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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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手的一圈剛好握住她。

“我不喜歡拿東西走路,你幫我。”

他輕輕松松像沒有用力,隔著衣袖,吳渺卻分明感到那種力量與緊。

幹嘛特意握她?

她不覺放下手妥協,幫他拿那瓶水。

他也就松手。

他們往西望洋山上走,一溜小坡刷了粉墻塗鴉,瀝青路像澆了水般濕潤。

吳渺這會慢於何至璽。

毫無征兆的,他將她拉攏了個大近,撿起她的手,往坡道繼續一步步登。

這般走了一會,吳渺給他牽緊的手冰冰涼涼,拿著瓶水的手心卻在沁汗。

不太想和他攀山了。

看那教堂,往後自己去看吧。

她停住腳,假裝虛弱:“我累了,我回家好啦。”

何至璽自然而然松手。

她剛轉身下坡,他調皮地扯住她發尾,她定腳一怔。與此同時,他接她手裏那瓶水。

他扯得很輕並不疼,她頭發絲卻有些不得勁。不想他摸到瓶身的黏汗,她有點不想給他那瓶水。

還是任由他拿去了。

此地他們分道揚鑣。

她屢屢的矜持避嫌,看得出不是他所願。

也是多天來,他唯一晚上沒有聯絡消息她。他怕是搞笑得過頭,夜更深時,他居然發了圈,圖文並茂的。她一看不得不主動搭理他,於她買的那瓶水圖片下,評論幾個滴汗的表情。

二十分鐘後,他打來電話,說:“我準備睡覺了。”

時間不過十點半,她說:“你睡得好早呀。”他說:“明天四十六樓開大會,我爸要出席。凡是他到的例會,他幾點睡,我就幾點睡。”

她說:“原來你好乖的呀。”

他笑說:“我本來就很乖。”像是和她小撒嬌。

那晚當禮儀小姐遇見他,過後隔兩天,她下課出教學樓去食堂,接到個陌生電話,那號碼一看挺特別也好記。

她一接才知是他。

她沒有留過電話他的,感到有點意外,對他不大以為然。

他估計極了解她的心理。

先是客客氣氣說已在校外等她,又客客氣氣請她吃了飯,在客客氣氣送她回來上課。她並不是心安理得,她只是禮貌虛應。

仍對他抱有警惕心。

他為了洗刷那種嫖/客形象,常常她沒課或下課來接她,她多次是在場館看他打籃球,或在綠茵場看他踢足球,他運動完了,他們會吃個飯或宵夜,他就會送她回學校。

剛開始,因為那晚的隱晦結識,她對他有偏見,這些打籃球踢足球的活動安排,她不放心上,甚至見他太過陽光活力,反覺刺目。

過不了多久,她發覺他不是裝,他真喜愛運動。

有時在場館打完比賽,他球友走光了,她和他會玩下投籃,他們有時還會沿著綠茵場散步。她的不以為然和偏見隨著她加入他的業餘消遣消了失。

吳渺像當下所有年輕女孩般,善良驕傲,也有點主見,唯其這特質,她們極易發覺新事物的美好,並善良接納。

吳渺曾經喜歡了廣州,她也愛上澳門。

她不覺哼唱小時候爛熟於心的《七子之歌之澳門》。

這幾天還打開音樂軟件來聽。

說起來廣州澳門這麽近,上大學四年,吳渺倒沒機會來過。

真的小,一天可以游完。

她隔日在大三巴牌坊,教堂的斷壁殘垣上留有浮雕,它們的痕跡好老,現代人怕不會去揣摩吧。

她從家裏一心漂到廣州上學,從廣州差點漂到深圳求職,又從深圳恍惚漂來澳門工作,目下有何至璽為她撐蓬搖船。

短暫地,她卻脫不了漂於海上那一波一浪的顛沛滋味,覺得浮雕那些東西蝕風腐雨,光輝鼎盛的含義離她好遠好遠,遠的像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魘,只是未有幾把大火將她燒醒,她知不了痛。

