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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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渺不解,只覺辛苦付出東流去。

“你不喜歡我們的方案嗎?為了畫效果圖,我幾個月都在熬夜。”

“你不要任性呀。”

何至璽不想提起,自責丟人:他害個獨自在外地打拼的小姑娘失去工作,吳渺還是熟人。

他抿抿嘴,臉頰只抿緊兩朵笑渦,說:“算啦。”

“看你面子。”

“你不是不喜歡我叫你老何嗎?”吳渺也突然說。

那半年何至璽有時抱怨把他叫老了。

何至璽酒窩更深了,說:“幾年不見你,我長大兩歲,感覺叫老何也行吧。”

吳渺大笑,說:“我們都二打頭了,你現在也不老啊,我叫著好玩的。”

何至璽像不好意思,笑著低了低頭,說:“你把燈打開好嗎?”

吳渺忙說:“我不方便。”

“你笑起來好聽。”何至璽抿著兩頭酒渦,眼睛都是亮的。

“就該像以前那樣多笑。”

手機屏幕上,何至璽看到吳渺的畫面是全黑,吳渺卻怔了一怔,地主家傻兒子送溫暖,仿佛送來一縷微光。

吳渺第二天難得能睡個懶覺,何至璽來電話把她打醒了,她不情願說:“有事呀?”

何至璽普通話很標準,音調仍有廣東味:“你搬家,我叫助理全部繳過費,他今天查到電費餘額沒動。”

吳渺說了實話:“我是沒有搬過去。”

何至璽萬分不理解她,說:“為什麽呀?”

吳渺想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她在床上驚了魂,冒出綺念,她會死得很慘。

吳渺於是說:“我住自己這裏挺好的,房子沒到期,房東也不退押金。”

何至璽聽得笑起來,說:“你趕緊搬吧,押金我退給你。”

後來掛了電話,他果然發來個六千塊小紅包。吳渺覺得他有病,她是他救濟的山區兒童呀。英雄都為五鬥米折腰,她盯著紅包倒有點心動。

吳渺生日是九月十五號,那天何至璽發來小視頻,他在澳門一家奢侈品店,拍了一圈項鏈要她選喜歡的,吳渺怕了他,又是奢侈品,那會就是收下他一塊十幾萬的表閃人,還銷聲匿了跡。

她當成一輩子汙點。

她就說:“你別浪費時間,先回廣州來。”何至璽打字來:晚上想在哪裏吃飯?我訂位子。

吳渺來自三線小城,剛來廣州上大學時,她和室友關系一般,她有個高中同學叫周楠,周楠也考到廣州,她倆常相約周末逛街。

她們最愛跟著美食好評店吃小吃,雲吞面,蝦餃,鳳爪,炒牛河,腸粉,瀨粉······吳渺因為小吃愛上了廣州,和周楠立志畢業留在這座一年四季都具溫度的城市。

第二年她認識了何至璽,唯一帶周楠見他那次,剛好在那附近,他就帶她們到四季酒店吃西餐,四季一百層的電梯上去,周楠頓時覺得廣州另個天地了。而吳渺也才習慣。畢竟她們是學生,哪會奢侈一頓,聽都沒聽過。

吳渺回了語音:“四季酒店,你能訂到看江景的位子吧?”她知道他能,她是想看江景,其實不看也行,可她偏這麽問了。

何至璽發來個OK的手勢表情。

幹嘛好聽話的樣子。

她莫名覺得他有點搞笑吧。

吳渺新公司在深圳,由於她住廣州,那邊公司不提供住宿,她要準備的事情有點多,公司給她寬限了入職時間。

她過完生日估計就要離開廣州了。

何至璽來小區樓下接她,周楠因為繼續在廣州讀研,他們又去學校接周楠。

三個人下車上了四季,不過一二十張桌子,他們那張景色十分好,周楠很高興,到落地窗邊拿手機拍下五顏六色的廣州塔啊,夜間璀璨的珠江岸啊。周楠也就靜靜拍過兩張,畢竟何至璽在,免得丟好友吳渺的臉,像沒見過世面般。

吳渺卻拽得二五八萬,懶得管那景色,景能當飯吃啊,她坐下就看菜單點菜,連開胃酒紅酒也點了,餐廳的配酒便宜些,她說:“老何,你帶的酒,你拿回去吧。”

吳渺那半年和何至璽接觸,當他個小富家子,不過她自信啊她也不差,交朋友交得自然,她小女生任性,何至璽又是男生,受她點欺負正常,但她從沒像今晚挑剔,她只跟周楠說話:“生蠔有點腥,是吧?”

