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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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是什麽時候開始做這樣的夢的？
具體時日，郭芙蓉也無法說出來。只是依稀記得，應該是七八年前某一天夜裏，她開始做奇怪的夢。
夢裏的人，原先看不清楚樣貌，只好像模模糊糊能看到穿著的是一襲紅裙，如此靚麗鮮艷，那一抹紅色仿佛能穿透眼睛，直到心裏深處去。後來漸漸的，她慢慢能看到那人的模糊輪廓，嫣然模樣纖細身形，但依舊無法看清樣貌。直到那天晚上，她始知：夢中的這個讓她心心念念的人，是個女人。
而也就是在那夜，強敵出現危機四伏，千鈞一發的時刻，客棧的眾人尤其是她和掌櫃的，不，是佟湘玉兩人在閻王殿面前轉了一圈，幸好李大嘴看準時機果斷出手，她們才幸得撿回一條命。
昏迷了好幾天，她迷迷糊糊中感覺一直有個人陪伴在自己身邊，鼻尖一直有股馨香圍繞不散。醒過來的時候，她滿心都只有一個念頭：她想對佟湘玉好，一直好，一輩子。
可奇怪的是，郭芙蓉自認不是花心的人。雖然也許她外表看上去任性妄為，大小姐脾氣，但她其實是一個很倔的人。從年少起，因著家裏和父親，對她示好的人從來沒斷過。但她因為夢裏的人，一直秉持初心，從未動心過。她始終忠於自己的直覺和夢，即使所有人告訴她，那只是一場夢，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人出現過。
甚至她的師兄們都覺得她瘋了，放著現實中的人不要，總是去追尋夢裏出現的人。
不聽勸慰，不顧阻攔，家法也攔不住她那一顆執著的心，甚至為了找夢中人，離家出走闖蕩江湖，連家都不要了，這不是瘋了還是什麽？
也許吧，她是真的瘋了。
郭芙蓉當初也曾想過，也許自己這一生會就這樣碌碌地找下去。就算一輩子找不到，那又如何？沒有其他人能讓她產生那樣的感覺，如此纏綿悱惻，如此刻骨銘心。
然而——
佟湘玉出現了。
從初見時的驚鴻相遇，到後面的日夜相處，再到那晚的生死相依......她從來不是三心二意的人，為何會對佟湘玉產生這樣強烈的感覺，迸發出這樣濃烈的情意？
佟湘玉說的話，她不厭其煩地想要一直聽下去；實話實說，佟湘玉並不算是絕色之姿，但在她心中，卻勝卻這世間最美麗的顏色；她的舉手投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她都會在意。
女子對女子，也能產生這樣的感情？向來率性肆意的郭芙蓉從未在這方面煩惱糾結過，畢竟她都能愛上一個夢中的人，那這樣也算不得上什麽驚世駭俗了。但是又因著夢中人，她也一直在刻意地壓抑自己：
她不能和佟湘玉在一起。
她本覺得，就這樣在她身後支撐著她，默默地幫助她，在她需要自己的時候永遠給她力量，做她的後盾，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似乎也夠了。
可是每日和佟湘玉的相處讓她被埋在心中的感情愈發濃郁，令她越發不能自已。會因為她不經意的回應而歡喜，會因為她的疏離而失落，直到這次她爹來要把她帶走，這種要失去的感覺讓她再也無法忍耐，也根本沒辦法再忍耐下去！
在這個時候，似乎任何隱瞞和掩藏都是愚蠢的。
所以她摒棄了所有自尊，不管任何人倫常理，在眾人面前，毅然決然地說出自己心底最深切的渴望。
也許是被自己大膽的舉動而驚住了，佟伯達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等他示意自己跟他回房間兩人密談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然後大發雷霆，擡手指著她驚怒交加：“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剛看到他擡手，郭芙蓉還以為自己又會挨一巴掌。說實話，真的很疼。她心有餘悸地摸摸自己的臉，到今天她的臉頰還腫著呢。
但如果只是被打巴掌就能換來佟湘玉不走，那打再多也值得。
深吸一口氣，郭芙蓉擡頭，滿臉坦然，不卑不亢道：“是的，晚輩知道。”
