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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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尤卻接過鑰匙,對面的男人已經站直身,垂眸靜靜看著他。

“你是902的住戶”男人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低沈也有些不真實。

“是。”尤卻遲緩地點頭,借著雨停後灑進樓道裏的月光,尤卻看到男人身上穿著一身深色的運動裝,衣服上的反光商標正幽幽泛著綠光。

“我是新搬來這裏901的租戶,就住在你隔壁。”男人見尤卻退後一步滿臉防備,輕輕笑了笑, “你不用擔心,我沒有惡意,只是見到鄰居想打個招呼。”

尤卻想起剛才自己看到隔壁房間亮起的燈,表情一下子緩和了不少: “你好。”

男人把運動連帽衫上的帽子套頭上,比了個下樓的手勢, “我去跑步,再見。”

尤卻喉嚨裏的再見兩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這個互相打招呼卻不知道對方姓名的鄰居就已經消失在了昏暗的樓道裏。

尤卻沖了個熱水澡後覺得嗓子有些不舒服,沈焓給他發來已經到家的語音,尤卻覺得兩個男人之間語音對話有點奇怪,只回覆了一句:學長好好休息。

尤卻睜著眼望著天花板,只覺得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顧賀寧不過睡在他旁邊半月有餘,再加上沒有小羊毛在他耳邊聒噪,尤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這幾日來,他從普陀寺裏請了幾道開光的符紙,掛在門口上辟邪,也喝了佛寺裏燒過的符紙水,雖然知道可能對那些東西沒有效果,畢竟尤卻上次只是坐個電梯就進入了那邊的世界,但每天出門看到這些,也算有個心理安慰。

這樣一想,尤卻漸漸有了困意,他剛閉上眼睛,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兩下,尤卻拿過來看了一眼,沈焓發了一條長達五十秒的語音,而他並不想打開,指尖一摁轉化成文字大概掃了一眼,沈焓的意思是這次吃的不盡興,過幾天有空再約。

尤卻鎖上屏幕,把手機放回了原處。

他翻了個身,並不想打字。

遲了這麽久的回覆,尤卻早已經忘了要回什麽。

尤卻租的公寓一層樓上二十幾間房,但他的和隔壁新租出去的房子在逃生通道對面,距離電梯間要遠很多,因此也像是被其他房間隔絕一般,平日裏見得人少,隔壁鄰居似乎早出晚歸,尤卻總能時不時聽到隔壁的開關門聲。

尤卻再去醫院時,看到那個被叫作徐周的新來的醫生正背對著他低頭和護士交代什麽。

徐周帶著口罩,但身形挺拔高大,在住院部的走廊裏極為顯眼,遠遠看過去,他的背影和顧賀寧有幾分相似。

病房時時刻都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尤卻從一開始聞到就胃裏難受到現在已經習以為常。

尤優安靜的躺在床上,呼吸起伏比先前明顯了許多,尤卻看著她蒼白地像是紙片般脆弱的面孔,心裏卻多了幾分激動。

剛才陳護士告訴他,徐醫生在例行檢查之後發現,尤優最近對外界感應刺激有所回應,像她這種重度昏迷的顱腦損傷患者來說,這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尤卻去水房接水,在走廊上恰巧和剛查完房的徐周碰了個照面,尤卻臉上掛了笑: “徐醫生,你好,我是304號房尤優的家屬,尤卻,謝謝你最近對尤優的照顧。”

徐周雖戴著口罩也難掩他高挺的鼻梁,他腳步微頓,一雙幽黑的眸子落在尤卻伸出的右手上,他眼睫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一皺,握了握尤卻的手指很快撤回: “你好,不用謝,醫者本分。”

徐周態度過於冷淡,尤卻訕訕地抿了抿唇,還沒找到接下來的話茬,不遠處地病房裏有人喊了聲“徐醫生”,徐周比尤卻高了半頭,目光越過尤卻,側著身子,和尤卻點頭示意就頭也不回的走向了那人。