何至璽處理完公事,開了輛邁凱倫來大三巴接她,說要帶她到永利扒房晚餐。

她有點不修邊幅,與他不大搭配,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舊運動鞋,說:“我回家換件裙子吧,我還想穿高跟鞋。”

何至璽識得她好久,這些繁文縟節本無所謂,在酒店吃個飯更為尋常。他雖沒說什麽,倒耐心載她回了住處。

她在車上瞄他一眼,她這麽提議,他其實無可無不可,但最終是高興。男人有時很簡單。不過她並不全為取悅他,她也想取悅自己。

永利皇宮超級大,吳渺見到了傳說中只有兩套,另一套在白金漢宮的巴克勒公爵陶瓷花瓶。

不是跟著何至璽,她估計要迷路。

美輪美奐的扒房內播放著百老匯歌劇,她對何至璽無有矜持的,大快朵頤。

他偶而給她敲打感,讓她冒出些綺念,她是煩惱,卻好過那些想泡他的女孩子,此刻估計得裝裝斯文,殘著盤中美食,想吃盡不得盡,名媛淑女般拈一指壓花餐巾優雅地揩揩點星嘴角。

食不甘味之累。

何至璽說:“沒進過賭場吧?坐一會去賭錢。”

她一楞,想了想,說:“不要了,我回家啦。”

他兩頰酒窩在歌劇魅影的熒屏光合裏深深展現,笑說:“幾點哪?你就回家睡覺。懶死了,你得適應。”

“這裏誰不是現在開始一天的生活。”

她笑他,說:“誰的生活啊?你們資本家的生活吧”他不許她回家,拉她去賭場玩。萬惡的資本家心情好,說輸錢算他的。

清晨醒來,吳渺掀開薄被光腳下床。

到了廳裏,她打開陽臺的堂橘水冬瓜木雙門,一夜好眠,對著新鮮空氣,她不禁伸了個懶腰,感覺自己像元氣十足的青春少女。

櫸木方桌擱著一大把她贏的籌碼。

昨晚,何至璽送她回家,邁凱倫上他警告她:“我是盡地主之誼,帶你逛一逛。小賭怡情,嘗過甜頭就行了,以後不要進賭場。”

他自己開賭場,還在別的場裏有戶頭,管她倒寬。她笑說:“那你存那麽多錢在裏面幹嘛啊?”

他用冷漠公事臉對她,她也新覺了他另一面。

“我開的戶是送給別人下場玩的,我從來不賭錢。”

他們兜風回半島,邁凱倫開在鏡海長虹,華燈通上,澳氹長橋蜿蜒盤踞在海面,耀火耀金,海風將夜景輕拂,輕拂成致默,吳渺聽了不語。

她打開包包,看見從賭城帶出的籌碼,不覺笑笑,說:“老何,和你在一起,我運氣都變好啦。”

何至璽笑了,他也奇怪她剛才手氣過旺。

他想起那半年和她出去吃飯,前兩年廣東還沒取締刮稅花□□,她總能刮點錢出來。

他看著她刮都嫌麻煩。

也是第一次他們帶的女孩子,會坐邊上幹這等事。

大約她是個小姑娘,佟俊等一群朋友全極容忍,和顏悅色接受了她的癖好。陳立庭甚至饒有興趣守她旁邊看。陳立庭不會在乎中百來塊錢的喜悅,她真受他們歡迎。

有次他們兩人吃飯,他好玩搶她的□□刮,她笑說:“老何,你這麽大一個富家子,何苦和我們小民爭利。”

他刮得囫圇吞棗,刮開大半不中。

他沒了耐心,甩手不繼續了。

她接著他來刮,有點邪門,她坐那兒卻不停能刮出錢,她開心得很可愛,他也笑了。她遞來幾張最大面值的,說:“給,替你刮的。”他心裏一動,順手接下。那幾張□□,他還保留著呢。

