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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長恨綿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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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長恨綿綿(四)

“呵呵……”她諷笑,露出驕傲的色彩,“確實而今哀家是尊貴的太後,區區一個老嫗不足激起哀家除掉她的心思。要怪還是得怪你,紅顏禍水,為何還要回來迷惑皇上呢?哀家明白每一個女人都會傾倒在帝王寵愛之下,可你也該明白,你越是得寵,越是遭人嫉妒,越是禍害……帝王的寵愛不該是你能獨享的,你蠱惑君王,使皇上陷於內外交困境地,褒姒見了你也要讓位……實是離譜,哀家非除你不可……”

王太後緊扣貝齒,面露猙獰,顯是恨極了我。她所言竟讓我倍感羞辱,可我還是不為所動,“皇上早就定下護國安邦謀略,豈是因我而更改。太後要丹心赴死,丹心萬死不辭。可丹心還是要對太後說一句皇上對丹心所說的振聾發聵之言。”

“敢犯強漢者,雖遠必誅。收覆山河,驅逐外賊,豈非民族共盼之事?何為仁義?滅匈奴,護我華夏子民,便是仁義!字字錚言,丹心沒齒難忘。”我字字堅決如鐵,毫無退縮,太後聞言色變,竟有幾分焦灼不安。

“丹心只求太後莫要為難我阿娘,只留丹心一人應了這劫難。”說完之後,我隨她的意,不作掙紮。

半晌,聽得王太後啟聲,口中冷酷威嚴,“我已為你備好湯藥,煩請你喝下,可保你家人無憂。”

“謝……太後……”我伏身叩首,前額敲擊白玉地面,暖玉生煙,月闕中隱有大紅血珠,斑駁點點。

如此,阿娘便性命無憂;丹心雖死猶生,魂魄願化作一縷茗煙,回長安草廬下,落杳然白雪間。

卻——終是有遺憾的。未曾飲下鴆毒,腹間已然愁腸寸斷。

“太後,能否容丹心……再見一人?”生已無路,就此死去,我仍有不甘,言辭謙卑。

“你要見何人?”王太後言語淡漠。

“何人?”我抽噎,心碎得喊不出他的名字。天命已知,可與他的糾葛,才剛剛開始,卻要抽刀斬斷,那是如何殘忍如何絕望?悲從心來,我嗚咽嘆息,呼吸凝滯。

“只要太後允許,我便能見他,望太後成全丹心夙願!”我俯身三叩,終是念出他的名字,“丹心求見衛將軍,身之遺願,望太後滿足。”

“衛青?”王夫人詫異,定然料不到我想見的竟是他。

“若非衛青,哀家斷不會知曉你長安居所何處。”王太後此言真有淩遲功力,擊得我遍體鱗傷。我仍倔強地迎向面前這張珠華掩飾下清秀的臉,那雙明媚的眼睛被我盯得有絲躲閃,她到底擋不住我滿心恨意!

“太後當言而有信,保我家人無事。”我目光淩厲,坐於白玉階上,昂著脖子傲視她,“請太後務必應允!丹心與陛下五年情誼,也到底可算作皇上知己紅顏,如若作禍水興風作浪,死了也可令未央宮上下不得安寧!”

“你……”太後被我氣得不輕,臉咋又變色,步搖晃蕩亂顫,指著我數落,“衛將軍即將出征,軍務在身,他不會來的。”

“得太後詔令,他若不來,便是不忠不義!”我口中說得痛快,可卻是以脅迫的姿態往自己創口上撒鹽加鞭,我已不知自己膽汁是何滋味,腸子是何顏色。

“來人,傳衛將軍至昭陽殿。”太後沒轍,只得依我,末了,還是忍不住啐了句,“氣得我氣血不順,你可是滿意了?”

“還請太後回避,容丹心與衛將軍獨說。”我勾起淺笑,太後面色愈發白皙。

王太後饒是不言,只意味深長望我一眼,目色悻悻。

衛青會否來,我毫無底氣。他一次又一次避見我,若這次也同之前,並不知這是我臨終訣別,不願見我,那會是何光景?

那樣的痛徹心扉,足以將我整個人碾碎,死未至實心已逝。

壽終之時,我還不能見他,那丹心前世該是犯下如何深重罪孽,要被施以如此極刑。我自昭陽殿中出,身後明明如月,一片淒冷。

茫然四顧,並無一人影子。我立於宮門前,似是佇立了千年的頑石,老天竟不憐我一絲悲憫,相見不見,再會無期。

“我是在這人間,枉走一趟了!”我跪倒在地,對月指天。

在我絕望之際,墻頭隱現一人,如同天將到臨。白旄黃鉞,青袍銀甲,長纓掩鏡,鶴氅卓然,長身上階,將軍一步步向我行來。望著他英姿俊面,我呼吸屏住,淚如泉湧,期期艾艾地喚住他,“衛青!”

他也見了我,目光落在我身上,晶亮的眼睛辨不出是何意味。我伏在地上望他,竟覺這般不真實。

他近前一步,停留在我面前,卻不攙我起身,也不說話。

“衛青,你終是肯見我了!”我望清了他,那雙眼睛雖是慵倦,可銳意不減,確是衛青,我禁不住開懷,喚住了他。

“你……您……先起來。”他終是出口,言辭卻極是拙劣,不知該如何喚我。縱然身份懸殊,我以妃子之命邀他,衛青終也不願喚我“夫人”,我又是欣喜又是難過。

“衛青……”我站穩身子,擡眸對上他亮如星夜的眼睛,知他不會多言,只得強令自己說話,“將軍行將出征……丹心願將軍早日凱旋。”

他定定望我,心有所思。再望衛青清俊的容顏,他已清瘦許多,雋拔身材隱透風骨,我於心不忍,欲言又止。

“答應我,一定要活著回來。”等不及他回答,我已熱淚盈眶,我皺起眉來逼視他,不容他目光躲閃。

他仰頭望月,避開我的目光,卻將手中幹將劍握得極緊,我立於他身側,也能感知那股肅殺之意直逼心魄。

今日一別,我魂歸碧落,從此與他陰陽兩隔。我命數將盡,他亦是朝不保夕,生死難測。

同是天涯末路人,為何我還要處處避諱,拘於禮法?明明與他如此親近,可為何還要形同陌路,涇渭分明?

“一尺深紅蒙曲塵,入骨相思君不知。”我按捺不住內心激越,將藏掖心底所想,娓娓道來,更以《大車》豪邁氣魄給自己壯膽,“《詩》有言女子敢以性命相抵,以昭心意,丹心不知可否?大車檻檻,毳衣如炎。豈不爾思,畏子不敢。豈不爾思,畏子不奔。瓠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皎日。將軍於我,面是落花逐流水,實是將軍不敢!”

衛青到底無法氣定神閑,身子微微顫動,轉目望我,神色凝重。我滿心期待,癡癡望他,盼他回應,哪怕只是餘光一瞥也好。

他不說話,呼吸遲重,好似身負千斤重擔,牽一發動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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