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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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剛入了秋，原本秋高氣爽的天氣突然變了，天空霧蒙蒙地，溫度降了不少，似乎快要下雨。
自從徐周說尤優會恢覆正常，尤卻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一直盼望著尤優可以早日恢覆正常，可以前都是好友勸說他，就算是之前陳主任也安慰過他，可和他說的最多的就是尤優情況不容樂觀，重度昏迷三年而後又醒來的顱腦損傷患者實在是少之又少，勸他放棄治療。徐周是第一個明確說出情況好轉，並且會醒來可以恢覆正常生活的醫生，這可和普通人對他口頭的安慰不一樣。
尤卻暫時放緩了找工作的打算，他存折裏還有父母留下來的二十萬，那是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對不能碰的，但現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顧好尤優，所以尤卻每天早早的去往醫院，而在醫院遇到對他態度冷淡的徐周，尤卻也能理解他在工作和私人生活裏表現出的不同。
午後的病房裏很是安靜，只偶爾有放輕的腳步聲響起，窗簾半拉著，室內溫度舒適，就連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都顯得柔和了幾分，尤卻靠在窗邊，慢慢地看著書。
門毫無預兆地被敲響，尤卻視線從書本上挪開，意外看到了一張許久未見的面孔。
“學長，你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尤卻把書反扣在病床一角，沈焓懷抱著一束小雛菊，已經走到了尤卻面前。
沈焓把花放在病床旁的櫥櫃上，壓低聲音淡笑著說: “前段時間事務所太忙，沒空約你出來，今天下午所裏不忙，我去你家發現你不在家，就知道你肯定在醫院。”
尤卻搬了個座椅給沈焓，沈焓說: “謝謝，一會兒坐。”他斜靠在窗前，偏頭看著尤卻，又問: “我記得你上次說新搬來了一個鄰居，單身男人”
尤卻一楞，才反應過來沈焓是指徐周，他點頭: “單不單身我不太清楚，只說過幾次話，不太熟。”尤卻沒有挑明這個鄰居就是尤優現在的主治醫生。
“是嗎”沈焓輕笑一聲，若有所思地將視線從尤卻臉色挪開。
他在來醫院之前去尤卻家，摁門鈴還有敲門都無人回應，碰到了尤卻提過的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新鄰居。
沈焓對身邊的潛在情敵很是敏感，那個高大雋秀的男人見到他的第一眼就面色不善。
“你好，我是尤卻的男朋友，你就是他的新鄰居”沈焓落落大方的伸出手，想要宣告主權。
而面前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沈焓的手掌上，嘴角斜斜一勾，一個字也沒回應，擦著沈焓的肩膀就往樓梯間走去。
沈焓看著這個男人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想到了已經消失了很久的顧賀寧。
顧賀寧對他也是這樣不屑一顧的態度。
沈焓暗暗握緊了拳頭。
“是啊，新鄰居有點忙，我也不常見到他。”尤卻只當沈焓好奇提起徐周，想著兩個人不會有什麽交集，也就沒有過多追問。
他給沈焓接了杯自己泡在涼水杯裏的檸檬水。
沈焓接過來，輕輕咬著後牙槽，見尤卻又拿出書坐了下來，顯然是沒有和他繼續交流的打算。
沈焓輕啜了一口水，入口清冽又帶著檸檬特有的香味。他一手輕輕搖晃著紙杯，看著紙杯內壁附了一層的細小氣泡，他視線又落到尤卻的發頂上，緩聲說道: “尤優安靜睡在這裏的樣子真像個睡美人，我記得當時第一次見她時，她還是個六七歲的孩子，見到我還會害羞的臉紅，是個很可愛又很有禮貌的小姑娘。”