何至璽駕著車,想不過轉頭看她。

她的五官偏卡通型,精致可愛。剛剛她贏錢時,大約興奮,臉頰有紅暈,出了賭場,紅暈散去,白皮膚留下淺淺的粉色。

車廂燈下,那顏色比她的唇還嫩。

不覺多看了她一眼。

盡管跑車空間有些促狹,她也是窈窕嬌小的一只,她穿件及膝黑裙子,腿映著深棕的真皮座椅斜千於廂內,白瓷得驚人。

來澳門後,大約為了在他面前顯得莊重成熟,她穿了好幾次黑色灰色,他覺得她適得其反,看她和以前一樣小。

果然他們想到一塊。她和他講話:“老何,記得以前嗎?”

“你們一頓飯快天價啦,那麽貴,我沒一次刮過一千塊。”

他於是專心駕車,不在看她,只貌似在聽她說話,心思飄得很遠,佯作吃驚,說:“你還嫌少呀?”

她笑說:“老何,你旺我。”

“你知不知道?”

“我和周楠無論幹什麽,我倒黴死了,都是我旺她。”

何至璽倒微微蹙眉,生了點怯。

吳渺正在做早餐,接到何至璽的電話。

七點。

他做什麽要七點等她樓下啊,她叫他先上來。

他來約她去海邊晨跑。

她沒有運動的習慣,她只想吃完早餐,一個人在陽臺前的櫸木方桌靜坐。

沒有壓力地坐著。

看看天空雲卷雲舒的變幻,看看清晨裏仿佛蒙上白霧的觀光塔,就算坐到天藍透了霧散了,時間仍沒有走掉多少,一天不過剛開始。

多麽美好。

何至璽看出她鬥志渙散,勸她不要懶。她不得不拿上遮陽帽,換了運動鞋,隨他出門。

他是那種瘦精結實的身材,肌肉並沒有練到多誇張,每一頭肌恰到好處。

吳渺之前戳他胳膊一次,明顯感到特別硬,戳不動。此刻他穿著新款運動衫,在她跟前跑

前跑後,想調動她跑起來的積極性。

☆、7(修)

吳渺不想跑步。

她覺得何至璽秀肌肉紮眼,轉頭去看天看海,自己慢慢踱步。

他面對她高擡腿倒著跑,喊話:“三水妹,能不能不要苦著臉。”

他行為怎麽越來越搞笑,離那半年的富家子形象差好多。

吳渺上大學愛上打游戲,為自己取游戲名叫廣暨三水妹。特別巧的是,何至璽的游戲名叫廣濠小璽子。

他們那時看了對方名字,熟悉後簡直不能夠在互相嘲諷了。

他說:“你好歹正經大學生,漂漂亮亮的女孩子,起名字讓人一點遐想沒有。”

她說:“你還名校海歸,怪不得游戲裝備那麽豪,看名字就暴發戶。”

她長期在游戲裏呼他石頭。

他們在游戲裏會送武器皮膚給她,組隊打游戲時更對她照顧有加,她技術還可以,漸漸也狂了。打游戲沒人罵何至璽操作得臭,何至璽有時倒會罵其他人,她找機會抱打不平,罵他:“太笨了,你真是一塊石頭。”

“老何,笨石頭,笨呀。”

“完全笨石頭。”

大家估計察覺出何至璽對她比較寬容,偶爾何至璽某把打得極爛,大家直接喊麥:“渺渺,替我罵他。”

“渺渺,開罵開罵。”

“渺渺,你不罵他兩句,他醒不了。”

之後為了籌錢,她將那游戲裝備賣了好幾萬塊錢,並註銷了游戲賬號。

這時何至璽跑來她身旁,肩肘輕輕撞了下她的肩肘,說:“跑起來。”

