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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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佟湘玉是被一陣兵兵乓乓聲音吵醒的。
天才微亮，佟湘玉蹙眉，這個時辰，就有人起來做事情了？有可能是周邊鄰居已經耐不住性子，開始放鞭炮了吧。過年過年，每年都差不多，今年亦是，沒什麽新奇的。搖搖頭正想要躺下來繼續補個眠，但轉念想到昨晚吵鬧間，某人對她的承諾。
有人說，她要補給大家一個年。
這個人還說，她欠自己一頓餃子，會親手做給她吃。
芙兒的廚藝，佟湘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她嫌棄，是實在驚為天人，難以下咽。為了大家的身體健康著想，以後還是要讓她少做才是。
但不知道為何，她昨夜那樣眸光閃亮，認真坦然地這樣說出來的時候，她就是會情不自禁地去相信，去期待。盡管理智上很清楚，也許這次她帶給自己的可能是驚嚇大過驚喜，但心裏仍然像是開了花一般，蜜似的甜。
她是想吃餃子的。好長時間沒吃了，這段時間就和犯了癮似的，想吃的緊。偏偏去年過年的時候自己做錯了事領了罰，其實這懲罰本對她來說不算什麽，不過是一年不吃餃子而已。但也許是因為快過年了，她就特別想吃。忍了又忍，撓心的很，最後還是沒忍住，於是只能偷偷摸摸。不小心被發現，發現就發現吧，她想裝裝可憐圖圖同情，甚至還假模假樣努力掉了幾滴眼淚，誰知道客棧裏的幾個男人冷漠的很，絲毫沒有被打動，倒是角落裏那個姑娘，慌了神，軟軟的目光瞅著自己，黑眸裏波光蕩漾，讓她一陣心跳。
她在那個瞬間覺得只要她想去做，她願意做，上天入地，無可不為，無所不能。
芙兒，你盡管去做，反正你身後有我。
如此豪邁的宣言讓佟掌櫃又差點笑出聲來，攏了攏發，打算起身梳洗，然後趕緊下去瞧瞧這位搗蛋能力不比小貝差的郭大小姐又作了什麽幺蛾子出來。
剛走到樓梯口，她嗯了一聲，眼前就是一亮。
客棧大堂明顯被打掃過一遍，而且不是那種敷衍了事的打掃，是那種讓人感覺煥然一新的大掃除。她隨意抹了一遍平常很難註意到的角落，竟然也是幹幹凈凈，還帶著些微潮濕。要打掃這麽一大塊地方，還要方方面面要照顧到，不得不說，今日剛開始，她的芙兒就讓她感受到了驚訝。
而這種驚訝，喜悅多過詫異，還令她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佟湘玉還看出來，除了打掃衛生，大堂還被裝飾了一番，她都快不認識了。長桌上擺滿了瓜果小吃，墻上樓梯上都掛了紅色鮮艷的盤長結和如意結，喜氣的很。
最讓她移不開目光的是扔在穿梭來去忙碌的身影。
芙兒竟然著了一件紅色的交領琵琶短衫，下身著了淡色的馬面裙，更加襯的身形修長，膚色白皙。頭上還很應景地戴著一朵纏花，長發如瀑，顯得眉目清麗，柔和了些許英氣。平日裏像是堅韌挺拔的青竹，今日卻似是含苞待放的花兒，簡直就是從哪家大宅子墻角裏偷偷伸出來的一支最傲人美麗的花朵。
佟湘玉看的眼眶發熱，剛要邁步上前向她走過去。她恍惚有種錯覺，她再不過去，這朵花就要被別人摘走了。她剛走了兩步，被從後院躥出來的莫小貝擋住了方向。
莫小貝也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了一套新衣服，迫不及待地穿了起來，此刻正洋溢著滿臉的喜氣，雙手握拳作揖，脆生生道：“新年好呀。”
佟湘玉不忍拒絕小孩子，更何況是她的小姑子？她按耐住滿心的焦躁，也笑著對莫小貝道：“新年好啊。”
莫小貝手攤開來，朝她一伸，眼睛睜的大大的，不說話。
佟湘玉：“撒？”
莫小貝不樂意了：“壓歲錢啊！”