“牛扒好酸。”

“慕斯甜了。”

周楠吃得味道挺美,這樣幾次後,她望望何至璽,怕他尷尬。

那何至璽盯著吳渺,就露著兩個酒窩。

吳渺低頭吃東西不怎麽理人,周楠自猜,這倆可能來酒店前拌過嘴。

大二那次見完何至璽,周楠以為他在追吳渺,吳渺說他將自己當妹妹,她那會也是小女生心態當了真,羨慕吳渺運氣好。

她外表平凡,屬於放人堆就淹沒還會沈到深海那類,難有這樣幹哥哥照顧的。她努力學習,也學化妝穿衣減肥,整個人氣質改變不少,到大三大四就有男生追了,現在與男友挺幸福的。

之後吳渺家裏出事,她在沒聽吳渺提何至璽名字,她一問,吳渺說:“多的是女孩子陪他玩,他不找我了。”

周楠又當了真。

可她見識漸長,認定是老何追吳渺沒追上,他們才不在來往,她還為吳渺惋惜好一會。她講笑,如果她有吳渺這機會青睞於老何,頭破血流,轟轟烈烈一場再說啊。

聽完她這話,吳渺說收過何至璽十幾萬東西,先不與人家來往了。吳渺湊手術費醫療費,周楠極理解的,世界觀卻有了沖擊,說來這話違背主流道德,她當時說:“渺渺,你好厲害啊,我要向你學習。”

隔了兩年,吳渺重與老何來往,周楠一時看不懂,可她作為旁觀者,那老何露著兩個酒窩,不就說明一切嗎?

何至璽叫酒店拿來生日蛋糕。

吳渺送周楠兩個願望,周楠閉眼握拳儀式般默許:希望能與男友在廣州買房,然後他們結婚。

吳渺特別煞風景,對著落地窗外的流連江景,對著四季酒店的星光氛圍,對著白布桌上的高級食材,對著那只用巧克力漿畫出有點像吳渺臉蛋的乳白生日蛋糕,周楠聽到她說:“老天保佑我快中五百萬。”

吳渺故意煞風景呀,周楠只差沒笑出聲,晚上回宿舍友圈配文是:愛心祝我們傲嬌小公主渺渺生快。

那刻,周楠真覺得吳渺是小公主,至少她沒有於100層高俯瞰廣州城時,有只靚仔隨她任性,露著兩個酒窩,這麽浪漫過。

那晚,周楠離席偷偷去替吳渺買單。

白天她們商量好的。

他們將周楠送回了學校。吳渺今晚最先到合租房,何至璽上她的住處坐了會。他們呆在她的小房裏。她和那些租友都沒有使用客廳待客的習慣。幸好吳渺不邋遢,看不見一點太私人的物品。電腦桌前的凳子放了制圖圖書。

何至璽沒有地方坐。

吳渺見他只會傻站著,說:“沒事,你坐床上吧。”她自己清了凳子,坐在電腦桌前。

何至璽露著兩個酒窩,也就順著床邊坐了,估計難和女孩子單獨呆過這種窮酸環境,他那酒窩露得有點勉強。

吳渺延續今晚作風到底,開了筆記本,自己在那點鼠標。過了一會,吳渺一盯他,他可真好脾氣餵,手機也不玩,就像籃球隊員下場邊,隔個板凳和隊友聊天的大岔腳坐姿,只擡頭看著吳渺,酒窩有點靦腆。

怕是有點搞笑吧。

何至璽見她總算沒將他當空氣,說:“你怎麽不說話啊?”