尤卻本就不善言辭,他本來還覺得徐周和搬來的鄰居很像,這麽一接觸卻發現兩人性格簡直南轅北轍,醫院裏的這個徐周孤冷不好相與,而他的鄰居遠遠看到他就會笑著和他打招呼。

尤卻給尤優擦拭完手和腳,他握著尤優的手,心裏喜憂參半,雖然尤優並沒有醒來,但長時間昏迷不醒的人突然醒來,也會有器官迅速衰竭從而死去的情況。

尤卻嘆了口氣,他深深看了一眼尤優,趴在了尤優的床邊,卻夢到尤優跳樓時的場景。

那是一個陽光過於明媚的夏日,尤卻從辦公室趕到體育館時,樓下已經擠滿了人。

尤優穿著單薄的藍白相間的校服,馬尾辮下的小臉上全是淚痕。

“尤優!你別做傻事!有什麽事和哥哥說!”尤卻心提在嗓子眼,朝著尤優大喊了兩句,他腳下一點不敢停歇,一步跨三個臺階,拼了命的往天臺跑去。

午休還沒結束,看熱鬧的學生卻吵翻了天。

“就是她,三班尤優,看她那可憐兮兮的樣子,才初一呢,就去勾搭初三的小草,不要臉。”

“你們不是早就不和她說話嗎她今天又是怎麽了”

“我們全班女生都討厭她,可是校草找她呀,今天數學課代表不小心把她試卷扯破了,她就委屈的哭了,天天都這樣,真的太煩了。”

“別看她站在樓頂,她不敢跳,一會兒肯定還會去班主任那打小報告。”

樓下的聲音嘈雜又不堪入耳。

尤卻被頭頂毒辣的日光晃的睜不開眼睛,尤優逆光,已經站在了欄桿處。

“哥哥……你來了……”尤卻眼角不斷有晶瑩的光點滑落,她神情恍惚,卻輕輕笑了起來。

尤卻心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他張開手臂,緩緩靠近尤優: “尤優!你到底在幹什麽,你知道不知道那邊有多危險!你才十二歲,有什麽事告訴哥哥,哥哥就你一個親人了,你別嚇我,尤優!”

“哥哥,對不起,我受不了,他們天天罵我,往我身上吐唾沫,撕我的作業,女生都不理我……嗚嗚嗚……哥哥,對不起,我真的太難受了……”尤優輕輕搖了搖頭。

尤卻看著尤優轉過身,她回頭看了一眼尤卻,稚嫩的臉上帶著入眼可見地讓尤卻看到就覺得心驚膽戰地解脫的笑。

樓下爆起一聲聲的尖叫驚呼,尤卻睜大的雙眼,眼角酸脹,眼淚奪目而出,風聲呼呼的從他耳邊刮過,他屏住呼吸,朝尤優飛奔而去,尤優卻縱身一跳,像斷線的風箏一般直直朝地面墜去。

尤卻伸手去夠,指尖和尤優生生錯過。

他聽到了一聲沈悶的響聲。

頭上太陽越發毒辣,尤卻雙手顫巍巍地扶住欄桿,明明只是三層樓的高度,尤卻不敢往下看一眼,餘光裏黑壓壓的人頭讓他渾身止不住發抖。

尤卻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腳下一軟,整個人失去了知覺。

“哥哥……哥哥……”

尤卻恍然聽到有人在喊他,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是的依舊在沈睡的尤優,他深深吐了口氣,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望哪種情緒更多一些。

尤卻手背一抹,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

尤卻一直呆到晚上九點才依依不舍地關上病房的門,電梯間裏的電梯被管理員管制,在等著拉本層樓的重癥患者,尤卻在醫院食堂草草吃過兩口飯,他看到也有等不及轉彎去走樓梯的人,尤卻稍一猶豫,也跟了上去。

前面那人走的很快,腳步啪嗒啪嗒地,下了幾層後就走出了樓道。

樓道裏亮著非聲控的照明燈,空氣流動緩慢而悶,尤卻餘光瞥到一個矮小的黑影一閃而過,他腳步微頓,扭頭往後看,樓梯間裏光線慘白,他身後空蕩蕩的,隱隱可以聽到外面走廊護士推著小推車走過的聲音。

