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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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夜已深,中秋出來賞月的人們也都歸家,四周靜悄悄的,唯有一輪皎潔明月仍舊掛在枝頭,不言不語,溫柔動人。

同福客棧趴在桌上的眾人緩緩醒來,眼神都帶著些蒙然猶疑,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和身邊的人,似乎還是迷惑和無措的,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很久的夢一般。

這場夢,如此真實,又巧妙地對應上了今夜先前說的“如果當初”,內容曲折動人心魄,又含著壓抑深沈的宿命感,簡直就像是——

前世。

郭芙蓉醒過來的那一瞬間,就緊緊握住了佟湘玉的手。她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她不想忘的,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怎麽都想不起來。可夢中那種深入骨髓的悲痛,突然就揪住了自己的胸口,讓她窒息的像是要就此死去。她必須要感覺到或者是摸到佟湘玉,哪怕只有一縷發絲或者衣角都行,只要能感受到她,只要沒有失去她。

她的座位本就在佟湘玉旁邊,剛一睜開眼,她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要夠到身邊的人,可手上的觸感卻令自己一怔,郭芙蓉垂下眼睫定住視線,原來,不知何時,不知為何,她們倆的手,早已緊緊握在了一起。

像是一直就這樣,密不可分。

郭芙蓉覺得自己胸腔裏那顆本來瘋狂跳動的心忽然就變得安寧平緩下來。

她笑了。

而這時,佟湘玉眼睫微動,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郭芙蓉一直都覺得她家掌櫃的眼睛和別人好像不一樣。她們中原人的眼睛一向都是純黑的,可湘玉的瞳孔顏色偏淺,尤其在光的照射下會變成琉璃般的琥珀色,更會顯出一些別致的異域風情來。

桌上燭光隱隱綽綽,那雙眼睛仿佛深邃如漩渦,安靜中蘊著無窮無盡的情感,猛烈的渴求與清晰的灼熱,還有一種絕望的破碎,像是要把自己吞噬掉。郭芙蓉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想說什麽,瞬間就迷失在她的眼睛中。兩人的距離越靠越近,直到呼吸相聞。

郭芙蓉甚至覺得這一刻,就算湘玉要自己的命,她也會給她的。

佟湘玉眸色深沈如化不開的黑夜,她一句話都沒說,但剛才夢裏的心碎和失落差點要令她崩潰,她只覺得心中壓抑許久的某種情緒,就快要爆炸了。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她也不想說。如果可以,她只想把芙兒擁入懷裏,只想要吻上她的唇。

她才不會像夢裏或者前世那麽傻,白白送掉自己的命,卻和芙兒天人永隔。在她心裏,還有誰比芙兒更重要?

那個愚蠢的、善良的、只會不停救別人,把把柄送到別人手上,見到心上人也不敢相認,為了讓她安寧幸福而不敢教她想起自己的佟湘玉,才不是她!她白不會這樣,她絕對不要抱憾終身!這輩子,她一定要牽住芙兒的手,死也不會放手。

那她還在等待什麽?

明明芙兒早就是她的人了,不是麽?

佟湘玉微微啟唇,挨靠了過去——

“媽呀!可嚇死我了!”

突然響起來的一聲大吼驚了郭芙蓉一跳,身子本能往後縮了一下。佟湘玉碰了個空,唾手可得的溫軟馨香退離開,她萬分不悅地轉頭瞪了一眼過去,想要看看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

白展堂是從一種渾身戰栗的驚恐中醒過來的。在夢裏,他雖然如願以償地當上了興致所在的大夫,卻因為失去了傍身的功夫而毫無自保能力。因為不想醫治壞人而任人宰割,被打了個半死。他醒來後發現是一場夢,舒了好大一口氣,但立馬就接收到掌櫃冰寒兇狠的視線而被嚇得不敢說話。

掌櫃的好兇呀,這眼神好像是要把自己吃了。白展堂沒出息的一抖,想要尋求白月光的安慰,轉臉卻又撞到他的紅綾和他的雙相看無言卻是任誰都擠不進去的纏綿氣氛中。

白展堂只能抱著自己嗚嗚嗚。

展紅綾和祝無雙確實是自從清醒過來後就一直在凝視著彼此,眼睛裏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與笑意,桌底下兩只手也悄悄握在了一起。她們像是又活了一遍。在夢裏,展紅綾依然是捕快,而祝無雙雖然不再是孤兒有了家人,但心裏始終是空落落的,原來是在等她。

此時兩人沒有說話,卻已經勝過千言萬語。她們雖然沒認出來對方是誰,甚至都不知道各自的名字,但她們依然遵從本能,心系彼此,最後能在一起,不管生死,這就足夠了。

那這輩子,也要這樣。

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呂秀才和李大嘴看了一眼對方,同時內心都咯噔了一下。呂秀才心想看來自己真不是經商的料,還是繼續當讀書人比較好,畢竟子曾經曰過“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啊。”而李大嘴則是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心裏萬分慶幸當初自己放棄當捕快是多麽英明的決定,否則按照自己貪心的性子,定會釀成危及性命的大錯。就連燕小六和追風都若有所思,感覺自己好像缺失了什麽,心裏空蕩蕩的。

而莫小貝皺著眉,抱著雙腳坐在凳子上,臉上表情陰沈的可怕。夢裏她的哥哥仍舊活著,衡山派沒有覆滅,師兄也陪伴在她身邊,她更是有吃不完的糖葫蘆,可唯一不好的是嫂子不在她身邊。如果重回衡山派的代價是失去嫂子,那她寧可不要!