吳渺想不過問:“你喝不喝水?”

何至璽搖搖頭。

吳渺起身自己倒了些水喝,那何至璽酒窩又不靦腆了,只是一會低頭一會擡頭兩個笑渦在望她。

吳渺喝著水都瞧眼裏,不知怎麽地沒忍住,他那樣子叫她也跟他笑起來。

這一笑讓吳渺從見他到晚餐到現時的刻意經營泡了湯。

果不其然,一會何至璽站起,過來輕罩罩吳渺的頭,說:“好了,我走啦。”

吳渺等著他告辭,拉開鍵盤桌,拿出那張銀行卡及匯悅臺門禁還他,說:“我今晚用紅包買了單,將來你過生日,有機會發紅包還你哈。”

何至璽先沒接,眼裏閃爍有鄭重,他兩頰酒窩不見了。這次他又將手放到吳渺頭上,卻是搓了搓吳渺頭發,後接下銀行卡及門禁。

吳渺只送他到電梯口。

何至璽出了電梯,見有個男孩子正在等電梯,他認得是吳渺合租室友,他看不慣般打量那男孩子幾眼,攔著人問:“誒誒,你回來這麽早啊,你女朋友呢?”也是真討嫌。

這富家子好認得很,吳渺室友當然記得他,於是答了他:“她上夜班。”

何至璽一路取車,心裏越發看不慣那男孩子了,他不帶猶豫的,徑直打開後車廂,取出那支沒喝成的黑鉆,再次折返上了樓。

吳渺一聽,他想現在和她喝掉那支近三萬的香檳,他怕是還不夠搞笑吧,她都不知上哪給他找杯子。

何至璽叫她先將香檳拿去冷藏。

吳渺站那不動,何至璽終於忍夠這房子,皺眉頭問:“我記得廚房有冰箱啊?”人的包容在修養,何至璽的向來耐心有愛,吳渺是懂的,那是富庶養出的。幹嘛一而再挑戰他極限。她於是接過那香檳,明白告訴他:“但沒有杯子啊。”

何至璽也不管了,進去吳渺房間,等吳渺冰好香檳回房,見他自己已坐在剛才那位置,又是籃球員下場,隔板凳大岔腳聊天的坐姿,他這次卻有點跟這環境坐不住了,手裏捏著手機,左顧右盼,只差抓耳撓腮,她回了房,他才正常。

之後吳渺到廚房取來香檳,還擔心瓶塞不好開。

何至璽熟門熟路,一下摁緊砰開了。

吳渺拖過凳子,兩人好喝那瓶香檳,香檳喝不太醉的,聊天時吳渺插了句,笑說:“老何,現在有女朋友嗎?”

何至璽沒答話,只是酒窩不見了。

“老何,別騙我。”吳渺如是說。

何至璽將紙杯裏香檳一口飲盡,說:“算有吧。”

吳渺心底路過一聲嘆息,但她沒有聽見。

她和何至璽不是一路人。

這時,何至璽放紙杯到地磚,本坐在床邊的他,輕輕略一彈起,作勢就吻上吳渺的唇。

吳渺心裏有點慌,好不搭不對路哦。

☆、4(修)

何至璽吻到吳渺不慌了,她剛要理智阻他,他又停下坐回床邊。

這下子吳渺與他好像本末倒置般。

她搞不懂他,眼睜睜盯著他。

何至璽露著兩只酒窩,笑說:“不會是你初吻吧?郝春說有男孩子追你呀。”

真見不得這又撩又賤。

那半年相處他不這樣子。

有次在W酒店的經典會所,旁邊就是興盛路,那路上酒吧多,一到夜間燈紅酒綠五光十色,極致繁花,何至璽倒沒帶她夜蒲過,他們身邊女孩子多,她有時泡圖書館學習,估計何至璽也約了她,但她不是錯過就是沒輪到吧。

佟俊女友張寧寧生日,他們僅用那會所慶生。張寧寧請了一幫閨蜜,她也不認識她那些閨蜜,開始熱鬧之前,她進來兩個電話,不得不走出闊大輝煌的包房。第二次接完回來,佟俊嗅覺稍顯敏感,說:“你還小,別隨便交男朋友。”

他們一個死黨坐那揀水果吃,隨便些:“快十八啦也不小啊,想談戀愛就談吧。她高中交過男朋友。”

有個死黨站著嗤笑:“你也知道高中交的,那算男朋友嗎?”