尤卻感覺有東西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他心提在嗓子眼,下意識放輕呼吸,又立馬加快腳步,就近找了個樓層走出了樓梯間,生怕再闖入死亡世界,他最不喜歡晚上的醫院,死氣沈沈,哪怕他坐上了電梯,光滑的電梯壁上映照的人影也都是表情沈重且木訥的,然而直到他回家,也沒發生什麽怪異的事情。

尤卻這一天頭昏昏漲漲的,回到家門口眼睛酸脹,他手背抵著額頭,溫度高了些,臉頰透著不正常的紅。

鄰居這時正巧和他一前一後開門,看到尤卻,目光落在他露出的泛紅的脖頸上,眼睛微瞇,徑直朝尤卻走過去。

尤卻頭頂覆下一道陰影,模糊了他開門的視線。

他捏著鑰匙,後知後覺地擡頭,和徐周張著同一副面孔的男人垂眸看著他,開口說: “你看上去不太好。”

尤卻掀了掀眼皮,看了男人一會兒才想起這個是他的新鄰居。

不過想到徐周在醫院裏對他不鹹不淡甚至說有些冷淡的態度,尤卻低下頭,擰了幾下鑰匙,門開了: “我沒事,吃藥睡一晚就會好。”

門把手背徐周摁住,尤卻開門受阻,不解的重新擡頭看他。

徐周盯著尤卻的眼睛,語氣帶著笑,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我是醫生,聽我的。”

尤卻楞住,似乎從他身上看到了顧賀寧的影子,想到顧賀寧,尤卻嘲弄一笑,突然說: “你是徐周”

徐周靜靜點了點頭: “是我,最近流感很嚴重,不能大意。”

尤卻總覺得這個人和他在醫院裏看到的不一樣,但腦子裏昏昏沈沈地也不容尤卻想太多。不過這是他妹妹的主治醫生,尤卻心裏也就對徐周多了幾分信任,他開門側身道: “進來吧,我房間有點亂,你別介意。”

尤卻去給徐周倒了杯水,擱在茶幾上: “家裏沒有茶葉了,實在是招待不周。”說著,他就去找溫度計,掛在了嘴裏。

徐周站在門口一直沒吭聲,尤卻發現他垂著眼,沈默地看著地上。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尤卻看到了玄關鞋架最底部那雙比其他鞋子大兩號的黑色拖鞋。

顧賀寧消失後,他一直沒有收起來,大概是心裏隱約感覺顧賀寧還會有回來的那一天。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尤卻並沒想過讓徐周換拖鞋。

他挪開視線,招呼徐周進屋坐下,一邊掐著時間點,拿出了體溫計。

尤卻捏著手裏細長的體溫計,看了半天也沒看清多少度。

突然他手中一輕,徐周瞇著眼稍微一瞥: “三十九度五。”