同時她再次更加清楚認知到一個事實:哥哥絕非嫂子的良人。

佟湘玉收拾心情,想著還是快些結束今晚奇異的晚宴,好等回房後再繼續做剛才未能做完的事情。想到這裏,便覺得心情舒快了不少,臉上帶出柔和的笑意來,執杯道:“各位,不管我們是否有‘如果當初’,也不管剛才做了什麽夢,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不若讓我們耐可乘明月,看花上酒船。祝願大家所念皆可成,一生安寧順遂。”

眾人飲下自己杯中酒,笑著回道:“掌櫃的也是哦。”

席間一掃方才的迷惘茫然,顯得歡快輕松不少。

佟湘玉點了下呂秀才,讓他吟一些豪情萬丈的詩句出來,想要再把氣氛炒得更火熱一些。

呂秀才巴不得有機會能讓他展現自己的文采,自然是一口答應。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見大家的註意力都成功被吸引過來,他滿意地吟誦道:“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好!”佟湘玉讚賞道:“我那物美價廉的好秀才,我敬你一杯,平日裏辛苦你算賬了。”

“謝謝掌櫃的!”呂秀才還是頭一次因為吟詩被誇,開心的找不著北了,一口就把酒給幹了。

“我也來。”白展堂也被勾得詩興大發,別以為就秀才讀過書啊,不就是吟詩作對麽,他也會。“天降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真美。”佟湘玉笑道,也利落地朝他敬了一杯。“老白,感謝你這幾年來的相助。如果沒有你,當年同福客棧必定是開不起來的。”

“掌櫃的言重了。我才要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漂泊呢。”白展堂縮了縮脖子,因為他感覺到有一道冰冷如刀的視線正狠狠盯著他。

“白大哥真是了不起。”郭芙蓉給自己倒了杯酒,朝白展堂舉起,笑吟吟道:“如此說來,我也要敬白大哥一杯,好感謝你當年的相助之恩!”她咬牙切齒地在“相助之恩”幾個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銳利冰寒。

白展堂心裏苦哈哈,臉上僵硬笑道:“好說好說。”

燕小六疑惑插嘴:“為啥佟掌櫃感謝老白,小郭你也要跟著謝他呀?莫非老白也救過小郭?”

沒人理會他。

按著順序接下來是祝無雙和展紅綾。展紅綾還不能開口說話,祝無雙就帶著她的一道了。她想了想,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佟湘玉對著她們兩人微笑,遙遙舉起酒杯。“祝福你們。”

這杯酒必須要喝。

兩人相視一笑,對佟湘玉正色回敬,三人一同一飲而盡。

燕小六又疑惑插嘴:“為啥佟掌櫃要祝福展捕頭和無雙啊?祝福她倆啥?”

還是沒人理會他。

眾人視線落在了李大嘴身上,可憐李大嘴大字不識一個,但又不想大家看不起他,硬是憋了好一會兒才哼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大家哈哈大笑,但笑聲是帶著善意的。

佟湘玉抹掉眼角笑出來的淚,“大嘴啊大嘴。”

“嫂子嫂子,今晚的賞月宴會真有意思,明年我還想要!”莫小貝眼巴巴地看向佟湘玉,她生怕嫂子把自己落下了。

佟湘玉憐愛地摸摸她的臉頰,應許她:“好,嫂子答應你,明年中秋月圓夜,我們仍舊在此團聚,一個都不要少。”

祝無雙有幾分驚喜:“也包括我嗎?”

“當然。”佟湘玉看向她,暖暖一笑。“在我心裏,你早已經如同我親妹妹一般。”

祝無雙心裏歡喜非常,她原本是孤兒一個,現在身邊有朋友,有家人,還有心上人,今夜的中秋節於她而言已經是莫大的幸福時光。現在得佟湘玉一言,她更是已經開始期盼起明年的這個時候來。原來,有人掛念有團聚的感覺是這般美好。

展紅綾看著她心愛的姑娘,眼裏滿是憐惜。以前的無雙無人疼愛,她絕對不會再讓今後的無雙孤寂一人。

大概是被客棧裏眾人間的溫情和不是家人勝似家人的感情給觸動到了,燕小六和追風萌生出羨慕之意,突然覺得自己是官場眾中人又如何?到頭來還不如在同福客棧裏做個小工,至少還能擁有這麽多家人和朋友。

佟湘玉卻像是看穿了他們心中所想,把發絲拂到耳後,輕笑道:“如果小六和追風大人不嫌棄的話,明年也歡迎繼續來參加哦。”

燕小六和追風滿臉興高采烈之色。

郭芙蓉則是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視著佟湘玉,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動作,把她所有最細微的表情和美好都嵌入心底。

佟湘玉突然望過來,輕柔問她:“芙兒,你還沒吟詩,要不來一句?”

“好。”郭芙蓉笑容燦爛明媚,眼裏只有她一人:“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佟湘玉只覺得自己仿佛要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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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圓之夜,有人在歡聚共度,有人在蒙頭趕路。

“展堂啊,我們等到下一個鎮,好好歇息歇息吧。”

“是,大人。”

“下一個鎮是什麽來著?”

“好像是叫......七俠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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