她突然有點感動,那會他也這麽撞過她。

他們那半年多的相處,於她生日後一刀兩斷。

她記得那是九月初周末的早晨,他來學校接她,他開車到白雲山,帶她去爬山。她父親出了意外,她媽媽在前晚通話中支避嚴重性,讓她安心上學。

她有些敏感仍擔憂。

一路上蔥綠掩映,花澗山泉,身處羊城天然心肺,他們卻寥寥數語,他是玩樂型朋友,他當不了知心朋友,她說要休息。

她愁眉不展的,他陪她並排坐在石階。他忽地輕輕肩對肩撞了撞她。他聲音也輕:“開心點。”

她轉頭。

他臉上展著笑窩,那酒窩極溫暖可愛,仿佛他輕撞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心,她給卷進他一側迷人的小漩渦,說:“老何,你酒窩真好看誒。”

她主動吻了那顆酒窩一下。

估計太意料之外。她心裏也笑他,他久經沙場的人,不論正經戀愛,不正經戀愛都不知談了多少場,他還會難為情啊。

她起身拍拍屁股下山,這不逢她心裏建設薄弱,她短暫迷失他那顆酒窩,她不要。也估計因為那個吻,她十幾天後成年生日,他送了她一塊真品香奈兒石英純白鑲鉆女表,價值十幾萬。

作為交往半年多的普通男女友誼,根本沒必要大手筆的。她想他誤會了白雲山那個吻。他們為她過生日,她沒料想他這種破費法,好多人在,她唯有當場接下,才不丟他臉。

賣房子總要支會獨生女兒,她媽媽那邊瞞不住了,就在生日後,她知道家裏情況原來近乎惡劣。她向輔導員請長假回家,心一橫退掉手表換錢。

如果沒有意外橫生,她會與何至璽走到哪步?那一兩年她無暇思考,畢竟他的分量重不過她的爸爸媽媽,她的家。

她父親病情穩定下來,她在廣州上著學,偶爾會想起何至璽,他是送了她昂貴手表,就像佟俊與張寧寧的先/性/後愛,幹柴烈火,他對她會有多喜歡呢?

也可能她預設得不堪。

無論是與不是,這太快了。剛好昧下錢物,她逃得一幹二凈。

她極缺錢,面對他有汙點。

何至璽這會掀起她的遮陽帽,看得一楞,他真的吃她這款長相。粉嘴嘟起,貓般的小鼻子,大眼睛躲在帽檐下,她卻正哀怨盯著自己。

心動過了。

他取下她的遮陽帽,看了一眼,埋汰說:“這是老太太戴的吧。”她捋捋頭發,要拿回遮陽帽,他舉高引她來奪,她想本來就夠不著,也不和他爭,一個人繼續沿著海岸走。

何至璽呆了一呆,她怎麽不太高興。

他追上她,將遮陽帽還給她,她再次戴好,那點擡臂舉肩,更把她的身材好得他難以直視。

太陽早升起,棕櫚樹的綠葉子耀得肥大油光。陽光照得人發熱,那大肥綠葉子油得人心癢癢,海水鹽分也在蒸發。

何至璽口幹舌燥。

他不覺定了定喉頭,沒有按捺住沖動,在她面前蹲下些,大膽吻上她。

吳渺花容失色,他見機摟住她,他也可以站直。

他彎些腰,單手錮她動不了,另一只手扶她的頭,她仰臉給他親得面紅耳赤。

像揪住一只小貓的軟皮,他拎了起來,小貓空空伸幾次小爪,威脅不了人,睜著大顆通透的圓眼睛,成了一只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蠢貓。