尤卻呆呆點頭,他已經很久沒有發過燒了,徐周雙手摁著尤卻的肩膀將他調轉了一個方向,大概所有公寓房間構造都是一樣的緣故,尤卻被他熟門熟路地推進臥室。

“你不要亂動,等我回來。”徐周拋下一句話就折身往外走。

徐周大步流星地回來時,尤卻已經趴在床上昏昏欲睡。

尤卻身上燒的滾燙,徐周掀開他的衣服,用沾著白酒的消毒棉輕輕搓在尤卻後背上。

微涼的觸感讓尤卻身體一抖,酒精揮發吸走他身上熱度帶來的冰涼感著實讓尤卻舒服很多,尤卻哼唧兩聲,想要翻身卻被摁住了肩膀。

半醒半睡間,尤卻腦海裏恍然劃過一個念頭。

徐周這是在給他純物理降溫,這個治療方法在尤卻小時候用過,時隔這麽多年,他沒想到還會有人用。

這方法雖然老舊,可這些年,尤卻生過大大小小的病,能不去醫院他就吃藥硬抗,尤其是尤優出事後,沒有人再這樣溫柔耐心地給他擦過後背。

尤卻燒的意識有點不清,趴在床上還沒等徐周擦完他就已沈沈睡去。

擦過白酒的後背紅彤彤的一片,尤卻膚色並不是特別白皙的那張,但手感溫暖細膩,徐周指尖動作滯了滯,幽黑的瞳仁如同一潭深水,深沈莫測。

徐周給尤卻反覆擦了三遍,從耳垂到腳趾,每一個角落都不曾放過。

尤卻呼吸聲音很沈重,徐周將他翻身朝上,安置在枕頭上,整個過程熟練而又輕柔。

房間裏只有尤卻和徐周兩個人,除去尤卻清晰可聞的呼吸聲,安靜極了。

小羊毛扯著床單爬到了床上,它看著坐在床沿的徐周,視線落在尤卻紅潤的臉上,癟起嘴巴,輕手輕腳地靠在了尤卻頭發上。

“嗚嗚嗚,尤卻,窩不過幾天沒見到你,你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嗚嗚嗚,顧……”它吸了吸鼻子,稚嫩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鼻音: “大壞蛋自己生氣還不讓窩見你嗚嗚嗚,他真是太壞了。”

小羊毛的聲音很大,它在醫院吸了很多的鬼氣才得以現身,它跟在尤卻身後,尤卻跑得辣麽快,它好不容易追上去,卻在門口遇到大壞蛋。

徐周坐在床沿,視線低垂,靜靜看著尤卻,仿若根本聽不到小羊毛的哭嚎。

小羊毛自己啜泣了許久,沒人安慰它,它就閉上了嘴,委屈巴巴地把哭出來的羊毛一根不落的揣到它剛給自己織好的大紅色的斜挎兜裏。

它已經有尤卻手臂那樣長,沒法再鉆進尤卻的頭發裏,只能窩在尤卻的脖頸處,蹭蹭尤卻的下巴,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靜謐的房間內,突兀響起手機鈴聲,尤卻似乎被這聲音驚著,不安的嗚咽一聲。

徐周本想直接摁掉電話,在看到屏幕來電顯示時擰起眉頭。

屏幕上不斷閃爍地學長二字實在是刺眼,徐周餘光瞥了一眼熟睡中的尤卻,毫不猶豫地把來電的人名拉進了黑名單。

徐周手很涼,尤卻抱住他覺得很舒服,看到尤卻那麽依賴他,他慢條斯理地脫掉外衣,掀開尤卻身上的薄被搭在倆人身上。

小羊毛一臉驚恐,還沒來得及大叫就覺得眼前一花,它屁股摔了個開花,再一睜眼發現自己被扔到了地板上。

徐周,不,應該是化去徐周面貌的顧賀寧,側躺在尤卻身側,他將尤卻環在自己懷裏,嘴角向上勾了勾。

顧賀寧身上就像是個冰袋,尤卻總覺得有涼氣源源不斷地從他身上傳來,他不由得回抱住了顧賀寧,頭在顧賀寧胸膛前蹭了蹭,尋找到一個舒適的角度,繼續沈沈睡去。

顧賀寧唇邊笑意愈深,他頭偏了偏,下巴輕輕磨挲了尤卻發頂幾下,也緩緩閉上了雙眼。

小羊毛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麽扔出去過,它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綠豆般大小的小眼睛,快速地爬回床上,它跳上枕頭,看著快要抱成麻花一樣的兩人,簡直都要氣哭了: “窩……啊!顧賀寧,你霸占窩的位置!”

顧賀寧眼睛掀開一道縫,帶著涼意的視線在小羊毛身上緩緩滑過。

小羊毛原本叉著腰,被他這一看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算,算了啦。”小羊毛才不會承認自己怕這樣不說話的顧賀寧,它心胸寬廣,才不與顧賀寧計較,哼。

小羊毛點頭,覺得自己這樣做的很對。

不過它看著抱得緊緊的兩人,還是垂頭喪氣,輕嘆了一口氣後,小羊毛只得躺在了床的外側,委屈巴巴地只占了巴掌寬的位置。

它真的應該在床底,不該在床上。

嗚嗚嗚,可是真的好氣哦。

尤卻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幽閉昏暗的房間內讓他有些時空錯亂的錯覺,他右手下意識搭在額頭,指尖碰到了半幹的毛巾,楞了楞。