“知道個屁，無知小兒！”佟伯達狠狠地低罵了一句。他先前問過那個李大嘴這小丫頭的身世來歷，讓他大吃一驚，也令他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他原以為這丫頭和那個老白一樣，身世漂泊無依無靠，所以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客棧安定下來，再加上湘玉是掌櫃的，她自然會對湘玉有些依賴之意。小姑娘家家的，懂什麽情情愛愛，所以把這種依賴錯認為愛情也合乎情理。但是問了後才知道，小丫頭出身顯貴，父親是郭巨俠，身居朝廷要職，再看氣度儀容，性格乖張，肯定也是家裏從小呵護精貴著長大。而她在客棧裏做雜役，也是因為初出江湖經驗不夠，才會被他們輕易施計拿下。
這樣一個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的大小姐，怎麽會喜歡湘玉？
怎麽可能會喜歡湘玉，甚至想要娶她？
呸呸呸，兩個女子之間，談什麽喜歡和娶？
可偏偏她臉上是一派坦然，眼眸清澈，滿心赤忱，完全不是說謊戲謔。
佟伯達一時氣得要死，覺得這段感情太過荒唐，恨不得想要揍人：一時又想到她的身份，再生氣也動不得，況且昨日就算是無意，他已經打了她一巴掌；一時又苦苦思索，自己女兒哪裏好，怎麽就讓一個官家大小姐如此死心塌地，不顧一切都想對她好。
“你到底喜，喜歡湘玉哪裏？”佟伯達思索糾結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嗯？
竟然不是更嚴厲的打罵？
郭芙蓉想了一會兒，臉上竟有些茫然的神色，溫柔苦笑道：“我也不知。”
本來還覺得她的喜歡是荒誕的佟伯達心中怒氣卻一閃而過，哼了一聲。他女兒這麽好，怎麽會不知道喜歡她哪裏？
郭芙蓉板著指頭數道：“其實她平常摳門的很，又愛嘮叨，特別愛錢......”
佟伯達臉色越來越難看，剛想說既然她缺點那麽多，那你不要喜歡她好了，可又覺得這樣說好像怪怪的。
“——啊，這樣細細數來，其實她缺點還真的挺多的。可是，我還是好喜歡她啊，喜歡任何時候的她。”郭芙蓉嘴角帶笑，眼神略微懷念，還帶著點小女兒家的羞澀與表白心意的熱烈，眉梢眼角全是甜蜜的歡喜。“喜歡到，我可以為她付出生命。”
佟伯達一震。
真是可笑啊，幾年前為湘玉訂下最初的親事，那個男子的臉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似乎是個文弱之人，而答應娶湘玉也是應了父母之命；至於那個吃喝嫖賭風評極差的衡山派掌門莫小寶，他只在他們家下聘禮時見過。而就算那個時候，他在莫小寶那張臉上見到的最多的神色也就是偽裝出來的客氣與恭敬，卻從來未見真心之色。
一個得病死了，還有一個也是自己作惡太多，惡有惡報，自被天收。
雖然都與湘玉沒什麽關系，但她卻依舊被扣上“克夫”的名聲，如蛆附骨，再也擺脫不掉。
佟伯達很清楚，湘玉這輩子再難遇良人。
他這次也是想把湘玉帶回家，就算是關家裏也好，一是她的身份整日裏拋頭露面確實有損名聲，二則是他也是想保護她。
可這個時候，卻有一個小姑娘跳出來，在他面前堅定地告訴他：她喜歡湘玉，她想要娶她。不顧她的身份，無視世俗禮教，只是想和她在一起，甚至願意為她舍棄自己的生命。
佟伯達不得不承認，他真的被震撼到了。
“你就不怕人家根本不喜歡你？”佟伯達嗓子莫名有些低啞。
郭芙蓉臉色一黯，又很快振作起來。“我怕。但是，喜歡是無法控制的事情。無論湘玉對我如何，我都會敬她重她愛她護她。”
“好，我倒要看看湘玉對你是什麽樣的感情，我還很好奇，你們這段荒唐感情能持續到什麽時候！”佟伯達點頭，面上不見喜怒。“以一年為期，如果你們之間無法繼續或者湘玉對你根本就無意，那我依舊會帶她走。”
“並且到了那個時候，誰也無法阻攔我。”佟伯達臉色森然，冷冷道。
“一年為期。”
“一言為定。”
面對佟伯達的時候尚且能勇敢地表達自己的心意，甚至做好了承受雷霆怒火的準備，但剛剛佟湘玉的一句平和的問話，卻讓郭芙蓉如同瞬間置身冰窟，內心裏先前還動蕩不安的熱切和情意都在剎那間熄滅。
“你，你怎麽會知道？”郭芙蓉張目結舌，尷尬和羞愧一閃而過。
佟湘玉偏過頭去，似是不想看到她因別人而湧現的羞愧之色。“之前你昏迷的時候，說的夢話。”