佟湘玉註意力成功被莫小貝吸引了回來，她低聲嘀咕：“不知道是誰發明了過年一定要給壓歲錢這個習俗。”她磨磨蹭蹭，最後不情不願地拿了個紅包出來，才剛遞過去，就被莫小貝一把搶了過去，撒著丫子就跑了。“祝膩新的一年——”
“哎，額新年祝詞還沒說完捏。”
外面遙遙傳來莫小貝帶著笑的回應。“不用啦，反正每年都差不多，謝謝嫂子啦。”
佟湘玉搖頭苦笑，今年已是大年二十□□堂也不上課了，小貝這麽早出去無非是約了小夥伴一同玩耍。也罷，過年這幾天，應該可以算是小貝最快樂的日子，沒有功課，還有紅包，還有許多朋友。被耽擱了一下，她很快又把視線放回到郭芙蓉身上，這樣的場景太過美好，有點像是不忍打擾般，輕輕喊了她的名字。
“小郭。”
正在忙碌的郭芙蓉聞聲回頭，眉眼意外的溫柔，眼神還沒聚焦，嘴角弧度已然勾起。好像光聽到她的聲音就覺得很快樂，這個認知令佟湘玉愉悅不已。
“感覺怎麽樣？”她興沖沖地邀功，宛若小孩子的討好神色。
佟湘玉微笑：“很不錯。”
郭芙蓉聞言傲嬌道：“當然，為了布置這些，我可是一晚沒睡呢。等等，還有呢。”她朝她眨眨眼，眼睛烏黑透亮，她將兩個指尖捏起來放在口中，吹出一聲利落清脆的哨聲。
這哨聲仿佛是一道命令，隨後響起來的便是劈裏啪啦放鞭炮的聲音，還夾雜著敲鑼鼓舞龍舞獅唱戲的聲音，佟湘玉驚喜地揚起眉毛，看了一眼郭芙蓉。郭芙蓉笑著做出“你請”的手勢，她快步走到門口，客棧外面果然有好多人，放鞭炮的、舞龍舞獅的、甚至還有一個小戲班子，周邊鄰居和來往路人都被聲音吸引了探頭出來看，眼光中有羨慕和嫉妒，好不熱鬧。這樣被關註著，這樣盛大的排場，佟湘玉心裏也湧起了一陣淺薄的驕傲感，世俗卻快樂。
是的，她自認為她從來不是什麽高尚的人，她只是一個世俗而又愛財的商人而已。
“真是，好大的陣仗。”佟湘玉回頭朝她吐了吐舌頭，模樣十分嬌俏。
郭芙蓉看到佟湘玉如此滿意，心裏也樂開了花一般，呵呵笑了。如此，不枉她一夜的忙碌了，只是不知道今日她特地換了衣服，掌櫃的有沒有看出來，又是否清楚她的心意？
佟湘玉靠在門上，有滋有味地看著，時不時評價兩句。欣賞了好一陣，突聞郭芙蓉的嗓音從旁邊傳來。“掌櫃的，給錢吧。”
真是煞風景。
佟湘玉莫名：“什麽錢？”
她內心突然升騰起一股不安。
郭芙蓉還是那樣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工錢啊，還有這些瓜果點心、裝飾物的錢。”
果然。
佟湘玉撫額嘆氣，對這個家夥啊，還是不能有太多的期待啊。
她輕描淡寫地表示自己不想付，這可把郭芙蓉急壞了。這些東西可還是自己賒的呢，掌櫃的不付錢，她從哪裏變出錢來？兩人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覺得采用投票的方式來決定比較好。
郭芙蓉咬牙切齒：“一定要無記名投票！”
佟湘玉哂然：“無記名就無記名。”
參與投票的有白展堂呂秀才李大嘴，還有被特地叫回來的莫小貝。大家嗑著郭芙蓉大老早從很遠地方才買回來的現炒瓜子開開心心地投票，結果卻讓她怒火中燒。
除了她投自己的一票，其他人全是投了佟湘玉。
結果不言而喻，氣得郭芙蓉把瓜子全都搶了過來，一個都不允許他們吃！
都是壞人！
郭芙蓉泫然欲泣，可憐兮兮地湊近佟湘玉，就差擠到她懷裏去了。“掌櫃的，我身上沒有錢。”
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心跳聲，佟湘玉不動聲色表情穩穩地看著她靠近自己，甚至能動作平穩地接住她，狀似漫不經心道：“要我付錢也可以。”
郭芙蓉唰的下挺直了身子，臉上樂開了花。還沒等她放肆地笑出來，卻在掌櫃的下一句話裏繃住了笑意，轉而變得正經起來。
“但是這些都不是你親手做的，我希望能看到你親手做的。”
郭芙蓉若有所思，不說話。
這些不是她親手做的嗎？郭芙蓉慢慢從佟湘玉懷裏退離開，環顧昨天一夜到今早的傑作。雖然不是她親手制作的，但是東西都是跑到很遠的地方買的，人是她聯系的，大老遠把戲班子請過來的也是她，這些還不夠嗎？