他大腦放空,身上有可以忽略不計的酸痛感。尤卻想了很久才記起,昨天晚上他發燒了,在門口碰到了徐周,然後徐周就給他擦酒降溫。

後來的事情,尤卻就記不得了,大概就是徐周給他擦完後背後就離開了他家。

他沒想到在醫院時徐周對他那麽冷淡,一副完全不認識他的模樣,私下裏居然這麽熱心,真是個樂於助人的好醫生。

尤卻在床上賴了半天,實在是餓的難受,才慢吞吞地套上衣服,他先試了體溫計,體溫已經降到了三十六度五。

如果昨晚沒有吃藥的話,那白酒擦身的退燒效果還真是出奇的好。

他原本準備先沖個澡,以往發燒過後身上黏膩的厲害,但此時他身上舒爽幹凈。

從臥室出來後,尤卻聞到了米的清香,不遠處電飯煲裏有咕嚕咕嚕的聲響,他腳步一頓,徑直走過去,電飯煲的蓋上留有一張字跡遒勁雋秀的便利貼:記得吃東西——徐。

尤卻盯著這字跡,總覺得哪裏見過。

看了兩秒,他移開視線,目光落在粥上,把手上的便利貼隨手擱在了一旁。

掀開蓋子後,熱騰騰的白米粥中有些許翠綠,香氣濃郁又看著可口。

電飯煲旁邊還有放在飯盒裏的素餡煎餃,尤卻原以為徐周昨天就走了,沒想到他在這照顧了自己一整晚,還準備好了早飯。

徐周煮的粥又香又濃,尤卻一連吃了幾碗。

吃完飯,尤卻草草沖了個澡後又躺回了床上。

尤卻隔了一天才去的醫院,他本想給徐周致謝,敲了好久都沒有人開門。

尤卻知道醫生工作忙,提著買好果籃去找徐周。

徐周正偏頭和身旁護士交代什麽,尤卻走到他身旁,靜靜等他忙完。

“徐醫生,謝謝你的照顧。”尤卻臉上帶著真摯的笑意,他知道徐周冷淡的外表下是一顆助人為樂的心。

“什麽”徐周卻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尤卻把果籃遞給他: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感冒多發,你多補充些維C。”

徐周視線在尤卻和他手中的果籃中巡視,最終落在尤卻臉上。

他沒伸手去接,走廊裏又有護士緊急呼叫他。

徐周別開眼,嫌惡的表情在他臉上一閃而過,不過轉瞬被他掩蓋過去: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照顧患者是我的本分,下次不要帶這種東西來醫院,影響不好,我也不會收。”

尤卻看著徐周匆匆離去的背影,僵硬地收回手,有些尷尬。

是他沒有考慮周全,頭腦一熱就想把這東西給他!全然忘了公開場合要避嫌。

尤優還是老樣子,尤卻趁著去查了卡上餘額,當工作人員告訴他金額後,尤卻不可置信地問到: “你說還有多少”他懷疑自己幻聽聽錯。

那醫生頭也不擡,只將卡遞給他: “二十萬八千六百四十二塊三毛。”

尤卻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說上次是另一個“他”給尤優預存的治療費用,那這麽多天過去了,餘額反增不減。

他坐在尤優病床前的塑料座椅上,聽著儀器規律的機械聲響,失神地望著尤優。

仔細想來,每次都是從那個世界活著回來後,餘額才有的變化。

尤卻想到第一次聽到鬼怪的口袋那個獎勵時他心裏動過的念頭,無非就是希望活到最後,讓尤優醒過來。

連續兩次,尤優醫藥費不足以支撐次日的費用時,總會有另一個尤卻繳滿足額費用。

兩次大冒險他都毫發無損地完成任務,大冒險沒有得到應有的獎勵實屬可惜,尤卻不是貪心,無論是尤卻的醫藥費還是其他什麽,這都不是天上掉餡餅,是尤卻用命換來的。尤卻咬了咬牙,想起那兩個吻,沈焓說的沒錯,那個鬼確實是個老色鬼。

尤卻不免又想到和他一起經歷過兩次生死的顧賀寧,不知道他得到了什麽樣的獎勵,會不會恢覆記憶,會不會還記得他。

尤卻擡眼望向窗外深邃的藍天,他雖然怕死,越發堅信鬼怪的口袋是真實存在的,他內心極為矛盾,一方面他想趕快脫離任務世界,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另一方面,他甚至隱隱有所盼望下一次任務早點到來,既然已經有驚無險地完成了兩次任務,說不定他真的就是活到最後的那個人。