他活力充沛。跑過步,讓吳渺陪他到附近酒店飲早茶。

吳渺毫無鬥志,缺乏戰鬥力,他一翻槍林彈雨親她,她除不會繳械投降,害羞得不敢正視他。他家裏有傭人,他好乖仔,食完飯,他打包荷葉糯米雞孝敬老頭,打包蝦餃孝敬媽媽。

吳渺獨自上了趟西望洋山。

山上築有坡道,車輛可開上去,人爬著也不太費力,墻排裏是私家別墅,據說總督和葡京老板何鴻燊也住山上。

何至璽姓何,但此何非彼何。

那些別墅從前庭樹花間望去,外觀陳舊感稍重,極老派了。寸土寸金的澳門,媲美香江太平山的地段,這些老舊使她得見另一種雲卷雲舒。

時光漫挽,碾不完山伴水流旁中古世紀鵝卵石的長青亙色。

她不清楚何至璽家住於老派別墅,抑或新式主教堂一號。他目前還沒有對她有過提及。

她放松幾天開工了。她上班的這間分公司,主要承接國際業務,同事來自美加,日本,香港等,還有位來自桑巴國度巴西。

大家交流多講英文,她英語水平挺高,不過剛開始一個月,她下班後會回家練半小時口語。澳門市區內陸游客多,得益於此,日常生活講普通話很便利。

她每早和何至璽在海邊跑步,跑完步,她回家洗澡,然後換衣服上班。她不坐他的車,她喜歡搭小巴上班。她乘的小巴下車需要嵌鈴,有時還得自己報站。通常坐過幾站,小巴就擠滿人。她會想起在廣州擠地鐵,那時並不喜歡擠的滋味。

可澳門小巴走過沿海馬路,穿過老街舊街,繞過高檔賭城商鋪,她清早在擁擠中感到一種她喜歡的慢。她是澳門圍墻外的人,那些一同在小巴的乘客,他們是圍墻裏的人。錢鐘書先生說過,圍墻裏的人想出去。

何至璽常帶她出去玩,他會避過他自己家的生意。澳門下班時間晚。這個月裏他有次接她下班,帶她到葡京頂樓天巢晚餐,她吃到甜品時,他已是坐了半天,只看她吃。

葡京酒店除賭廳盛名,還有澳門政府批準的合法艷/舞表演,她剛剛於展廳就瞥見她們好幾位妙齡尤物,一米七幾的大高個,形姿妖嬈,身為女人,她看了自愧不如,她不覺問他:“老何,你看過艷/舞吧。”

他摳摳下巴,說:“看過,怎麽哪。”

“好看嗎?”

他笑露出兩頰酒窩,說:“你想看哪?”她一楞,有點傻氣了,說:“有女的看嗎?我去好嗎?”他也不說話,望望著她,若有所思。

然而表演廳沒有放他們進去。不僅不認她的行街紙,安保看她長相,非判定她未滿十八歲。

她冤死了,敗興而歸上車,何至璽到車上才大笑,說:“你那麽好色的。我告訴你,那些表演沒意思。”她解釋說:“我覺得她們姿體很美。”

他撅了下嘴,說:“那又怎麽樣。”

他送她到家,她準備解安全帶下車,他要幫她解,她低著點頭的,這一擡眼發覺,他替她解安全帶,也看了自己。

他這就想要湊上臉來親她。她心裏一慌,忙自己去解安全扣,能趕快離開他的車,恰好給

他握住小手。他們在保時捷裏,兩肢交纏,估計拉扯了幾下。她拉不過他,手下停住,見

她拉不過,他傾上來,她在車座無路可退。

他親她一下,她錮在他大手裏的小手便扯一下,他在親她一下,她那被錮住的小手在扯一下。

就像一只小貓,由人拎起反抗惶恐不得,時而喵一聲。他很享受,很這樣親了她幾下,難耐般吻不再停止。

吳渺一點兒鬥志沒有,她覺得自己中了盅毒,或喝了化骨水。他這次吻得太瘋,那種強勢與力量,逼仄得她害怕。

她還有一只手。

她終於想起來了,伸手推推他,仿佛廢掉了上層內功,聲音都軟綿綿,說:“不要了,這不對。”

何至璽覺得像撒嬌,更是難耐。

她卻真的不願意,手腹遮擋住他的嘴鼻,說:“老何,我們這樣不對。”他裝作不知,扒開她的小手,野蠻地說:“哪裏不對?”