那怎樣才能讓她真心滿意，才能打動她的心？
佟湘玉則是惋惜她這麽快就從自己懷裏離開，同時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被芙兒慣壞了，明明說了只要是她做的，無論什麽都好，但現在又不滿足，希望能得到她親手親自做的才好。但是念在她辛苦了一晚上，而且畢竟很多事情她從來沒做過，一時之間也難以做出來，想說這樣已經可以了，郭芙蓉已經又恢覆到之前吊兒郎當囂張散漫卻又偏偏讓你無法生氣的模樣，她擺擺手，留下一句您就瞧好了吧，然後就溜走了。
小樣兒，燒著。
佟湘玉失笑，怎麽她就是喜歡這樣的芙兒？
這一去就是大半天，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在佟湘玉的翹首等待中，直到日落西山郭芙蓉才拎著一堆東西氣喘籲籲地回來了。
“這都是撒？膩怎麽去了這麽久？”佟湘玉連忙給她倒了杯水。
郭芙蓉接過來很自然地一口飲下，她也實在是渴極了。她走了好多路，饒是用上了輕功，也把她累的夠嗆。
“去買了這些東西。”她朝桌上的包裹努了努嘴角，輕描淡寫地向圍過來的解釋道：“硝石、羊油、硫磺、木炭，還有砒霜。”
本來正在好奇翻看的呂秀才大叫了一聲，把砒霜甩手扔掉，然後就往掌櫃的身後躲。
郭芙蓉眼疾手快，長手一勾又把砒霜給挑了回來。切了一聲，她極度鄙視呂秀才的大驚小怪。“怕什麽，這些材料是我好不容易買回來打算做炮仗用的。”
佟湘玉實在是不想打擊她的積極性：“這，能成功嗎？”
郭芙蓉拍拍胸口，留給她一個自信的笑容：“這你就甭管了，哦，我還買了菜回來，要親手給你們包餃子。記得今晚早點關門，等好吧你們。”話音剛落，她邊哼著歌邊抱著一大堆東西高高興興去後廚了。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都很害怕郭大小姐一個手抖把砒霜灑到了菜裏。
莫小貝哭喪著臉：“嫂子我怕，我不想吃小郭姐姐做的菜。”
佟湘玉把她抱在懷裏輕聲安慰她：“乖，等會隨便吃一口就算了，她畢竟頭一次熱情積極想讓我們過個好年，別潑她冷水嘛。”
白展堂擺手：“可拉倒吧，不潑她冷水，我們幾個命都要交代了。她做出來的菜，是人吃的嗎？我跟你們說，我剛才特地溜過去看了，她在那裏和面拌餡呢，裏面沾著不知道啥東西，大嘴是吧？”
李大嘴口齒一動，想要說什麽最後又沒說出來。
呂秀才也幫腔道：“那可不，還記得她上次突然心血來潮想學做菜嘛，我們吃了連續幾天都是集體上茅房，還有那個賽掌櫃，就吃了幾口，聽說回去身體立馬就出問題了，還把郎中喊過來開了藥才行的。”
佟湘玉在心裏苦笑，希望自己這次能爭氣一些，千萬別在吃的時候當場吐出來才好。
大家就在這樣焦灼的狀態中等來了郭芙蓉的餃子和炮仗。
郭芙蓉笑嘻嘻地端上了一大盤餃子，熱情地招呼他們過來吃。大家表面嘻嘻哈哈迫不及待實則推推搡搡誰都不願意上前去吃，郭芙蓉眼睛都看花了，隨手指了一個。“爭什麽呀，每個人都有，老白，你先來吧！”
白展堂臉上堆起虛假熱情的笑容。“哎呀，喊我啊，我真榮幸啊。”他看了看其他人，每個人都往後面縮，沒人願意幫他。白展堂心裏叫苦連天，又實在不願意拂了郭芙蓉的好意，只能拿出英勇就義的心情夾了一個往嘴裏送去。
大家都緊張地盯著他，郭芙蓉笑瞇瞇地立在一旁，不急不慌，像是很自信自己的廚藝。
“唔。”白展堂緩慢嚼了幾下，眼睛睜圓了。
“怎麽樣？”呂秀才心急地問他。
“唔唔。”白展堂把口中的咽下去以後，才道：“可以啊，真的可以。”見眾人都是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他表情真誠道：“真的不錯，你們嘗嘗啊！”
眾人還是半信半疑地挾了一個餃子，紛紛動作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本來一臉懷疑，吃下去後倒是滿臉驚艷之色：餃子皮薄餡厚，餡是豬肉白菜，口感不硬，嬌嫩多汁，竟是意外的好吃！