又是一天過去,雖然護士說尤優對外界刺激有反應,但尤卻照顧她的這兩天,尤優完全沒有要醒來的征兆。

尤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不知道何時才能得到的鬼怪的口袋獎勵上。

尤卻收回視線,落在櫃子上的果籃上。是他太過魯莽,徐醫生不肯收下,尤卻只好把果籃再提回去。

尤卻擠公交回家又出了一身汗,他沖了個澡,肩上搭著塊毛巾坐在床上,弓著腰身瀏覽網頁。

雖然尤優的醫藥費他現在不用擔心,尤卻知道他不能這樣一直待業在家。

尤卻當年空有一腔當老師教書育人的熱血,但經歷尤優的事情後,他連自己的妹妹都教不了救不了,三年前不得已辭職,現在他在網上瀏覽招聘信息的時候,看到教師招聘的公告心裏不免有些唏噓。

尤卻投完簡歷後就把筆記本扔在一旁,他大字仰躺在床上,眼神放空地盯著天花板。

不知過了多久,尤卻聽到隔壁的開關門聲。

公寓隔音一向很好,或許是夜深了太寂靜,他總能清晰無誤的聽到。

尤卻嘆了口氣,從床上起身,套上件短袖提著果籃出了門。

徐周手裏穿著運動衫,額角上隱約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夜跑完回家。

“徐醫生。”尤卻輕輕喊了一聲,徐周用汗巾擦了擦汗,偏頭看他,那雙幽黑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徐周眉頭微挑,神色稍帶意外,他轉過身正對尤卻,聲音清泠又夾帶著運動過後的微喘: “這麽晚還沒睡”

“沒,出來透透氣。”尤卻眨了眨眼睛,提著果籃走到他面前。

尤卻看著徐周欲言又止,徐周目光落在他纖細手掌上提著的東西,勾了勾嘴角: “看你這樣子是有事情要和我說。”

“嗯。”尤卻點頭,他想了想,擡頭迎上徐周的視線: “徐醫生,昨晚我發燒,多虧你照顧我一整晚我的燒才退了,還麻煩你給我做了早飯,我心裏真是過意不去,上午是我沒考慮周全,這個果籃是我的一點小心意,希望你可以收下。”

徐周靜靜看著尤卻,沒有說話。

他幾不可察地瞇了瞇眼睛,似是稍有困惑,但轉瞬就恢覆常態,尤卻並沒有看到他這細微的表情變化,將果籃又往前提了提。

“謝謝,你的心意我收下了。”徐周擡手接過,眼底笑意盈盈,他細細看了那些眼色鮮艷且新鮮的瓜果幾秒,轉而看向尤卻,聲音清潤,語調和緩: “不過醫院裏人多口雜,你不要再把這些東西帶去,謝謝,我一定會逐個品嘗。”

尤卻張了張口,他還以為徐周還會像在醫院裏推辭後直接拒絕,感謝客套的話在他嘴邊轉了幾轉,被他咽了回去,尤卻訕訕一笑: “你喜歡就好。”

徐周深深看著尤卻,意味深長地說道: “所有我都很喜歡。”話音未落,徐周打開了門,他側著身,對尤卻說: “你不著急的睡覺的話可以來我家坐會兒。”

尤卻眼睛一亮,他很想和徐周討論關於尤優下一步的治療方案,這下更是求之不得: “好啊……但如果打擾你就下次吧。”

“不打擾。”徐周擡了擡下巴,先進了門, “進來吧,不過要先委屈你等我一會兒,我要沖個澡。”