她不願答,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她那樣子羞澀,並不想過於勉強她,回身端坐好,說:“你自己看看,搞婚外情的那麽多,我比他們強吧,都像你一樣,男人不活了。”他神態語氣很洩氣。

所以,她聽著更覺委屈,說:“你說過不會喜歡我的。”

何至璽沒精神與她纏糾這話。他說出來也要人信吧。他極無情直白,說:“你喜歡我就行了。”

吳渺一怔,看他一眼,他一手撐著方向盤,面色鐵青。她很心寒,此刻也氣鼓鼓,惟底氣尤為不足,抖著小手推開車門,她下車上樓。

何至璽到底沒忍住,於車內偷看她上樓的背影,像極一只受傷的貓。那般可憐兮兮。她在樓梯間,知道他發動車子揚長而去。

心裏寒到底。

☆、8

何至璽開車回山上。

他家裏有個房間收藏他的汽車、變形金剛、漫威英雄模型。

還有唯一一只熊仔。

七歲時,他媽媽到柏林出差,和同事逛街見了毛絨熊十分喜歡,也買給了他。他從來沒有玩過那只熊,它一直和玩具同樣刊在收藏櫃的玻璃裏,二十多年嶄新如故。

他取了熊偶出來。

吳渺起床,打開陽臺堂橘水冬瓜薄木雙門,瞟眼似有薄霧輕環,銀插入鞘的觀光塔。

她悻悻焉簡單做好早餐。

以往這時間何至璽會在樓下,喝牛奶時,她不覺跑到陽臺看。他不在,看來今早不用陪他跑步。

她轉身回櫸木方桌坐下,邊喝完牛奶邊想,南灣湖景在好,看多了也無味啊。離上班還早,她洗完杯碟打算照常出門。

思緒很亂,走走路也好。

拿上手機鑰匙,吳渺無精打采換好鞋開門,赫然門上掛了只Herman n熊偶。她心裏一暖,他放的。

她想起了往事。

那半年有次他開車帶她到佛山,直奔一家專做蛇菜的小鋪,他爺爺光顧過的。

前臺上方尼龍紅粗線斜吊著老招牌,是面長鏡子,人在前臺結賬,可見自己與店景縮於鏡裏。鏡上紅漆店名,鏡邊漆著紅花綠草,據說有五十多年歷史。

店裏老式吊扇,老式圓桌圓凳,並未如何裝修過。她不敢吃蛇的。

他告訴她很補,叫她先吃蛇羹。她看著蛇羹,不過一碗濃稠白肉湯,也不可怕,她微微嘗試一口,其實好喝,蛇肉口感像柴雞肉,纖維韌美,唇齒留脂。她只能吃像白肉的蛇肴,燉湯味道不慣,有些炒蛇菜黑紅黑紅的也不吃。

他貌似與食鋪男老板認識,他吃得差不多,男老板和他到後廚看蛇玩。等他和男老板回廳裏,他在坐下,手裏有條小灰鼠,她生怕他嚇她,盯著那活蛇目不轉睛。

她預感極準。

他將盤住的小灰鼠一會猛然送她面前一收,嚇得她一聲尖叫。食客們皆轉頭看她。他酒窩深邃,只作笑容不出聲,倒是男老板正坐閑桌關註他倆,盯著她大笑出聲。

她生他氣。

他們出店時,男老板為他說話:“你怪佢嚇唬你啊?小妹,佢鐘意你啦。”

那會小嘛,她還是很生氣。他厚臉皮,直到上車,都露著兩個燦爛酒窩。他們坐上車,他打開車燈,於車內翻出只Herman n袖珍熊偶,隨手給了她,說:“不知道你那麽膽小的。”

她接過,發覺是只穿公主紗裙的小女熊偶,笑說:“你車裏還有這個啊?”他答得很淡,說:“可能誰忘下的吧。”估計哪個女孩子忘的,她哭笑不得拾了人牙慧。這是一號熊。

之後一次,他和小學同學到巽寮灣釣魚,他來學校接她同去,她一開車門,副駕駛坐著一只十五厘米的Herman n女熊。

他真會討女孩子歡心。

她笑著拿起來,說:“老何,給我的啊?”他不圖表現,只說:“當你獲獎的禮物吧。”她睜大眼一楞,再次哭笑不得,那個校園作品比賽都過去兩個月。這是二號熊。現在想來,他才不遲鈍,是她遲鈍。