可這怎麽可能是兩手不沾陽春水的郭大小姐做出來的餃子？
李大嘴這個時候才長呼一口氣，心底也有些小小的驕傲。哼，他帶出來的弟子能差嗎？昨晚他可是被小郭纏了好久問他如何做餃子才好吃，他教了很長時間呢。不得不說，小郭想要認真做一件事情的時候，還是蠻肯下苦功夫的嘛。
佟湘玉也正想吃，被郭芙蓉拉著上樓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掌櫃的，你別和他們一起吃，我專門給你做了一盤，只給你你一個人吃。”
佟湘玉只吃了一口，就啊的小聲叫了出來。她凝視著蹲坐在自己面前的郭芙蓉，說不出話來。
“韭菜雞蛋餡的。”郭芙蓉笑顏燦爛，近乎無瑕。“是你最愛的口味。”
感受喉間的順滑和清香，又接連吃了好幾個才停筷，仿佛這樣才能不辜負她的一番心意。佟湘玉就這樣看著近在咫尺的郭芙蓉，有很多問題想問她，比如說你怎麽知道我最愛的口味是韭菜雞蛋餡的？不會廚藝的你又是怎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學會並且做了這麽好吃的餃子出來的？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可她最後什麽都沒問。
不必問。
她已然知道答案。
外面突然傳來悶悶的砰的一聲，之所以是悶悶的，是因為響聲還沒響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一雙手帶著馨香妥帖輕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佟湘玉聽到郭芙蓉含糊沈悶的笑聲。“別怕，那是小貝老白他們在放我做的炮仗。餃子不算難，昨晚我就跟著大嘴學了，倒是這個炮仗，做了好一陣子才試出來。”甚至想要飛鴿傳書請教她擅長此道的師兄了。
兩人安靜聽了一陣，郭芙蓉才放開手，走到窗前關註著外面。
“你知道嗎？”佟湘玉站起來，外面是劈裏啪啦的炮竹聲和孩子的嬉笑聲，郭芙蓉疑惑回頭，眼看著佟湘玉朝自己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暗香浮動，她卻宛如被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
“今天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少了點東西。”言語間，佟湘玉動作輕柔地把一支發釵插到了她的發間，退後半步欣賞了一會兒，頗為滿意。“寶物配佳人，配你，正合適。”
郭芙蓉攬鏡看了看，是一支鑲嵌著珍珠的精致金釵，晶瑩剔透，璀璨奪目。
掌櫃的含笑站在她身後，臉上是如此溫柔的神情，幾乎讓她產生錯覺，以為掌櫃的終於明了她的心意。
“多謝掌櫃的。”郭芙蓉輕聲道，臉上終究按耐不住浮起紅暈。
大家一直期盼了好久的新年就這樣悄然來到，在這個夜晚並沒有發生什麽其他的事情，兩人只是一起說笑著吃完了那盤韭菜雞蛋餡的餃子，並欣賞了小貝他們放的炮仗與煙花。
只是佟湘玉和郭芙蓉心裏都模模糊糊地產生了這樣的一個念頭。
惟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
今夜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幸福快樂，對有些人來說卻是倒黴的。
比如侯三。
賭輸了錢，還沒女人陪，正是萬分不爽的時候，卻又被一個戴著鬥笠穿著夜行衣的人給攔住了去路。
“你誰啊你，滾開點，別擋大爺的路！”
“你是侯三？”聲音竟然是年輕清脆的女聲。
侯三更加不屑一顧了。“就是你侯三爺，怎麽了？”
“找打。”話鋒一轉，含著冰冷的怒意。
