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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郎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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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郎有疾

清晨,農家的土雞叫起了還帶著些冷意的太陽,沿著鋪滿鵝卵石的青苔小路往碧桃村深處走,竹林掩映,微風送來淺淺的竹葉香味,走了一段路,眼前的景色近乎相同,就在疑惑是否是在一個地方打轉的時候,一條小溪出現了。

沿著小溪再往深處走去,是一戶人家。

這戶人家地勢十分巧妙,房前是溪水,屋後是崖壁,不遠處又一瀑布,周遭盡是鮮花綠葉。

靜謐,清幽。

十三歲的少年在竹制的床榻上翻了個身,昨晚沒有拉上帷幔,逐漸強烈的陽光照得他如蝶翼般的睫毛動了動,他揉了揉眼睛,把身子一扭坐了起來。

“迢迢!”

“構哥哥,早。”

“還早吶,太陽都要曬屁股啦,我們迢迢怎麽還沒起床啊。”

“我起了......”

“話還是迷迷糊糊的呢,怎麽就起了,快來,今天都是你愛吃的。”

少年搖搖晃晃地走下床,來到烏木桌前。

“荷葉粥!”

“嗯。”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想喝荷葉粥?”

“你什麽我不知道呀。”徐構摸了摸少年的頭,轉過身布菜,“昨晚有個小孩在夢裏說他想喝荷葉粥,我就去找你芳姐姐了呀。”

“你慢點吃,這還有兩塊烙餅,芳兒做的,你也喜歡的。”

“芳姐姐做的什麽都好吃!”

徐構溫柔地看著少年用早飯。

“迢迢——”

少年把臉從粥碗裏擡起來,只見一穿著紫色輕甲文武袖,長發被高高束在腦後的女子朝著自己屋的方向來。

“芳姐姐!”

女子很自然地進屋,坐在木凳子上,她一只手放在桌上,一只手拄在大腿上,一副爺們兒做派。

她長得很英氣,與這做派,倒也不違和。

“怎麽,我一進來你都不吃了。”

“好久沒見你啦,你最近去哪裏了?昨天你才回來,我都沒來得及見你一面。”

“我回了趟京城。”滿庭芳爽朗的笑道,“我可是給你帶了好東西呢。”

少年抓住女子的衣袖,道:“你帶了什麽?”

滿庭芳故作神秘,她起身拍了拍少年:

“現在保密,用午飯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好了,吃飯吧,剛才我碰見咱娘了,她順道讓我告訴你一聲,讓你用午飯前去她那裏一趟,走了。”

“芳姐姐回見。”

徐構目送滿庭芳走遠,神情有些奇怪,少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滿庭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一墻碧綠的爬山虎之間。

“她還是不和你說話。”

“小芳娘子她許是不喜歡我的性子吧。”

“可是......”

“沒有可是迢迢,吃完了嗎?我來收拾,你快去找雲娘子吧。”

徐構把少年送出西屋,目送這個只管長個子,身上沒有幾兩肉的小孩的身影在爬山虎後隱匿。

徐構口中的“雲娘子”,滿庭芳口中那個“咱娘”,就是這世外桃源的主人,一位看不出實際年齡,長相更像個溫潤如玉的女山長,是有濃濃的書卷氣的女子,她左眼上戴著一片西洋來的單片鏡,發絲隨意的用一支素色烏木簪盤在腦後,鬢邊有幾縷散下的碎發絲,常年穿一身雪青色的衫子,偶有農人或調皮的孩子誤入,她都會恰到好處地招待他們,所有人都說,這碧桃山裏,住了一位女神仙。

倒是她這兩個孩子,一個都沒隨她,大女兒不愛紅裝,偏愛那男子裝束,她喜到鎮裏玩,出去也是以“公子”自稱,經常被人認為是個俊秀的小公子。

小兒子,不愛束發,經常是長長的烏發由性兒地挽個髻,一身和母親相似的嫩綠色長袍,坐在日頭能照到的藤椅上發呆,日光照在他刀刻般深邃的眼眉上,比漢人要淺的瞳仁裏,竟也有些冰冷。

話說回來,少年拖著如墨色瀑布的青絲推開了雲娘子竹屋的門,見她正在矮幾後品茶,那矮幾上還放著一枝梔子花。

在矮幾上的博山爐冒出絲絲縷縷的迷蒙,模糊了雲娘子的面容,這使她的容貌蒙上一層朦朧的美。

“你喜歡的,小青柑。”

“多謝母親。”

少年順勢坐在了雲娘子對面的蒲團上,拿起茶喝了起來。

“還有你喜歡的櫻桃畢羅,芳兒緊著坐劃空翼給你帶回來的,嘗嘗,還是不是你以前喜歡的味道。”

雲娘子柔柔地笑著,就像布滿苔痕的石頭上潺潺流動的細流,她這樣說著,攏袖,把一盤姹紫嫣紅端起,放在少年面前,薄薄的粉皮下,櫻桃果影精巧玲瓏。

“芳姐姐就為了給我買這個,還跑了一趟京城?”

“也不全是,你祁姑姑有東西要給阿娘,我拜托芳兒順道去拿一趟。”

“......哦。”

“你今天怎麽不和阿娘說徐公子了?”雲娘子擡眼,透過博山爐中升起的越發濃重的白煙看向自己的小兒子。

“我...不想說。”少年局促地搓著自己寬大的袖子。

“芳兒又和他起沖突了嗎?”

“沒有...”