尤卻跟在徐周身後。徐周房間的布局和尤卻家的完全一樣,公寓樓裏的每一套房都是覆制黏貼來的。

只是徐周房間裏只亮著天花板外側一圈小細燈,光線暖黃,剛進門便有舒適的涼風撲面而來,摻雜著輕微的鼠尾草的清香,讓尤卻頓感舒適。

“你先坐,冰箱裏有冷飲,隨意拿。”徐周說著,絲毫不避諱尤卻,雙手扯著運動衣下擺,肩膀一撐,衣服就被他利落的脫了下來。

徐周身高身形和顧賀寧差不多,連腹部那一塊塊健美但不誇張的腹肌也格外相似,尤卻瞥開目光,只覺得看到徐周脫衣服難免有些尷尬,畢竟倆人還沒有熟悉到這種程度。

客廳裏十分安靜,徐周沒有關緊浴室門,所以浴室內沖水的聲音格外清晰。

尤卻在沙發上有些局促,他看了一眼墻壁上的黑底白格的掛表,這才意識到已經深夜十一點半。

他心裏想著快點回家,但又不好開口。

好在徐周洗的很快,浴室門推開時,他頭發上還隱隱冒著水汽。

他身上套著一件和尤卻身上差不多款式的短袖,下面只穿著一條及膝蓋的寬大藏藍短褲,或許是醫生長時間不見太陽,徐周膚色白皙,膝蓋骨圓潤突出卻不顯突兀,長腿勁瘦有力,小腿肚上有卷曲的毛發。

“要喝點什麽冰箱裏有可樂,芬達,還有蘇打水。”徐周擦了擦頭發,隨意將毛巾搭在肩上,他打開冰箱,視線卻看向尤卻。

尤卻搖頭: “謝謝,睡前還是不要喝碳酸飲料了,對胃不好。”

徐周極為輕促地笑了笑,關上了冰箱: “你這樣子比我還像個醫生。”

“那就吃個水果吧。”徐周心情似乎很好,他提起尤卻剛才送給他的果籃,小心翼翼地撕開果籃外側的那層保鮮薄膜,他垂著頭,脖頸後的曲線平滑好看,頭發上未幹的水滴偶爾會沿著他的脖頸滑入領口內。

“不要麻煩了。”尤卻搖了搖頭,天然上翹的嘴角讓他臉上總是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徐周眼尾餘光從尤卻嘴角一掃而過,垂眸看著果籃,最後挑了一個有大又紅的蘋果。

在洗手池仔細反覆清洗後,徐周手上還沾著水珠,頭發也還沒幹,他不急不緩地走到尤卻身邊坐下來。

徐周胳膊修長,一手握著蘋果,一手捏著刮皮刀。

尤卻目光落在徐周手上。

他的手掌寬大,手指骨節分明,保養的很好,白皙又不失力量感。許是因為徐周長時間手握手術刀,致使他削果皮的動作分外靈活。

尤卻不擅長做這些精細的活,每次削果皮不是削斷皮就是刮到指甲,所以即使知道現在瓜果農藥殘留很重,他也只是清洗後就食用。

大概是做醫生的都這麽講究吧。徐周紅潤的指腹輕輕捏著蘋果,隨著他的動作,薄薄的果皮一圈一圈地從蘋果上脫落成長長的一截,直到果肉完全露在尤卻眼前,那卷曲的果皮竟從頭到尾沒有斷落分毫。

“給你,吃吧。”徐周把果皮丟到垃圾桶裏,將蘋果遞到尤卻眼前。

尤卻一楞,他看到徐周下唇線上方有一顆很淺很淺的淺痣,淺到徐周唇色紅潤,竟要仔細看才能分辨出,尤卻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醫院裏每次見到的徐周格外清冷,而在家門口遇到的徐周,身上帶著幾分尤卻說不明白的熟悉感。

“哦……謝謝。”尤卻呆呆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水果超市的老板果然沒騙他,這新上市的蘋果又大又甜,水分又充足。

直到尤卻把一整個蘋果都吃完,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是腦子抽了。

明明是因為道謝才來徐周家,吃個蘋果還要麻煩徐周親自給他削皮。

徐周眼睛深邃黝黑,尤卻擡頭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挪開視線,他喉結滾了滾,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開口道: “徐醫生,關於尤優的事我想向你確認下,陳護士說她最近情況有所好轉,對外界刺激稍有反應,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是不是意味著尤優有可能會清醒過來。”

“嗯”徐周瞇了瞇眼睛,似乎沒有反應過來尤卻說的話。

他手指微微蜷曲,坐正了身子,淺笑道: “尤優一定會醒過來,她會恢覆正常人的生活。”