“女俠饒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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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佟湘玉是被一陣兵兵乓乓聲音吵醒的。
天才微亮，佟湘玉蹙眉，這個時辰，就有人起來做事情了？有可能是周邊鄰居已經耐不住性子，開始放鞭炮了吧。過年過年，每年都差不多，今年亦是，沒什麽新奇的。搖搖頭正想要躺下來繼續補個眠，但轉念想到昨晚吵鬧間，某人對她的承諾。
有人說，她要補給大家一個年。
這個人還說，她欠自己一頓餃子，會親手做給她吃。
芙兒的廚藝，佟湘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她嫌棄，是實在驚為天人，難以下咽。為了大家的身體健康著想，以後還是要讓她少做才是。
但不知道為何，她昨夜那樣眸光閃亮，認真坦然地這樣說出來的時候，她就是會情不自禁地去相信，去期待。盡管理智上很清楚，也許這次她帶給自己的可能是驚嚇大過驚喜，但心裏仍然像是開了花一般，蜜似的甜。
她是想吃餃子的。好長時間沒吃了，這段時間就和犯了癮似的，想吃的緊。偏偏去年過年的時候自己做錯了事領了罰，其實這懲罰本對她來說不算什麽，不過是一年不吃餃子而已。但也許是因為快過年了，她就特別想吃。忍了又忍，撓心的很，最後還是沒忍住，於是只能偷偷摸摸。不小心被發現，發現就發現吧，她想裝裝可憐圖圖同情，甚至還假模假樣努力掉了幾滴眼淚，誰知道客棧裏的幾個男人冷漠的很，絲毫沒有被打動，倒是角落裏那個姑娘，慌了神，軟軟的目光瞅著自己，黑眸裏波光蕩漾，讓她一陣心跳。
她在那個瞬間覺得只要她想去做，她願意做，上天入地，無可不為，無所不能。
芙兒，你盡管去做，反正你身後有我。
如此豪邁的宣言讓佟掌櫃又差點笑出聲來，攏了攏發，打算起身梳洗，然後趕緊下去瞧瞧這位搗蛋能力不比小貝差的郭大小姐又作了什麽幺蛾子出來。
剛走到樓梯口，她嗯了一聲，眼前就是一亮。
客棧大堂明顯被打掃過一遍，而且不是那種敷衍了事的打掃，是那種讓人感覺煥然一新的大掃除。她隨意抹了一遍平常很難註意到的角落，竟然也是幹幹凈凈，還帶著些微潮濕。要打掃這麽一大塊地方，還要方方面面要照顧到，不得不說，今日剛開始，她的芙兒就讓她感受到了驚訝。
而這種驚訝，喜悅多過詫異，還令她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自豪感。
佟湘玉還看出來，除了打掃衛生，大堂還被裝飾了一番，她都快不認識了。長桌上擺滿了瓜果小吃，墻上樓梯上都掛了紅色鮮艷的盤長結和如意結，喜氣的很。
最讓她移不開目光的是扔在穿梭來去忙碌的身影。
芙兒竟然著了一件紅色的交領琵琶短衫，下身著了淡色的馬面裙，更加襯的身形修長，膚色白皙。頭上還很應景地戴著一朵纏花，長發如瀑，顯得眉目清麗，柔和了些許英氣。平日裏像是堅韌挺拔的青竹，今日卻似是含苞待放的花兒，簡直就是從哪家大宅子墻角裏偷偷伸出來的一支最傲人美麗的花朵。
佟湘玉看的眼眶發熱，剛要邁步上前向她走過去。她恍惚有種錯覺，她再不過去，這朵花就要被別人摘走了。她剛走了兩步，被從後院躥出來的莫小貝擋住了方向。
莫小貝也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了一套新衣服，迫不及待地穿了起來，此刻正洋溢著滿臉的喜氣，雙手握拳作揖，脆生生道：“新年好呀。”
佟湘玉不忍拒絕小孩子，更何況是她的小姑子？她按耐住滿心的焦躁，也笑著對莫小貝道：“新年好啊。”
莫小貝手攤開來，朝她一伸，眼睛睜的大大的，不說話。
佟湘玉：“撒？”
莫小貝不樂意了：“壓歲錢啊！”
佟湘玉註意力成功被莫小貝吸引了回來，她低聲嘀咕：“不知道是誰發明了過年一定要給壓歲錢這個習俗。”她磨磨蹭蹭，最後不情不願地拿了個紅包出來，才剛遞過去，就被莫小貝一把搶了過去，撒著丫子就跑了。“祝膩新的一年——”
