距離市區也很遠,離哪裏都不近,大概只圖房租便宜。

他重新回到了房間,在房間裏卻睡不下去,房子隔音不好, “咚咚咚” “砰砰砰”的動靜不停的傳過來,在耳邊炸開,他看一眼時鐘,在床邊一等等到了八點半,這個時候動靜才停下來。

可以睡覺了。

他翻開被子閉眼,動靜剛停下來, “砰砰砰”幾聲,不是從床頭傳過來,而是有人敲了他的門。

只敲了三下,每一下間隔的時間相同。

一位冷靜克制的鄰居。

他裝作沒有聽見,側過去戴上了耳塞,陷在昏暗的房間裏,床頭的藥片尚未合上,閉眼之後會做重覆的夢。

夢裏有見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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