“我——”郭芙蓉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層深深的痛苦和壓抑，可她卻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也說不出來。
“我——”郭芙蓉呵出一口氣，眸色變深，臉色蒼白，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極其苦抑。
她想說她可以不管夢中人，只喜歡佟湘玉一人。但話到嘴邊，卻又像有人緊緊扼住她的喉嚨，令她說不出來。
那畢竟是她向往和追尋了快十年的存在，幾乎已經成為了本能。
放棄，談何容易？
但對佟湘玉的感情卻又是如此真實和熱烈，令她即使動用了所有的忍耐和意志力都無法再控制得住，越來越喜歡，越來越強烈，已經到了再也無法失去的地步。
“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佟湘玉轉回頭，神色是一種帶著悲憫的平和與溫柔。
同一個夜晚，佟湘玉說了兩遍“我知道”。
第一遍讓郭芙蓉欣喜若狂，第二遍卻只是讓她默然蕭索。
“郭芙蓉。”
佟湘玉從來沒有用這樣正經嚴肅的聲音喊過她的全名，郭芙蓉心不禁顫抖了一下，忙擡起眼細細望著她。
這樣小心翼翼和重視的樣子，佟湘玉心裏發苦又想笑，她又何嘗想逼她？“我宣布，你與同福客棧，與我之間的債務一筆勾銷。從此刻開始，你自由了。”
郭芙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佟湘玉咬住嘴唇，力度大到快要咬破。可她頓了一頓，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想，有些路你應該去走一趟。否則，你以後也許會後悔的。你走吧。”
她臉上帶笑，氣質沈斂，眼角卻有眼淚滑了下來。
“而我，不希望你後悔。”
郭芙蓉臉色慘白，不動不語一夜。
第二天清晨，大家依舊還在睡夢中的時候，郭芙蓉已經收拾好行囊，離開了。
佟湘玉沒有送她，她只是面色平和地安撫著醒過來得知小郭姐姐走了然後大哭大鬧的莫小貝，但她自己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來。
郭芙蓉走後，客棧裏其他人還是各做各的，只是或多或少都有些提不起勁來。只有佟湘玉面色如常，行為做事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依舊是那位見錢眼開會使些小手段的佟掌櫃。
但偶爾在深夜，她會默默地望著窗外，望向京城的方向，動輒就是好久。
涼涼的嘆息淹沒在如水的夜色裏，悠悠地飄向遠方。
“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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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時日，郭芙蓉也無法說出來。只是依稀記得，應該是七八年前某一天夜裏，她開始做奇怪的夢。
夢裏的人，原先看不清楚樣貌，只好像模模糊糊能看到穿著的是一襲紅裙，如此靚麗鮮艷，那一抹紅色仿佛能穿透眼睛，直到心裏深處去。後來漸漸的，她慢慢能看到那人的模糊輪廓，嫣然模樣纖細身形，但依舊無法看清樣貌。直到那天晚上，她始知：夢中的這個讓她心心念念的人，是個女人。
而也就是在那夜，強敵出現危機四伏，千鈞一發的時刻，客棧的眾人尤其是她和掌櫃的，不，是佟湘玉兩人在閻王殿面前轉了一圈，幸好李大嘴看準時機果斷出手，她們才幸得撿回一條命。
昏迷了好幾天，她迷迷糊糊中感覺一直有個人陪伴在自己身邊，鼻尖一直有股馨香圍繞不散。醒過來的時候，她滿心都只有一個念頭：她想對佟湘玉好，一直好，一輩子。
可奇怪的是，郭芙蓉自認不是花心的人。雖然也許她外表看上去任性妄為，大小姐脾氣，但她其實是一個很倔的人。從年少起，因著家裏和父親，對她示好的人從來沒斷過。但她因為夢裏的人，一直秉持初心，從未動心過。她始終忠於自己的直覺和夢，即使所有人告訴她，那只是一場夢，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人出現過。