“哎，額新年祝詞還沒說完捏。”
外面遙遙傳來莫小貝帶著笑的回應。“不用啦，反正每年都差不多，謝謝嫂子啦。”
佟湘玉搖頭苦笑，今年已是大年二十□□堂也不上課了，小貝這麽早出去無非是約了小夥伴一同玩耍。也罷，過年這幾天，應該可以算是小貝最快樂的日子，沒有功課，還有紅包，還有許多朋友。被耽擱了一下，她很快又把視線放回到郭芙蓉身上，這樣的場景太過美好，有點像是不忍打擾般，輕輕喊了她的名字。
“小郭。”
正在忙碌的郭芙蓉聞聲回頭，眉眼意外的溫柔，眼神還沒聚焦，嘴角弧度已然勾起。好像光聽到她的聲音就覺得很快樂，這個認知令佟湘玉愉悅不已。
“感覺怎麽樣？”她興沖沖地邀功，宛若小孩子的討好神色。
佟湘玉微笑：“很不錯。”
郭芙蓉聞言傲嬌道：“當然，為了布置這些，我可是一晚沒睡呢。等等，還有呢。”她朝她眨眨眼，眼睛烏黑透亮，她將兩個指尖捏起來放在口中，吹出一聲利落清脆的哨聲。
這哨聲仿佛是一道命令，隨後響起來的便是劈裏啪啦放鞭炮的聲音，還夾雜著敲鑼鼓舞龍舞獅唱戲的聲音，佟湘玉驚喜地揚起眉毛，看了一眼郭芙蓉。郭芙蓉笑著做出“你請”的手勢，她快步走到門口，客棧外面果然有好多人，放鞭炮的、舞龍舞獅的、甚至還有一個小戲班子，周邊鄰居和來往路人都被聲音吸引了探頭出來看，眼光中有羨慕和嫉妒，好不熱鬧。這樣被關註著，這樣盛大的排場，佟湘玉心裏也湧起了一陣淺薄的驕傲感，世俗卻快樂。
是的，她自認為她從來不是什麽高尚的人，她只是一個世俗而又愛財的商人而已。
“真是，好大的陣仗。”佟湘玉回頭朝她吐了吐舌頭，模樣十分嬌俏。
郭芙蓉看到佟湘玉如此滿意，心裏也樂開了花一般，呵呵笑了。如此，不枉她一夜的忙碌了，只是不知道今日她特地換了衣服，掌櫃的有沒有看出來，又是否清楚她的心意？
佟湘玉靠在門上，有滋有味地看著，時不時評價兩句。欣賞了好一陣，突聞郭芙蓉的嗓音從旁邊傳來。“掌櫃的，給錢吧。”
真是煞風景。
佟湘玉莫名：“什麽錢？”
她內心突然升騰起一股不安。
郭芙蓉還是那樣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工錢啊，還有這些瓜果點心、裝飾物的錢。”
果然。
佟湘玉撫額嘆氣，對這個家夥啊，還是不能有太多的期待啊。
她輕描淡寫地表示自己不想付，這可把郭芙蓉急壞了。這些東西可還是自己賒的呢，掌櫃的不付錢，她從哪裏變出錢來？兩人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覺得采用投票的方式來決定比較好。
郭芙蓉咬牙切齒：“一定要無記名投票！”
佟湘玉哂然：“無記名就無記名。”
參與投票的有白展堂呂秀才李大嘴，還有被特地叫回來的莫小貝。大家嗑著郭芙蓉大老早從很遠地方才買回來的現炒瓜子開開心心地投票，結果卻讓她怒火中燒。
除了她投自己的一票，其他人全是投了佟湘玉。
結果不言而喻，氣得郭芙蓉把瓜子全都搶了過來，一個都不允許他們吃！
都是壞人！
郭芙蓉泫然欲泣，可憐兮兮地湊近佟湘玉，就差擠到她懷裏去了。“掌櫃的，我身上沒有錢。”
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心跳聲，佟湘玉不動聲色表情穩穩地看著她靠近自己，甚至能動作平穩地接住她，狀似漫不經心道：“要我付錢也可以。”
郭芙蓉唰的下挺直了身子，臉上樂開了花。還沒等她放肆地笑出來，卻在掌櫃的下一句話裏繃住了笑意，轉而變得正經起來。
“但是這些都不是你親手做的，我希望能看到你親手做的。”
郭芙蓉若有所思，不說話。
這些不是她親手做的嗎？郭芙蓉慢慢從佟湘玉懷裏退離開，環顧昨天一夜到今早的傑作。雖然不是她親手制作的，但是東西都是跑到很遠的地方買的，人是她聯系的，大老遠把戲班子請過來的也是她，這些還不夠嗎？
那怎樣才能讓她真心滿意，才能打動她的心？