“在阿娘這裏,你什麽都可以說。”雲娘子依舊朝少年溫柔地笑著。

“我阿姐她還是不理構哥哥。”他急切地擡起頭看向雲娘子,這一下,他吸到了好些香霧。

有點嗆。

“孩子,那你有沒有問過阿芳原因呢?”自己阿娘的臉好像更加模糊了。

“我問過,我...她說...她...”少年的頭像一鍋漿糊。

“迢迢,如果你覺得困的話,就閉上眼,好好睡一覺。”

阿娘的聲音遠得像隔了幾層紗。

他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睜眼。

少年環顧四周,上下一白。

阿娘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手足無措之際,從一片白中走出一個女子。

雲娘子。

“阿娘!這是哪裏?”

“這是,你的夢啊。”

“那......”

“噓,迢迢,你看。”

只見雲娘子衣袖一揮間,上下一白瞬間變成了泛著紫紅色的夜,星子隨意地散在天上,高高架起的火把,熊熊地燃燒著,發出“嗶剝”聲,周圍還有人聲,馬嘶聲,交織著。

少年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坐了起來,他艱難地睜開眼皮。

亂七八糟。

還有濃濃的黴味。

這裏是......

倉房?

“嗚...嗚嗚...嗚!”

虛弱的嗚咽斷斷續續地傳來,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還伴有重物敲打在人身上的悶響。

很熟悉。

十分熟悉。

是誰......

是...梅景?!

梅媽媽!

“別打啦!嗚嗚嗚,我求求你們別打啦!”

是博欽的語言。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說道。

“頭兒,那小雜種又叫喚了。”一個精瘦,駝背的男人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身向身邊的矮小,蠢胖,臉上橫著一條疤的男人說。

“小臟狗,說的什麽狗話,恁那狗娘不是他娘的會說漢話嗎,恁咋個就咿咿啊啊的說不清楚嘞,啊?”說著,刀疤男子拎著棍子走了過來。

雙手雙腳被捆,側躺在陰涼潮濕的地上的孩子看到了走過來的彪形大漢,下意識地止住了哭聲,往後挪,並把自己蜷縮在一起,一雙大眼睛眼淚汪汪地看著來人,小聲抽噎著。

大漢生猛地踹了一腳孩子。

“啊——”

“嘿嘿,疼了吧,呸!狗娘養嘞。”

吱呀,四處漏風的破爛的木門被打開了。

“噫噫噫都幹啥哩,小姑奶奶來哩。”一個露了半邊肩膀的女子扭著小腰裊娜地走了進來。

“呵呵呵,俺聽說俺男人新弄來了一個帶把的,是不是啊?”

聲音雌雄難辨。

“嘿嘿,嫂子來啦,請,請!人擱這哩!”刀疤男油膩的臉上浮現出諂媚的表情。

吃了一嘴灰土的孩子眼前還留有星星,就感覺自己被人拎了起來,他一個勁地搖頭,想清醒一些,卻徒勞無功。

“長的真俊哩呀,哎呀恁咋個就把他舉嘞那個高嘛,俺都夠不到嘞。”

語氣似是撒嬌,似是埋怨。

真真的勾的人心酥酥麻麻的。

“嫂子,恁要......”

“你拉個曉得嘛,小紅,恁把他倆個拽出去撒。”

香肩半露的小紅連摟帶嬌嗔地把兩個男人弄了出去,只留下這個“嫂子”和小孩,還有不遠處地上被打得已經昏過去不知多少次了的梅景。

“恁是那個嘞?”

這所謂的嫂子蹲在地上,高高的開叉的裙子隨著他蹲在地上直接開到了大腿根,使得他腿上的一片青紫紅白在小孩子面前暴露無遺。

“我...我叫央金。”雖然這個嫂子的口音很重,但他勉強聽懂了。

“恁說啥子?”

“我叫央金。”

“噫,說個話跟他娘嘞小狗叫是哩,不如俺就叫恁小狗吧哈哈哈哈!”

央金使勁聽,只從他的話裏聽出“徐構”兩個字,天真的孩子誤以為眼前這個媚骨天成的男子的名字就叫“徐構”。

殊不知,他在叫他“小狗”。

央金想要往前湊湊。

“啪”

卻換來了一個疼痛火辣的巴掌。

“小雜種!哈哈,小雜種!恁可是俺男人給俺新找來的好玩的,不知道吧,哈哈哈!恁給俺過來!”

男人一把把小孩拽了過來,用又尖又紅的長指甲使勁地掐著孩子白嫩的胳膊根、大腿根,給孩子掐的嗷嗷直叫。

小紅和兩個男人在門外用渾話逗了幾個來回之後,終於看見這姑奶奶從屋裏出來。

“恁玩夠哩?”

小紅一甩手帕,拂過兩個男子的臉,回頭露出一個勾人的笑,然後就攏了攏衣領,朝那嫂子滿臉笑意地走了過去。

“恁把他扔那池子裏頭,好好涮涮哩!”

“哎!”

隨著“噗通”一聲,渾身都是傷的孩子直直墜入了長滿浮萍的池水裏,求生的本能促使孩子上上下下地撲騰著。

一上一下,呼吸嗆水間,央金仿佛看到一個人,伸出雙臂,要將自己撈起。

你...是誰?

你是來救我的嗎?

“迢迢,是娘。”

“啊!”

如夢初醒般。

周遭還是熟悉的室內布置,秘色瓷的茶碗甚至還冒著淡淡的白氣。

他捂住自己劇痛的頭,雙目緊閉,仿佛十分難受。

“迢迢,你看到了吧,沒有什麽‘徐構’,他從未存在。”

“...嗯。”

雲娘子走過來,抱起自己的孩子,讓他在軟榻上躺下,她為孩子掖好被角,又為孩子捋了捋垂在額前的亂發:

“睡吧,我的好孩子,再過幾日,我們就要回京了,你祁姑姑催咱們啦......”

孩子在母親的絮語裏沈沈的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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