何至璽的生活圈分三掛,一掛是他球隊的朋友,足球隊踢比賽的是些大小企業的董事,籃球隊裏有行業精英或科研技術人員,二掛就比如佟那些狐朋狗友,三掛是他的小學同學。

說來每掛他都帶她參與了。

吳渺取下門外掛的熊偶,不禁望向樓梯間。

何至璽不在。

她擺不好自己的位置,本來不怕碰到他的,收進熊偶,她卻怕在海邊會碰到他。打起招呼,比昨晚冷場再見面更為尷尬吧。

她換回拖鞋,進屋坐在櫸木方桌前。

熊偶置在她對面椅子。

吳渺盯著那只三十厘米三號公熊發呆。她近乎悶坐,看太陽一點點溜進陽臺。堂橘的水冬瓜薄木門半扉嬌艷,陰側是冰涼的紅橘,光一側像綻放秋陽的剪色海棠。

太陽漫水般漫到櫸木方桌,老桌子上的純黑漆,沒陽照厚得發泥,有陽照膩得發紫。

她的手機於木桌響起來電,手機殼與櫸木桌摩擦得烏茲烏茲作響,她看久太陽,小小一驚,一時花眼也看不清屏幕,接通知是何至璽。他說:“我送你上班。”

她不覺看向對坐的公熊偶,那小熊打領結,羊毛由太陽照耀,火棕火棕的,眼珠透著綠光,細看碧潭深不見底,兩道綠光正直直射向她,她感到更花眼,過去揮熊偶一掌,熊偶如願倒在椅子。

發出了咩叫。

玩具熊叫得她心裏一亂,忙說:“那你快下山,我怕遲到。”

他似乎好委屈,說:“你能不能對司機友好點啊?”她還嘴,說:“請不起你這麽貴的司機好吧。”他告訴她:“我在你家外面。”她去到陽臺一看,樓下停住輛豪車。

她從陽臺進來,看到撲倒的公熊,想不過將它扶正坐穩。

等上了他車裏,他看看她說:“我今天沒跑步,在家游泳。你呢?”她系著安全帶,說:“我哪裏也沒去。”他仍看著她,說:“我的熊給了你,不準打它。聽到吧?”她聽得一楞。

他眼裏的撒嬌,弄得她差點臉紅,為掩飾他帶給她的不安,她取笑地看看他。

她包包露出瓶鮮榨果蔬汁,他拿來研究了下,說:“我辛苦等你,為什麽不給我準備一份?”她笑說:“上次問過你啊,你說你家什麽阿姨姐的每天有做。不是嫌棄我榨的嗎?”

他聞言擰開瓶蓋,喝了幾口,說:“你還喝不喝?”她搖頭笑:“不喝,瓶子也送你。”他訝異說:“是你嫌棄我吧?”他幹脆一口氣喝完,擰緊瓶蓋,將瓶子塞回她包包,說:“我的車讓你白坐啊,以後抵油費。”

他們恢覆了每早跑步的約定俗成,大多是何至璽跑,吳渺於邊上陪他,估計見她太懶,他有時會載他爸的狗下山,交給她溜。吳渺常覺得是那狗溜她,需跟在路上給它撿屎。

他們有點像老友,又有點不像老友,光四平八穩相處,總處得很愉快。可一旦何至璽不光對她抱了想法,更為達到目的時,他們明明不是情侶,那種吵架冷場之激烈程度,不亞於世間任何一對情侶。

西方情人節那天,何至璽訂了新濠天地的位置,帶吳渺吃法國菜。

吳渺極度狐疑他,他不用陪女朋友嗎?

