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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襄王無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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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襄王無心(下)

“你?”他亮亮的眸子撲閃不定,顯是不信。他使力地將我往後一推,極是鄙夷厭惡地看我,我步履不穩,跌坐地上。

我並不懊惱,倒聽他譏諷,“你和他沆瀣一氣!在這假仁假義,算什麽東西!”

“太子殿下並無尋釁刁難……”未等我說話,他已是怒氣上湧,又捏起我的脖子,咬牙切齒道,“劉丹心,本王真想做了你!”

“王爺若是願意,丹心此刻便可成全了王爺!”我把眼睛一閉,極是順從,劉榮被我的舉動驚到,倒還真是下不了手。

“只可惜可憐了霍家織艷!”我驀然睜眼,這話刺痛了劉榮,他手上加了力道,怒目視我。

我火上加油,劉榮見我不再倔強,見好就收。“你果然還是念著織艷的!”我直截了當地抽出那卷畫,挑給劉榮看。

他只打開一窺,便即合上,神色淒楚,口中不住喊著,“織艷,織艷!”

“你當不會想到,她和我哥哥在一起,不過是掩人耳目。”我告訴他,“我哥哥並未占有她,而是一直在保護她。霍織艷心裏一直有的人,是你。”

劉榮聞言怔住,我繼續說道:“當日你離開長安,我也親眼見到霍織艷冒雪為你送別,她躲在角落裏而已。”

劉榮有些不可置信,隨即又苦笑,盛怒:“柳居延呢?為什麽放任她在兇險之中?”

“他一介商人,又能奈朝堂風雲變幻如何呢?”柳居延雖有抱負,富甲天下,可畢竟只是個商人,他只能拉攏結交權貴行事,“政商博弈一直是商人受打壓,從今往後,怎可能再出第二個呂不韋呢?”

“那姓王的女人做得還不夠嗎?”他冷冷地說道,提到了王皇後。

“王皇後?”我反問得甚是無力,心裏發虛。

“醉仙靈芙和奇鯪香木混在一起,也只有她王娡會想到這毒計!”劉榮狂笑,三年前的秘密經由他口,水落石出!

往事翻湧而出,我一時無力面對,胸口作嘔。

保宮中三尺紅的緞子在我眼前晃蕩,懸死栗姬的白綾在我眼皮底下揮之不去!

我站立不穩,幾乎跌倒!三年前,我執意要幽居於清和殿,就是怕了這一遭!

劉徹爭太子之位,我天真以為只要太子名聲不好、受人排擠,劉徹得民心、得阿嬌,漪蘭殿的公主能嫁與匈奴,一切便是可行的!可惜不是!

是要鬧出人命,才能作分明的;是要流了血,皇上才會起廢立之意的!曹時駙馬之死,平陽失了繈褓中的孩子,栗夫人死於保宮之中……將事情種種一聯結,我便心驚膽戰心寒不已,我實在不敢往深處想。

我曾以為劉駒是落蕓舫縱火案元兇,可仔細一想,並無可能,落蕓舫覆滅之後,劉榮和霍織艷的關系不再受他控制,他“奇貨可居”的籌謀也落了空。

之後,衛青猜測,與宮中有關,也讓我心生懷疑。

我啞然再對劉榮。

打我一出現,劉榮隱忍心底的傷口便開始暴露;此時被我撕裂,他已傷得體無完膚。

“那日落蕓舫大火,黑手不是她王娡又是誰?”他笑得慘然,面容更顯滄桑,“連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顧及,把倔性子的平陽收得服服帖帖、溫溫順順,你以為單靠她苦口婆心、良苦用心,就能打動平陽嗎?癡人說夢!劉丹心,你真當我看不見嗎?”

“落蕓舫大火……”仿佛如詛咒一般,我被他的話刺得腦子淩亂,胸悶氣短。

“不可能,劉徹也在畫舫之上,王夫人何至於向自己獨子下手?”我尖叫,不肯承認落蕓舫大火與漪蘭殿有所牽連,“你怎可就一口咬定是她做的?”

