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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長恨綿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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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長恨綿綿(三)

“丹心,朕今夜有機要,不能久留,你好好休息,莫要待朕。”劉徹俯貼,撫過我眼眸,我閉眼應答,緊掩淚水。

空明玉凈,月白如霜,明月低綺戶,照我無眠。

“衛青……衛青……”呻吟他的名字,我心寒如冰,幽夜中那雙雪狼般的眼睛,直抵心脾,絞痛襲來。

珠簾低轉,似有人來。我迷糊睜眼,見金光燦燦,原是步搖生輝,待看得步搖下虛映的臉容,清清麗麗。我驚坐而起,險些從榻上跌下身來。

“太後大駕!”我顫著身子跪拜,再見王夫人,竟有些驚慌失措。

“你起來。”聲音溫婉,極是親和,一如昔年。

於她有愧,我不敢起身。太後上前,托住我的手,款款將我扶起。我受不起,也終是依她,緩緩立起身子。

太後並非獨自一人前來,我眼眸輕攢,便見太後身後麗人綠衣素淡,宮妝高髻,發如潑墨,那不正是子夫?她先前在侯府伺候平陽,而今入宮伺候太後,屬實聰慧,處理事務游刃有餘。

王太後面色不改,直勾勾望我,似我身上有不凈,極是晦氣。我心如堤潰,又跪立地上,再度喚她,“太後,丹心有錯。”

“錯在何處?”王太後質問,面上平靜如水,口氣隱隱透著凜冽氣息。

“錯在不當居於此間,錯在不當蠱惑皇上,錯在不當挑撥伊稚斜。”在王太後面前承認罪過,我更覺罪大惡極。

“你都知道?”王太後星眸亮堂,含笑望我,“你既知道,就該伏罪,就當死。”

我聞言,幽然嘆息,目色空茫。今日如此淒惶,原是死之將至。

烏鵲盡來,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我非良禽,實屬異類,縱然昭陽殿是金屋,是桐樹,太後不容我,我怎能獨活?

劉徹能容我,設身處地保全我,該需多大勇氣?我禁不住為劉徹嘆息,他待我如此,我卻一次次避讓拒絕。

“丹心願就死。”我淒淒然應話,對著王太後含笑,似有不甘,“太後若要丹心死,為何等至今日?阿嬌大鬧昭陽殿,太後當也有耳聞。太後為何不在朝臣口誅筆伐,聲討丹心時賜死丹心,在興兵動戈之前殺死丹心以平風波,卻在此狼煙四起長安受困之際,想到丹心,再行動手?”

“倒真是聰明,不愧為花弄影的女兒。”王太後笑如薔薇,面染血色,溫柔又極致殘忍,驚得我發怵。

“此事和她有何關聯?”我皺眉疑惑,我驚憂不已,此次受難非因我是吳王劉濞的女兒,卻因我和阿娘有關聯?

“只怪你和你母親,都生了一張媚世的臉。若不是她,我會隱忍整整十五年,在這深宮毫無出頭之日?”王太後憤恨,清麗的臉變得駭人。

“你母親媚惑先皇,你媚惑徹兒,冤孽!”王太後指著我怨咒,“我怎會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丹心不能改命,生作她的女兒,又豈是自己能更改的?”我跪倒地上,懇求太後說清楚,不願死得不明不白,“丹心自十四歲之前都居匈奴,後得以重回長安,阿娘得病蒙先皇救治,機緣巧合才得以入未央宮,怎會自小和深宮有瓜葛?”

“我且問你,你母親所患何病?”王太後不肯心軟,進而反問我。

“北地寒氣所致,阿娘累月勞作,體受銷蝕。”我應答謹慎,我自是知道阿娘中毒,可她的問話所指頗多,不敢輕下定論。

“莫要欺我,你以為我不知?”王太後不容我欺瞞。

我跪倒在地,不能吱聲,垂眸順首聽王太後道,“劉丹心,你真當以為皇上只念你孝順,便將你帶入皇宮嗎?”

我聞言驚愕,擡頭望她,恰見她眼眸淩厲,言語更是激烈,“荒謬!鬻馬救母,欲求千金,你們母女二人,倒真會玩把戲!”