想問他吧,他指不定作反擊戰,還顯得她在意他女友。

這種日子和他吃法餐,氛圍太怪。她想不過消息他:老何,我請你吃川菜吧。

與他從前回消息的速度做比,她這次估計等有一個世紀之久,他發來張動圖,那圖片大意為:你腦袋瓜是有毛病?

吳渺搜索多家實惠好吃的川菜店,發給何至璽選,他回消息:不,新濠川菜。她來澳門上班領了第一次薪水,打款媽媽後,手頭剛剛寬裕些,他就要花她近一千吃頓情人節破餐,她好想拍死他啊。回他:那麽貴。

他瞬間回語音:你請還是不請,廢話那麽多。

吳渺知他不高興,不想完全惹怒他,像平常一樣化了淡妝。她穿黑色闊腰裙及銀灰絨面細高跟過膝長靴,全身遮得嚴嚴實實,中規中矩。

川菜館是辣與光的國度,紅油由強光照射刺激,使人味蕾無限放大。

他們於圓桌相對坐。

某一剎那,何至璽幾乎皺眉看了吳渺,旁桌男客女客偶爾也偷瞄她,她臉小皮膚白,唇色吃了辣,比阿瑪尼紅管400還誘惑,重油食物將大家吃得面色仿佛沾了一臉油光,她卻不食人間煙火般。

何至璽的瞳孔亦隨之放大。

她那些小心思,使他小不高興的,瞬間煙消雲散。

他們心懷各胎吃完這頓飯。

吳渺只顧低頭吃,吃完匆匆結賬。她恐於流連商業街市應景的浪漫布置,以及成雙成對的男女。她越見急,何至璽越見耐心,好似護送她回住處。

他一路上反常話少,此刻跟著她下車,似乎想進她家坐坐,她之前沒有料到。

她便上樓上得很慢很慢,在樓梯間不覺回頭看他兩眼。他卻心思深沈,正低頭跟隨她,在她的步調後面,也走得很慢很慢。

然而小矮樓房,梯間極短,他們轉眼要進三樓。她像一下子極為爽朗,調過頭拉他下樓,笑說:“老何,走。陪我去買兩盒冰淇淋。”

何至璽一把抓定開她的手,不準她想帶他往下跑,揚揚下巴,說:“開門,進去有話和你說。”

吳渺看他一眼,他好可怕哦。

她哪見過這種性格的他。

何至璽是輛頂級配置豪華車,吳渺是輛充電迷你娃娃車,迎面想撞,她不僅無戰鬥力,她甚至想遁道。她站住一會,接著重新上樓,何至璽抓定她的手放下,再次跟著她。

吳渺在包裏翻了半天鑰匙,死也找不見。她望望何至璽,他正淺淺酒窩盯著她翻包包。

臉還是平時那張臉,淺酒窩可愛。

可好可怕哦。

她於是笑嘻嘻,說:“老何,你要和我說什麽啊?”他說:“你開了門再談。”她就說:“不能現在講嗎?”

何至璽被她煩死,淺酒窩閑得都要冒火。

☆、9

吳渺忽地直覺十分不妙,她轉背靠在門上,懇求說:“老何,明天說好嗎?我等下要和我媽打電話,你回家好吧。”

何至璽正要說話。

這時樓梯傳來上攀的腳步聲,樓梯房一梯兩戶,樓道窄小,吳渺背靠門,擡頭看何至璽,何至璽近距離面對她俯視。他們一對堂而皇之的年輕俊男美女,難免為人遐想,更何況就在令人浮想聯翩的節日。

吳渺立即又轉過背,往包裏掏鑰匙。

何至璽從她身後將手伸進包包。

他大手橫豎一摸,她頓於包裏的手,還給他沖撞了下,他很快拿出鑰匙串給她,鄰居將要路過他們前,她窩窩囊囊開了門。

何至璽看她開燈,換鞋,放包,像一只不願驚動主人的小貓,似乎只敢在墻邊試步,沒有存在感。他是那個頑童,一門心思捉小貓,哪懂小貓繞開他走,一心是躲他。

他這樣默默看吳渺一會,走過去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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