尤卻眼睛都亮了,眼底滿是驚喜,且隱隱閃著淚光: “真的嗎我妹妹會像以前一樣陪在我身邊”

徐周輕輕點了點頭: “是。”但是陪在你身邊的會是我,你的獎勵是我,你的願望在所有任務完成之後我都會幫你一一實現。

短短幾句話,尤卻簡直開心到飛起,他起身告辭的時候都想給徐周一個大大的擁抱,但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精神失常,尤卻還是稍稍克制住了自己。

徐周把他送到門口,尤卻還是沒忍住,極為感謝地用雙手握住了徐周的手: “徐醫生,真的謝謝您,您真是我的福星,尤優能夠遇到您,真是她的福氣。”

徐周聽到尤卻口中的您,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他明明是在借機拉攏和尤卻的關系,以最容易獲得尤卻信任的身份重新回到他身邊,可是尤卻這滿臉崇敬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嗯,不用謝,都是分內的事情。”徐周回握住尤卻的手。

“那我不打擾您休息了,徐醫生您早點睡,晚安。”尤卻松開徐周,退後兩步朝他微微鞠了鞠躬。

徐周眉頭微蹙,還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晚安。”

“哇,顧賀寧你真的很壞哎!你到底什麽時候讓尤卻看到窩呀。”小羊毛氣沖沖地從顧賀寧家裏沖出來。

它一直跟著尤卻,可是尤卻卻根本看不到它,它剛才一時大意,居然在顧賀寧的沙發上,睡!著!了!

顧賀寧視線低垂,淡淡掃了一眼已經到他膝蓋高的小羊毛,慢條斯理地吐出四個字: “看心情吧。”

“!”顧賀寧怎麽可以這個樣子!

小羊毛很氣憤,自從小抹布和小骷髏頭因為養傷不肯出來,它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簡直男默女淚。

那天顧賀寧從尤卻公司出來後明明很生氣,收斂了身上所有的鬼氣,就連小羊毛沾染過尤卻身上的生氣也被他盡數遮掩,導致尤卻根本看不到它聽不到它說話。

小羊毛就跟在顧賀寧身旁,反正他身上鬼氣濃郁,它多吸點還能漲身體呢。

它是想去找尤卻,可是沒有小抹布,小羊毛就完全找不到路,它為此暗暗哭了好幾個小圍巾出來。

可是顧賀寧這個鬼,其實小羊毛也不知道顧賀寧是鬼還是什麽東西,它的祖祖輩輩都在那個少見活人的世界裏勞作,那裏的鬼怪都很怕顧賀寧,傳言顧賀寧一言不合就吃鬼,整個鬼又陰晴不定,大家都不敢招惹他。

當小羊毛看到顧賀寧租了和尤卻一樣的房間後就知道事情根本沒有辣麽簡單!

那天沈焓約尤卻出門,顧賀寧一直不急不緩地跟在尤卻身後,小羊毛眼看著顧賀寧按時那些小鬼去搗亂,不是弄臟了沈焓的衣服,就是使了障眼法讓整個商場都不賣沈焓可以穿的衣服。

小羊毛不知道鬼心居然如此險惡,顧賀寧居然又用障眼法化成了徐周的模樣!

哼,機智的它早就看穿了一切。

顧賀寧果然比它還喪心病狂,還一直跟著尤卻,真的是一直!從尤卻起床洗澡到尤卻去醫院看望可愛的女孩子尤優,顧賀寧都寸步不離!

小羊毛痛心疾首,它抹了抹眼角滑落的羊毛淚,狠狠踩了顧賀寧一腳,在它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危及生命的事情後,它倒吸一口氣,朝著尤卻家裏飛奔而去。

可是尤卻家的門縫也太小了叭。

小羊毛委屈巴巴地嘆了口氣,它揪了揪身上越發寬厚的羊毛,頭頂稀疏的毛發都蔫蔫地垂了下來。

它先把紅色小兜兜塞進去,深吸一口氣,盡力將自己擠成扁扁的一片,費力的扒著門縫,爬了進去。

尤卻躺回床上,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他怎麽會覺得徐周冷淡呢,徐周簡直就是最最最值得崇敬的人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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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一直在存稿,一號到五號淩晨萬字更新。

愛你們,元旦快樂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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