“阿娘確患重病,丹心並無隱瞞。”她所指真當是阿娘,我心如灰滅,只感自己被死死釘在砧板上,被掐住命門,作垂死掙紮。

“重病,何病,乃至藥石不靈?你既不願說,那我告訴你。”王太後不再同我工於心計,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母親不是生病,是中毒,而且中的是醉仙毒。”

王太後言至此處,似有顧及,對身後衛子夫揚手,“你先下去,待哀家喚你,你再進來。”

衛子夫依言退下,王太後正色繼續說道,“奇鯪香木混醉仙靈芙,便可制成醉仙毒,此毒曾讓我失去小皇子,更害得平陽失了孩子。你可還記得當初在漪蘭殿中,先皇是如何訓斥此毒的?”

往事歷歷在目,瞳孔猛然收縮,我只覺脊背後陰風陣陣,透骨生寒。

“你可是記不得了,哀家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王太後挑眉,神色忸怩,“皇上說——竟有人讓宮中十五年後重現奇鯪香木,無論這人是誰,安何居心,他都要讓這人死活都不得安寧!”

我瞪著眼睛望她,不知作何回應。

“皇上之所以會如此恨,非為自己愛女,而是為了十五年前身側美人。相似的毒當初曾累及美人性命,皇上方會如此驚懼,下此狠心!”王太後點漆明眸淚光閃閃,聲聲淒厲,“如此說來,漢宮會有興廢得失,徹兒能被改立太子,哀家得以當上皇後,皆蒙你娘親澤被!”

我不可遏制地呼吸急促,內心的驚濤駭浪無法平歇,王太後卻是出奇地平靜,“起先是有人假手醉仙毒害她,事端敗落後,皇上遷怒眾多,薄皇後因而被廢,哀家也失了小皇子,花了好大力氣才得以保全。花弄影卻榮寵盛極,聖眷不衰,若不是竇太皇太後反對,皇上已然下令立她為後。醉仙毒風波過後,宮中又生巫蠱禍亂,花美人不知何故,竟在此時流了產,皇上當即下令清洗後宮,始作俑者誅九族,後宮妃子有孕者,多半逃不出嫌疑……哀家昔日落魄境地,就不必再同你細說了……”

“如此,太後還懷疑丹心就是皇上的女兒嗎?”我與劉徹同歲,王太後說阿娘流產,又怎會多孕一女,生出丹心來?

“哀家恨的就在此處!”王太後神色激動,步搖晃動厲害,色變聲厲,“宮中姐妹身死者甚多,我雖免遭難,卻累及家中雙親,二老皆憂郁而終,你可知我有多恨,該有多絕望!”

“竇太皇太後看不過皇上耽於女色,聯合朝中大臣,暗使調包計,使盡諸多手段,終在匈奴迎親之日,將花弄影冒作和親公主,送往北冥寒地。先皇並不知情,親手將自己心愛之人送嫁匈奴,待明白真相後,追悔莫及。他竟不顧及自己安危,不顧百官阻撓,擊潰竇太皇太後所派武將,狂奔八百裏,追至雁門,哀家也不知他有否趕上。”王太後沈湎回憶,夢回當年,言語哀婉,“哀家只記得先皇口口聲聲喊著:朕失所愛……朕失弄影……朕失皇兒……”

“哀家確信,你就是弄影的孩子。”王夫人直勾勾望著我,似初識我一般渾身上下打量我,眼神哀怨,令我無法直視,“而今你可是明白,為何先皇會帶你入未央宮,帶你入漪蘭殿隨皇子學習。落蕓舫失火你落水,他為何會比心疼徹兒還心疼你,甚至還破天荒地讓你居宣室殿?為何他會如此倚重你,詔你入江陵請廢太子劉榮北歸長安,你可是明白了?”

我啞然無言,一切如同昨日發生,再回望,卻已相隔久長。

“阿娘如今已是銀絲白發,垂垂老矣。阿娘在匈奴已受盡欺辱,備受病痛折磨,從未享過天倫之樂。”思及阿娘,我心頭如結冰霜,聲如寒鴉哀戚,“丹心久未居她身邊,未能盡孝,阿娘當真可憐人也。逝水流年,時移世易,太後所得榮華富貴、尊爵名位已然勝阿娘千倍萬倍,阿娘如今不過是長安城郊民巷一可憐的寡居老嫗,望太後留其殘年、窮其餘生,丹心拜謝!”

我俯身長跪,久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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