大家一聽,想也是的。

大約陳立庭油嘴滑舌,盯著吳渺開玩笑:“渺渺,我喜歡你。”

何至璽半天不語,這裏意味深長來了句:“多挑一挑。”佟俊卻說:“小石子剛分手,渺渺,現成的男朋友啊。”

窗戶紙都沒糊過,居然有人來捅,她看眼何至璽,他坐長金色理石案桌最端,手隨便搭著沙發背,一條長腿閑散地伸出,興致缺缺轉了轉臉。

剛好一百二十朵粉色馬蹄蓮送到張寧寧,她也笑笑了事。覺得和他也就交交朋友吧,處了段時間,她都不知道他有女朋友的。

啼笑皆非啊。

吳渺看看那群時尚靚極,正在拍照往手機發各種圈的年輕美女。她及她們,只觸到他們冰山一角。而已。闊大輝煌的房間,男男女女喧囂得沒人在乎,願打願挨各取所需。

吳渺彎腰在地上拿起那瓶黑鉆,她倒香檳,燦金液體瀑下茶杯。

之前公司有個男同事先追的她,最後卻找了另個和她同期的女實習生談朋友,她原本遺憾沒能成,她還挺喜歡那男同事的,可他居然轉過頭暗地約她開房,她不覺氣惱,說:“我嫌他們窮,行了吧。”

何至璽伸手推推她膝蓋,開玩笑:“我怎麽樣?”吳渺瞟他一眼,說:“單論錢,就還行吧。”

也氣不到何至璽。

吳渺陪他坐了一夜,硬坐出兩個黑眼圈。何至璽不愧有夜生活的人,連吳渺室友上夜班回來了,他都沒有一個哈欠。何至璽終於要離開,他又輕罩罩吳渺頭,說:“你快睡吧,我走了。”

幹嘛又這舉動。

吳渺想。

他簡直一晚上光在搞笑了。

她眼沈得很,感覺臉上冒油,起身在包裏翻出濕紙巾,抽了一張邊往臉上按,邊說:“等等,我送你。”何至璽也沒阻止她。

吳渺叫他開慢點,跟著他的車出小區,車就停小區十二小時不到,保安大爺要收他五百停車費,估計熬了一夜懶得嚼舌,那大爺年紀又老,何至璽有點黑臉沒發脾氣,錢包剛好有六張現金,拿出五張乖乖交錢。

吳渺這邊見和大爺高低理論不下,一把截下他送出的錢,只給大爺兩百。吳渺盯著大爺,意思是不要拉倒。

大爺握兩張錢木站了站,就此放行。

車子慢駛到小區外停下,吳渺將餘下鈔票伸進車窗,抖抖票子,示意何至璽接錢,估計他耐性到了極點,只管皺眉黑臉在駕駛座不願出聲,吳渺不想煩他了,將錢折了幾折,幾乎折成小方塊,塞進自己牛仔褲袋,說:“開車小心啊。”

何至璽這才重掌方向盤,仍不看她,說:“下午來看你。”

一晌接一晌,他這是幹嘛?