佟湘玉則是惋惜她這麽快就從自己懷裏離開，同時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被芙兒慣壞了，明明說了只要是她做的，無論什麽都好，但現在又不滿足，希望能得到她親手親自做的才好。但是念在她辛苦了一晚上，而且畢竟很多事情她從來沒做過，一時之間也難以做出來，想說這樣已經可以了，郭芙蓉已經又恢覆到之前吊兒郎當囂張散漫卻又偏偏讓你無法生氣的模樣，她擺擺手，留下一句您就瞧好了吧，然後就溜走了。
小樣兒，燒著。
佟湘玉失笑，怎麽她就是喜歡這樣的芙兒？
這一去就是大半天，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在佟湘玉的翹首等待中，直到日落西山郭芙蓉才拎著一堆東西氣喘籲籲地回來了。
“這都是撒？膩怎麽去了這麽久？”佟湘玉連忙給她倒了杯水。
郭芙蓉接過來很自然地一口飲下，她也實在是渴極了。她走了好多路，饒是用上了輕功，也把她累的夠嗆。
“去買了這些東西。”她朝桌上的包裹努了努嘴角，輕描淡寫地向圍過來的解釋道：“硝石、羊油、硫磺、木炭，還有砒霜。”
本來正在好奇翻看的呂秀才大叫了一聲，把砒霜甩手扔掉，然後就往掌櫃的身後躲。
郭芙蓉眼疾手快，長手一勾又把砒霜給挑了回來。切了一聲，她極度鄙視呂秀才的大驚小怪。“怕什麽，這些材料是我好不容易買回來打算做炮仗用的。”
佟湘玉實在是不想打擊她的積極性：“這，能成功嗎？”
郭芙蓉拍拍胸口，留給她一個自信的笑容：“這你就甭管了，哦，我還買了菜回來，要親手給你們包餃子。記得今晚早點關門，等好吧你們。”話音剛落，她邊哼著歌邊抱著一大堆東西高高興興去後廚了。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都很害怕郭大小姐一個手抖把砒霜灑到了菜裏。
莫小貝哭喪著臉：“嫂子我怕，我不想吃小郭姐姐做的菜。”
佟湘玉把她抱在懷裏輕聲安慰她：“乖，等會隨便吃一口就算了，她畢竟頭一次熱情積極想讓我們過個好年，別潑她冷水嘛。”
白展堂擺手：“可拉倒吧，不潑她冷水，我們幾個命都要交代了。她做出來的菜，是人吃的嗎？我跟你們說，我剛才特地溜過去看了，她在那裏和面拌餡呢，裏面沾著不知道啥東西，大嘴是吧？”
李大嘴口齒一動，想要說什麽最後又沒說出來。
呂秀才也幫腔道：“那可不，還記得她上次突然心血來潮想學做菜嘛，我們吃了連續幾天都是集體上茅房，還有那個賽掌櫃，就吃了幾口，聽說回去身體立馬就出問題了，還把郎中喊過來開了藥才行的。”
佟湘玉在心裏苦笑，希望自己這次能爭氣一些，千萬別在吃的時候當場吐出來才好。
大家就在這樣焦灼的狀態中等來了郭芙蓉的餃子和炮仗。
郭芙蓉笑嘻嘻地端上了一大盤餃子，熱情地招呼他們過來吃。大家表面嘻嘻哈哈迫不及待實則推推搡搡誰都不願意上前去吃，郭芙蓉眼睛都看花了，隨手指了一個。“爭什麽呀，每個人都有，老白，你先來吧！”
白展堂臉上堆起虛假熱情的笑容。“哎呀，喊我啊，我真榮幸啊。”他看了看其他人，每個人都往後面縮，沒人願意幫他。白展堂心裏叫苦連天，又實在不願意拂了郭芙蓉的好意，只能拿出英勇就義的心情夾了一個往嘴裏送去。
大家都緊張地盯著他，郭芙蓉笑瞇瞇地立在一旁，不急不慌，像是很自信自己的廚藝。
“唔。”白展堂緩慢嚼了幾下，眼睛睜圓了。
“怎麽樣？”呂秀才心急地問他。
“唔唔。”白展堂把口中的咽下去以後，才道：“可以啊，真的可以。”見眾人都是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他表情真誠道：“真的不錯，你們嘗嘗啊！”
眾人還是半信半疑地挾了一個餃子，紛紛動作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本來一臉懷疑，吃下去後倒是滿臉驚艷之色：餃子皮薄餡厚，餡是豬肉白菜，口感不硬，嬌嫩多汁，竟是意外的好吃！
可這怎麽可能是兩手不沾陽春水的郭大小姐做出來的餃子？