甚至她的師兄們都覺得她瘋了，放著現實中的人不要，總是去追尋夢裏出現的人。
不聽勸慰，不顧阻攔，家法也攔不住她那一顆執著的心，甚至為了找夢中人，離家出走闖蕩江湖，連家都不要了，這不是瘋了還是什麽？
也許吧，她是真的瘋了。
郭芙蓉當初也曾想過，也許自己這一生會就這樣碌碌地找下去。就算一輩子找不到，那又如何？沒有其他人能讓她產生那樣的感覺，如此纏綿悱惻，如此刻骨銘心。
然而——
佟湘玉出現了。
從初見時的驚鴻相遇，到後面的日夜相處，再到那晚的生死相依......她從來不是三心二意的人，為何會對佟湘玉產生這樣強烈的感覺，迸發出這樣濃烈的情意？
佟湘玉說的話，她不厭其煩地想要一直聽下去；實話實說，佟湘玉並不算是絕色之姿，但在她心中，卻勝卻這世間最美麗的顏色；她的舉手投足，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她都會在意。
女子對女子，也能產生這樣的感情？向來率性肆意的郭芙蓉從未在這方面煩惱糾結過，畢竟她都能愛上一個夢中的人，那這樣也算不得上什麽驚世駭俗了。但是又因著夢中人，她也一直在刻意地壓抑自己：
她不能和佟湘玉在一起。
她本覺得，就這樣在她身後支撐著她，默默地幫助她，在她需要自己的時候永遠給她力量，做她的後盾，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似乎也夠了。
可是每日和佟湘玉的相處讓她被埋在心中的感情愈發濃郁，令她越發不能自已。會因為她不經意的回應而歡喜，會因為她的疏離而失落，直到這次她爹來要把她帶走，這種要失去的感覺讓她再也無法忍耐，也根本沒辦法再忍耐下去！
在這個時候，似乎任何隱瞞和掩藏都是愚蠢的。
所以她摒棄了所有自尊，不管任何人倫常理，在眾人面前，毅然決然地說出自己心底最深切的渴望。
也許是被自己大膽的舉動而驚住了，佟伯達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等他示意自己跟他回房間兩人密談的時候，他才回過神來，然後大發雷霆，擡手指著她驚怒交加：“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剛看到他擡手，郭芙蓉還以為自己又會挨一巴掌。說實話，真的很疼。她心有餘悸地摸摸自己的臉，到今天她的臉頰還腫著呢。
但如果只是被打巴掌就能換來佟湘玉不走，那打再多也值得。
深吸一口氣，郭芙蓉擡頭，滿臉坦然，不卑不亢道：“是的，晚輩知道。”
“知道個屁，無知小兒！”佟伯達狠狠地低罵了一句。他先前問過那個李大嘴這小丫頭的身世來歷，讓他大吃一驚，也令他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他原以為這丫頭和那個老白一樣，身世漂泊無依無靠，所以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客棧安定下來，再加上湘玉是掌櫃的，她自然會對湘玉有些依賴之意。小姑娘家家的，懂什麽情情愛愛，所以把這種依賴錯認為愛情也合乎情理。但是問了後才知道，小丫頭出身顯貴，父親是郭巨俠，身居朝廷要職，再看氣度儀容，性格乖張，肯定也是家裏從小呵護精貴著長大。而她在客棧裏做雜役，也是因為初出江湖經驗不夠，才會被他們輕易施計拿下。
這樣一個想要什麽就有什麽的大小姐，怎麽會喜歡湘玉？
怎麽可能會喜歡湘玉，甚至想要娶她？
呸呸呸，兩個女子之間，談什麽喜歡和娶？
可偏偏她臉上是一派坦然，眼眸清澈，滿心赤忱，完全不是說謊戲謔。
佟伯達一時氣得要死，覺得這段感情太過荒唐，恨不得想要揍人：一時又想到她的身份，再生氣也動不得，況且昨日就算是無意，他已經打了她一巴掌；一時又苦苦思索，自己女兒哪裏好，怎麽就讓一個官家大小姐如此死心塌地，不顧一切都想對她好。
“你到底喜，喜歡湘玉哪裏？”佟伯達思索糾結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嗯？
竟然不是更嚴厲的打罵？
郭芙蓉想了一會兒，臉上竟有些茫然的神色，溫柔苦笑道：“我也不知。”
本來還覺得她的喜歡是荒誕的佟伯達心中怒氣卻一閃而過，哼了一聲。他女兒這麽好，怎麽會不知道喜歡她哪裏？
郭芙蓉板著指頭數道：“其實她平常摳門的很，又愛嘮叨，特別愛錢......”