仿佛眼前交織著晚間廣州城珠江岸的璀璨繁華,但熙攘之下,有不為人知的湧動暗流,城市是兩極的,人心也是。吳渺忙說:“你不要來了,我下午有事。”

何至璽不管她,說:“把行李裝好,我來取。”吳渺於是說:“老何,你那裏我住不上,我要去深圳啦。謝謝你哈,將來有機會請你吃飯。”

何至璽有時不愛廢話,吳渺是了解的,見他車窗滑起,聽完好像接受她解釋的樣子,還直接開車走了,她也上樓補覺。

路過保安亭,吳渺瞧一眼老大爺,他仿佛一尊木像一動不動坐那兒,這大爺遠近小區出名的性情歪,無事可生非時,總一動不動。嗯,一尊周身列皺黝黑的木像。

何至璽開了一會車,他手機一堆未接來電,未讀消息,他隨便找路邊靠住停車,從屜裏拿出一包煙,僅將車窗開條兩厘米的縫,邊抽煙邊翻手機通訊錄,他打出一個電話,說:“我有個朋友專業挺對口,能不能放你分公司。”

對方說:“人我肯定要。我就多問一句,他什麽學校的?”

何至璽講了。

對方說:“你朋友是男是女啊?”

何至璽開的擴音,仍在翻手機看。

新消息都沒讀,他又看郝春發的那則舊文,郝春主動找他不是打電話就是打字,郝春:何總,我向您表示感謝,謝謝您理解我的工作,將解約函收回。對了何總,告訴你件事啊,我們王總叫我請吳渺回公司,還讓她立即加薪轉正,負責你的獨棟裝修,我感覺她一聽很樂意的啊,結果前幾天她和我說不會回來,總之我也搞不明白她。

何至璽彈了彈煙灰,說:“女孩子。”

對方說:“誒,你媽好像也是那裏畢業吧?”何至璽“嗯”了聲。對方說:“小石子,讓她來吧。我還有點事,改天一起打球。”

“好,”何至璽剛應了聲,又急囑咐對方,手裏彈著煙灰忙不過來般,”你抓緊辦啊。”

對方笑說:“你把資料發給我。誒,她住宿舍嗎?”

何至璽摁了香煙,滑滿那點車窗隙,說:“我給她找房子,掛了。”他按下下手機屏幕,結束通話。

車子開走了。

何至璽夜裏十點來吳渺小區樓下見她。廣州是座稍慢的城市,十點正是夜生活最燦爛的節點。吳渺站在車邊望著他,他說:“我買了綠豆沙,上車吃。”

吳渺頓時來精神般,推了下他,笑說:“老何,你不錯啊你。”何至璽露了兩個酒窩,輕笑一下。

他何止是買了綠豆沙,他還買了姜撞奶,雙皮奶,濃姜番薯,龜苓膏等。吳渺看過糖水包裝袋,說:“誒,這家店不是——”

何至璽將手機調成靜音,說:“你請我吃的那家。”

她以前和周楠到上下九逛街,會去地鐵站附近一家南信甜水鋪,一人吃一碗紅豆雙皮奶。有次何至璽打籃球輸了,那天他像心情極躁,她就說請他吃甜品降火,他聽從她的,開車到那家甜水鋪,他能吃姜撞奶,給她也點了一碗。吳渺本吃不慣姜味,硬頭皮吃了卻也還好,之後和周楠再去,她給周楠也點了一碗姜撞奶,周楠吃了也覺姜味還好。可和周楠那次吃完,她真就慣了姜撞奶。

她轉頭看何至璽,他正將手機扔到車屜,淺淡的酒窩似笑非笑。屜裏手機屏由熒光熄成幕黑。她好久沒去那家店,即使短暫,那也是她最開心的大學時光,她有點小珍重,打開一盒姜撞奶,先遞給何至璽。他搖頭。

吳渺自己吃起來,奶白松滑豆腐般的膏體淺在姜汁裏,她端著舀去一勺,那膏體於勺心顫巍巍滑了兩轉,她想想滴了汁在他豪車可不方便,扭身將兩手擱到窗外憑半空吃那姜撞奶,何至璽抓她一把攔住,說:“弄臟了沒事。”

她就小心端回了車裏,看他一眼,他早坐好,今晚酒窩一直淺淡。她心想,半夜光送甜水她吃,他又不講話,他這是,閑得無聊吧。

卻又不像那麽簡單。

果然等她吃完姜撞奶,將盒子清理好,剛在擦嘴,何至璽說:“我給你在澳門找了份工作,廣州進前三的設計公司。”

吳渺一楞,楞過繼續仔細擦凈嘴,估計比她平時的擦嘴功夫多了兩道。

“我不去啊。”她好不容易擦完說。

何至璽詫地哈笑出來,轉頭看她,問:“為什麽啊?”