“你不知田蚡是她兄弟嗎?還有一人,韓安國,是她舊相好。一人在長安,一人在軍中,二人一唱一和,都在為王娡做事。我且問你,除了曹時,韓安國是不是第一時間趕至落蕓舫的?”他提到了兩位重要人物。

當年,出宮我們總是先找劉徹舅舅田蚡,落蕓舫大火之後,我確實是見到了韓安國及其部下,一瞬間,所有的事都明白了。

“你若是知道真相,為何不為自己洗刷冤屈!”我不住搖頭,不願相信。

“成王敗寇,誰可再令皇上徹查當今太子、皇後呢?”劉榮諷笑。

確實如此,他作為失敗者,怎還有逆轉回旋的餘地呢?而我,應該是作為既得利益者,無語立在他面前,滿身寒意。

“說這些,你後怕嗎?”他不肯住口,似在恫嚇,“當日若不是你逃離,被火燒死的肯定是你!”

“不,劉徹待我如兄弟,他不會棄我於不顧的!”我尤有後怕,聲音也變得尖利,“劉徹是不會拋棄我的,還有趙信,他們也不會拋棄我的!”

“劉丹心,你真當以為自己是誰呀?”劉榮笑我,“不過長著副白凈的臉,可惜我看見的卻是男兒身,你說劉徹,會喜歡男兒嗎?”

我咬咬嘴,不想再聽他胡言亂語。他卻不依不饒,“也是的,你現在長成這副模樣,努力努力,讓劉徹封你為妃,倒也不是難事。”

我不想再被他攪亂心智,不屑他的言論,“你的想法,和我背道而馳。國士無雙,才是臣之大者。劉徹有江山,我會傾盡全力助他!”

劉榮訕訕一笑,好似善意地提醒我:“可你現在跟我站在一塊說話,不是早已自毀了前程?劉徹他日還會重用你,鐘情於你?不如到我身邊來……我的王妃之位還空缺……”

“你戲謔夠了嗎?”我實在忍無可忍,怒目圓瞪,無比堅定地告訴他:“即便重新選擇,我也依然會站在劉徹身邊,不為與他並肩而立,只願做他最忠實的支持者。劉徹心懷天下春秋、家國大義,他要抗擊匈奴,你會嗎?他要收覆河西,你能嗎?”

我一席話,終於讓劉榮不再狂妄,他漠然立於一側,靜默得可怕。

看劉榮心緒難受,我和緩下來說道:“事已至此,時過境遷,丹心還是愧對王爺的多。丹心不求王爺原諒,只望王爺此行諸事平安!”

劉榮還沈湎於方才情緒裏,暗自嘆息,“或許你說的對,我確實不能做一個好的君主。我一直以為有仁愛之心,可以治國安邦,卻從來沒有想過,只有王霸之氣才能威懾朝堂,引人服眾。”

“我……”我語塞,望著劉榮,此刻他的悲苦,全落在我的眼裏,我不該中傷他,“殿下放我入長安,也未曾想過日後此人會對自己有利抑或有威脅,可你仍這樣做了。殿下所為,足以讓丹心感念一輩子。長安百姓、江陵百姓沒有不誇讚殿下的,殿下何必因反骨之人的一句話而懷疑自己?”

他聞言,先是沈默,隨後爽然一笑,“反骨之人,呵呵……卻是最後得天下的人吶!”

隨後,他仰頭闊步走開,似將一切看開了。我則陷入了其中,反思自己所作所為,師傅所教“以義為先,以國為先”言猶在耳,我卻一路背道而馳。

終會至……萬劫不覆吧……

百無聊賴之際,我觀測劉榮王府,府苑跟未央行宮相比,格局陳設相近,唯有宮門低矮了些,“坐侵廟堧垣為宮”的謠言,也並非空穴來風。

江陵本是開闊平坦之地,沔水、江水匯聚此間,江陵熟糧食足,自古便是兵家要塞。

滔滔江水流不盡,大江東去留不住。感喟這天地間,只有這奔湧不息的河流和縹緲不定的白雲才是自由的,無怪乎世人多愛看雲卷雲舒山川萬裏。

相形見絀,天地之大,更顯我輩卑微。在宮中惶恐地過了三年,活生生做著人家的棋子,甚至是“棄子”,步步險象環生,可我仍心存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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