佟伯達臉色越來越難看，剛想說既然她缺點那麽多，那你不要喜歡她好了，可又覺得這樣說好像怪怪的。
“——啊，這樣細細數來，其實她缺點還真的挺多的。可是，我還是好喜歡她啊，喜歡任何時候的她。”郭芙蓉嘴角帶笑，眼神略微懷念，還帶著點小女兒家的羞澀與表白心意的熱烈，眉梢眼角全是甜蜜的歡喜。“喜歡到，我可以為她付出生命。”
佟伯達一震。
真是可笑啊，幾年前為湘玉訂下最初的親事，那個男子的臉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似乎是個文弱之人，而答應娶湘玉也是應了父母之命；至於那個吃喝嫖賭風評極差的衡山派掌門莫小寶，他只在他們家下聘禮時見過。而就算那個時候，他在莫小寶那張臉上見到的最多的神色也就是偽裝出來的客氣與恭敬，卻從來未見真心之色。
一個得病死了，還有一個也是自己作惡太多，惡有惡報，自被天收。
雖然都與湘玉沒什麽關系，但她卻依舊被扣上“克夫”的名聲，如蛆附骨，再也擺脫不掉。
佟伯達很清楚，湘玉這輩子再難遇良人。
他這次也是想把湘玉帶回家，就算是關家裏也好，一是她的身份整日裏拋頭露面確實有損名聲，二則是他也是想保護她。
可這個時候，卻有一個小姑娘跳出來，在他面前堅定地告訴他：她喜歡湘玉，她想要娶她。不顧她的身份，無視世俗禮教，只是想和她在一起，甚至願意為她舍棄自己的生命。
佟伯達不得不承認，他真的被震撼到了。
“你就不怕人家根本不喜歡你？”佟伯達嗓子莫名有些低啞。
郭芙蓉臉色一黯，又很快振作起來。“我怕。但是，喜歡是無法控制的事情。無論湘玉對我如何，我都會敬她重她愛她護她。”
“好，我倒要看看湘玉對你是什麽樣的感情，我還很好奇，你們這段荒唐感情能持續到什麽時候！”佟伯達點頭，面上不見喜怒。“以一年為期，如果你們之間無法繼續或者湘玉對你根本就無意，那我依舊會帶她走。”
“並且到了那個時候，誰也無法阻攔我。”佟伯達臉色森然，冷冷道。
“一年為期。”
“一言為定。”
面對佟伯達的時候尚且能勇敢地表達自己的心意，甚至做好了承受雷霆怒火的準備，但剛剛佟湘玉的一句平和的問話，卻讓郭芙蓉如同瞬間置身冰窟，內心裏先前還動蕩不安的熱切和情意都在剎那間熄滅。
“你，你怎麽會知道？”郭芙蓉張目結舌，尷尬和羞愧一閃而過。
佟湘玉偏過頭去，似是不想看到她因別人而湧現的羞愧之色。“之前你昏迷的時候，說的夢話。”
“我——”郭芙蓉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層深深的痛苦和壓抑，可她卻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也說不出來。
“我——”郭芙蓉呵出一口氣，眸色變深，臉色蒼白，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極其苦抑。
她想說她可以不管夢中人，只喜歡佟湘玉一人。但話到嘴邊，卻又像有人緊緊扼住她的喉嚨，令她說不出來。
那畢竟是她向往和追尋了快十年的存在，幾乎已經成為了本能。
放棄，談何容易？
但對佟湘玉的感情卻又是如此真實和熱烈，令她即使動用了所有的忍耐和意志力都無法再控制得住，越來越喜歡，越來越強烈，已經到了再也無法失去的地步。
“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佟湘玉轉回頭，神色是一種帶著悲憫的平和與溫柔。
同一個夜晚，佟湘玉說了兩遍“我知道”。
第一遍讓郭芙蓉欣喜若狂，第二遍卻只是讓她默然蕭索。
“郭芙蓉。”
佟湘玉從來沒有用這樣正經嚴肅的聲音喊過她的全名，郭芙蓉心不禁顫抖了一下，忙擡起眼細細望著她。
這樣小心翼翼和重視的樣子，佟湘玉心裏發苦又想笑，她又何嘗想逼她？“我宣布，你與同福客棧，與我之間的債務一筆勾銷。從此刻開始，你自由了。”
郭芙蓉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佟湘玉咬住嘴唇，力度大到快要咬破。可她頓了一頓，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想，有些路你應該去走一趟。否則，你以後也許會後悔的。你走吧。”
她臉上帶笑，氣質沈斂，眼角卻有眼淚滑了下來。
“而我，不希望你後悔。”
郭芙蓉臉色慘白，不動不語一夜。
第二天清晨，大家依舊還在睡夢中的時候，郭芙蓉已經收拾好行囊，離開了。
佟湘玉沒有送她，她只是面色平和地安撫著醒過來得知小郭姐姐走了然後大哭大鬧的莫小貝，但她自己卻一滴眼淚都沒有流下來。
郭芙蓉走後，客棧裏其他人還是各做各的，只是或多或少都有些提不起勁來。只有佟湘玉面色如常，行為做事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依舊是那位見錢眼開會使些小手段的佟掌櫃。
但偶爾在深夜，她會默默地望著窗外，望向京城的方向，動輒就是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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