吳渺將臟紙巾塞進包裝袋,並將袋子打結,說:“我找的新公司特別好,在深圳很知名,新人進去磨礪一兩年,跳槽絕對能獨當一面。”

何至璽再次坐好,一側酒窩深得很,笑說:“別告訴我還是熬夜畫裝修圖?”

吳渺不覺瞪他,說:“不是好嗎?”

“比你們伺候房東有前途,何必看房東臉色,三不五時還得拉客戶。”

稍現實的話,吳渺沒聽何至璽講過。

那半年與他相處,就是浮在表面,這裏玩啊那裏玩啊的。

“既然學設計,你去澳門單做設計,做有創意的設計,不用多餘打交道,純粹一點不好嗎?”何至璽又說。

吳渺有點混亂,說:“說了不是好嗎?”

心裏也動心。

☆、5(修)

何至璽假假哈笑兩下,說:“好吧,不是畫裝修圖。”

吳渺再次瞪他一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還天天電話消息語音她。

仿佛那姜汁撞奶甜味奶味膩味姜味四勁齊發,在她顱首橫沖直撞,比飽食一頓意念還要松垮,她腦子估計真撞奶撞垮了。

吳渺竟問出:“老何,你怎麽不陪女朋友啊?”

何至璽沒出聲,可酒窩抿得極深,諧笑中帶點冷淡:“你總問她幹嗎?她和你有關系嗎?”

“現在考慮好你自己。”他接著一句。

真會說話含刺。

吳渺不禁小心寒。

“我不去澳門,澳門太小了,我不喜歡。”

何至璽邊聽了笑起來,說:“當為錢去吧。”

他詳細講到薪水,住宿,公司人員,業務範疇,真的好條件。

吳渺猶豫不下。

何至璽說:“你就安心跟我去澳門。”

“你怕的什麽勁,我又不喜歡你。”他最後加重砝碼。

吳渺看何至璽一眼,他深窩不顯笑意,一改往日只會帶她吃喝玩樂的態度,確實挺誠懇的。

她冒出過那種綺念。

估計受夠何至璽給的敲打感,吳渺於是自我調整,笑嘻嘻拿手指戳戳他,說:“哎喲老何,我也看不上你。”

何至璽倒怪,這話卻讓他別臉過去笑了一笑,別完回過頭又是認真臉,說:“去不去?”

吳渺吸下鼻子,說:“為什麽不去啊。”

後來吳渺下車,關車門走了好幾步遠,被何至璽叫回,她將車裏一堆糖水提上樓。

生活突然像開了綠燈。

吳渺掛的大學集體戶口,聘書寄到後在當地辦了出境申請和D簽,勞工簽註下來前夕,她在兼職,還回家陪過父母十來天。

何至璽啰嗦極了,提醒她通行證,管她的出發日期,詢問過關時間等。她坐直通大巴於橫琴過關,何至璽來氹仔接的她。他還給她澳門幣零用。帶她到北安碼頭領行街紙。

她宿舍在風順堂區,何至璽住西望洋山。

他們房子挨得很近,不過一個在海拔不高的半山,一個在山腳。

吳渺住山下亞婆井前地周邊居民區,上班可坐小巴。那小巴行過馬路,在穿過幾條老街舊街,經了一轉高檔賭城商鋪,駕駛到她公司不到四十分鐘。

就像過去歲月裏,她是父母的女兒,是班級的女生,是大學的新生,她很少操心的。偏偏那好時光幽然易逝,她接連經歷震慟,痛哭,及迷惘。

忘不了父親渡過危險期的欣慰,忘不了在醫院拿著一疊收費單的無助,也忘不了廣州租房,她看見便宜打去電話,一個小時後男房東領她看房,她背雙肩包握瓶礦泉水跟在身後,往深處走啊走,他們仍是沒有走到,她瞬間醒悟,房子便宜是因為極僻。