李大嘴這個時候才長呼一口氣，心底也有些小小的驕傲。哼，他帶出來的弟子能差嗎？昨晚他可是被小郭纏了好久問他如何做餃子才好吃，他教了很長時間呢。不得不說，小郭想要認真做一件事情的時候，還是蠻肯下苦功夫的嘛。
佟湘玉也正想吃，被郭芙蓉拉著上樓到了自己的房間裏。“掌櫃的，你別和他們一起吃，我專門給你做了一盤，只給你你一個人吃。”
佟湘玉只吃了一口，就啊的小聲叫了出來。她凝視著蹲坐在自己面前的郭芙蓉，說不出話來。
“韭菜雞蛋餡的。”郭芙蓉笑顏燦爛，近乎無瑕。“是你最愛的口味。”
感受喉間的順滑和清香，又接連吃了好幾個才停筷，仿佛這樣才能不辜負她的一番心意。佟湘玉就這樣看著近在咫尺的郭芙蓉，有很多問題想問她，比如說你怎麽知道我最愛的口味是韭菜雞蛋餡的？不會廚藝的你又是怎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學會並且做了這麽好吃的餃子出來的？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可她最後什麽都沒問。
不必問。
她已然知道答案。
外面突然傳來悶悶的砰的一聲，之所以是悶悶的，是因為響聲還沒響起來的時候，已經有一雙手帶著馨香妥帖輕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佟湘玉聽到郭芙蓉含糊沈悶的笑聲。“別怕，那是小貝老白他們在放我做的炮仗。餃子不算難，昨晚我就跟著大嘴學了，倒是這個炮仗，做了好一陣子才試出來。”甚至想要飛鴿傳書請教她擅長此道的師兄了。
兩人安靜聽了一陣，郭芙蓉才放開手，走到窗前關註著外面。
“你知道嗎？”佟湘玉站起來，外面是劈裏啪啦的炮竹聲和孩子的嬉笑聲，郭芙蓉疑惑回頭，眼看著佟湘玉朝自己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暗香浮動，她卻宛如被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
“今天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少了點東西。”言語間，佟湘玉動作輕柔地把一支發釵插到了她的發間，退後半步欣賞了一會兒，頗為滿意。“寶物配佳人，配你，正合適。”
郭芙蓉攬鏡看了看，是一支鑲嵌著珍珠的精致金釵，晶瑩剔透，璀璨奪目。
掌櫃的含笑站在她身後，臉上是如此溫柔的神情，幾乎讓她產生錯覺，以為掌櫃的終於明了她的心意。
“多謝掌櫃的。”郭芙蓉輕聲道，臉上終究按耐不住浮起紅暈。
大家一直期盼了好久的新年就這樣悄然來到，在這個夜晚並沒有發生什麽其他的事情，兩人只是一起說笑著吃完了那盤韭菜雞蛋餡的餃子，並欣賞了小貝他們放的炮仗與煙花。
只是佟湘玉和郭芙蓉心裏都模模糊糊地產生了這樣的一個念頭。
惟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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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是幸福快樂，對有些人來說卻是倒黴的。
比如侯三。
賭輸了錢，還沒女人陪，正是萬分不爽的時候，卻又被一個戴著鬥笠穿著夜行衣的人給攔住了去路。
“你誰啊你，滾開點，別擋大爺的路！”
“你是侯三？”聲音竟然是年輕清脆的女聲。
侯三更加不屑一顧了。“就是你侯三爺，怎麽了？”
“找打。”話鋒一轉，含著冰冷的怒意。
“女俠饒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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