那人打赤膊,趿著人字拖,鞋跟踩地聲這才刺耳。

她轉身跑了走,絕不再獨自看房。這次,她同樣跟在何至璽身後。

一下子,有個人這樣子操心她。

她還不用轉身跑走。

何至璽父親從商,早年來澳門投資。澳門原是南海一爿小島漁村,幾千年來由我華人祖先所辟,幾百年前葡萄牙人航行衍居,近代紛攘遭清府所讓,當代收回主權,經濟從蓬勃高速到層級滯塞不流動,人均薪資雖高,但祖國人民財力崛起,內地是輸出給養的正主。他父親集團涉足娛樂賭場酒店房產各行各業。

搬進三樓新居那天,何至璽替吳渺拎上行李箱,他晚餐時打電話助理,那男生為他們打包來新葡京的薯泥配烤乳豬等。

房子小兩居只及二十多坪。當晚,他們將陽臺堂橘水冬瓜木雕花薄雙門打開,坐在小櫸木方桌前喝葡國酒。

她稍作眺望,看見了銀銷插鞘,燦矗炫立南灣的澳門觀光塔。

他們不停地聊天,亞熱水果味葡酒不醉人,她光腳在凳上抱住雙膝,於櫸木方桌探了探手指,木感溫澤,面無一點刮痕,屋子雖是精裝的,倒留了幾件老家具下來,她很喜歡。

夜裏微風扇來又扇,扇涼了些許果酒香馨,聊到她深處愁腸,她埋在膝上,有點想哭:“這些事,為什麽是我遇上了?”

他揉她的頭發,揉得很亂,溫聲:“你夠幸運啊,還能遇到我。聽見吧?”

她一怔,想了想擡頭說:“周楠說我簡直是傍大款。”

他露了兩個酒窩,笑說:“我啊?胡說吧她,做我女朋友才能傍我。”稍微暧昧地盯著她。

她聽了那話將酒杯抵在唇上,別過頭貌似看那觀光塔,卻沒撐住笑了一笑。回眼一見,他也在笑。

她就收了笑。

何至璽陪她到很晚才走,開些模棱兩可的玩笑:“我留下來睡吧?”

她擺擺手,示意他快滾。

臨送他出門,他還在擔心:“我離你十幾分鐘,有事打電話。一個人不要害怕。”她鎖好門,聽到他下樓梯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坐回小櫸木方桌,喝著殘酒,佐了兩小叉鵝肝醬,睡意慢慢侵襲,她眼見那銀銷插鞘的觀光塔,也漸漸遠了,遠成一條水銀洩線,她困得不行上床睡去,一夜安枕到大天亮。

趁著還未正式上班的幾天,吳渺第二日出房逛了逛,亞婆井前地附近房屋座落全不規齊,風格甚至散漫。

她走出又走進鋪局錯亂的石巷。

這裏保留了殖民地時期的中西遺風,建築兼而有歐洲名居,嶺南舊居。

清水的矮正古樸。

縱使老榕樹陰不過含蓄澱住時光的參差斑駁,可她覺得,生活倏忽慢下來。

逛得累了,吳渺歇腳買了支雪糕,坐在廣場塑膠涼椅吃。

足底的花石紋路打磨細均。

廣場有株百年老榕,樹砌有磚壇,一壘壘長形磚石陳垢著綠獺皮草般的青苔。

看,縱使風雨亦有形。

突然有人輕罩罩她的頭。

那力道吳渺好熟悉,她猜到是何至璽,他上家裏找她不見,他們通過電話,她不慌不忙仍吃著雪糕。

何至璽坐下對面的椅子,說:“去給我買瓶水。”他很少支使她,偶爾會找機會要她幹點什麽,倒不是支使的意思。

吳渺戴一頂黃白色鴨舌帽,濃黑長直的頭發垂於肋下,她是那種帶嬰兒白肥的臉,但極小一張,帽檐壓得半張臉似乎只剩了大顆渾圓的眼睛,小俏巧的鼻子和粉嘟的嘴。

她正低頭從身上摸錢,白纖三指還舉著未吃完的雪糕,她起身去買水,明明套著外套,修長靈活的體貌四肢白日裏卻耀動得人眼睛要灼燒,何至璽戴上墨鏡。

他們挺配,澳門最舒適的天氣,沒有居民會戴帽子墨鏡的。

大約三年前,初春的廣州。

他受邀參加請了多位明星站臺的某處樓宇開盤,晚上還有酒會,嘉賓麗影,美酒夜光。

佟俊神神秘秘靠過來告訴他,白天禮儀小姐全是羊城哪位公關帶的,他講好價格可以挑。

他一聽先皺了眉,佟俊私底下愛玩愛瘋,眾所周知,不過參加個樓宇開盤,哪來的野公關啊,這種路子他也敢碰,他覺得佟俊太過饑不擇食。

他不過五十步笑了佟俊百步。

他盯了盯地上作考慮,接過佟俊手裏的平板,一張張麗照滑下去,滑下去。

開盤儀式流程過於無趣做作,他偶然發掘到一位小美女,就站在他大約六七步遠,綰著露額的成熟黑蝶結盤頭,極小一張臉帶嬰兒白肥,她有著濃撲的大眼睛,小俏的側鼻,血紅的唇。那種不入流的老氣妝容,沾了年輕的光倒不討厭。

她不小心打了個噴嚏,噴嚏聲極輕極輕,近乎於無,只有他註意到笑了,他覺得她有點可愛,她則怕有損儀態往近處一張望,正迎上他鎖定註視的目光,頓時臉紅了,盡職盡責未再有張望舉止。

她們身穿統一的俗不可耐大紅金邊雞心領旗袍,昨夜廣州下過雨,黑色絲襪輕薄地裹進了春寒料峭,他想她有點冷吧,他看了一會她高叉的旗袍擺裏,現場隔幾步就站她那樣的一個,太多太多,眼花繚亂。

徒然失了興致。

他雖年輕,素來卻喜愛有點輕熟性感,不千篇一律的美女。

佟俊安排好了,他還裝什麽君子。

她其實挺對他胃口。

他在平板上將照片滑到頭了還滑不到她,他有點急了,刷刷又往回滑,於一張照片定住,才認出來這應該是她:白色卡通T恤,水洗寬松的七八分牛仔褲,披著長發,臉上不施粉黛。

他滑了太多照片,眼花繚亂,屏幕間她又太不一樣了,他突覺不安。再點開她年齡籍貫身高體重學歷等資料,一切無異端。

拿著平板怔住一怔,總有種原始性會戰勝不安,他選下了她。

那果真是野公關。

佟俊倒是沒栽,挑的女孩子便是張寧寧。

張寧寧爽辣直白,說招她們時,從沒提及有特殊服務的,她不打算跟那公關混了,所以順帶坑那人一把報覆,與佟俊商量辦事前全款打給她就好。

佟俊本就色急攻心,女孩子的辣勁搞得他懵完又懵。張寧寧有得幾把刷子,幾個月後做了佟俊的女朋友。

吳渺將買來的水遞給何至璽。

何至璽戴墨鏡,搬開了些涼椅正蹺腿大坐,姿勢稍有跋扈,目光似乎朝著廣場小噴泉的方向。

他接過水隨手放涼桌。

並不要喝。

吳渺啃完最後一點雪糕,拿起涼桌的空雪糕袋和雪糕棍一起,走去丟進垃圾箱。

她返回來,說:“走吧。”

☆、6(修)

何至璽一氣呵成,他摘下墨鏡,放下蹺著的腿,起座,跟著她走。

走了一會,吳渺特意回頭瞄了眼涼桌,那瓶水原封不動放著。

她斜刺穿過身後的何至璽,取了涼桌的水,像大人教導小孩,小忍脾氣上前說:“你拿著。”

何至璽露出兩朵酒窩,握住吳渺送來的臂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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