尤卻耳朵動了動，擡起頭看向沈焓，又將目光投向尤優，像是想到了什麽，他極為讚同沈焓的話，淡淡笑了: “那是因為學長你長得帥，尤優特別喜歡帥帥的大哥哥，尤優小時候特別喜歡粘著我，上大學離開家那會兒她每天都哭著給我打電話，剛開始劉強他們還以為我交了個小哭包女友呢。”
提起尤優，尤卻語氣溫柔，表情又生動，那一雙剪水的眸子裏似有光滑流動，沈焓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
“那你呢”沈焓忍不住輕聲追問， “還喜歡我嗎”
“我啊……”尤卻頓了頓，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睛，失笑道: “誰不喜歡帥哥呢。”
沈焓知道尤卻在和他打太極，顧賀寧不在，他少了個競爭對手，但尤卻這段時間對他的態度明顯淡了幾分，這些年，他身邊的人沒有斷過，可不知道為什麽，沈焓越發懷念那個會在自己打籃球後紅著耳垂給自己遞水的尤卻。
“學弟這個回答我可不滿意，你知道我問的什麽。”沈焓將紙杯放在窗臺，扯過椅子和尤卻對面而坐。
尤卻張了張嘴，沈焓的目光太過灼熱直白，尤卻呼吸有一瞬間的緩滯，尤卻想起大學時那麽迷戀沈焓的自己，他每每見到沈焓心跳都會不自覺加速，就連說話有時也會結巴幾句。尤優的情況有所好轉，醫藥費暫時不用他擔憂，沈焓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可就是沒了那時候的熱情。
“學長，我——”
“你可不要說你妹妹現在情況不穩定你沒有心思想感情的事情，是我的不對，當時我沒有及時回應你，你辭職後我又和你失去聯系三年多，白白浪費了這麽久。”
尤卻有些為難，沈焓簡直像是看穿了他內心的想法， “可是我現在確實只關心尤優，她一天不醒來我就一天提醒吊膽，我現在這種情況，實在不想拖累你。”
沈焓搖了搖頭，又將座椅拉進尤卻幾分，和尤卻幾近是膝蓋抵著膝蓋，他抽走尤卻手中的書，輕促笑道: “尤優那麽善良，她知道你這麽想會難過的。”
“還是你仍舊想著那個得到任務獎勵就消失地無影無蹤的顧賀寧”
尤卻低下了頭，心底有根弦被輕微觸動，他小聲道: “不是。”
“那你還在顧慮什麽你看我們相識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我手中開著律師事務所，承擔尤優的醫藥費不在話下，尤卻，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下，繼續喜歡我。”
“學長……”尤卻猛地擡起頭，他沒想到沈焓會這麽直白。
他大學時期經常會想如果沈焓也喜歡上他，他會欣喜若狂，可一朝變成現實，尤卻心裏沒有一絲高興，反而是想逃避。
沈焓按住尤卻的肩膀，借著身高優勢緩緩的俯下頭，喃喃道: “尤卻，學弟，別拒絕我。”
尤卻大腦裏瞬間轟地一聲，下意識就要別開臉推開沈焓。
門被猛地推開，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尤卻倏地站了起來，他心裏松了一口氣。
沈焓不甘心地閉了閉眼睛，有些惱怒這個出現的不合時宜的醫生。
可是這不是在別處，醫生檢查，他也無可奈何。
徐周手裏握著查房記錄，看到這一幕眼色暗了幾分。
“打擾到你們了，例行檢查。”徐周臉上卻沒有絲毫歉意，他輕輕帶上門，大步流星地走到尤優床前。
他修長的指尖握著筆，在白紙上留下一串流利遒勁雋秀的字跡。
徐周看著儀器上的線條起伏，頭也沒擡地冷聲說道: “除家屬外，無關人員去外面等待。”
之前每日例行檢查，隨行護士從沒有對尤卻提過這種要求，想來之前都是尤卻一個人，他也能夠理解。
“學長，麻煩你到門口等一下，醫生檢查很快就好。”尤卻一臉歉意，聲音也低了不少。
沈焓輕輕吐了一口氣，站起身不以為意地搖搖頭，臉上掛了一個毫不介意的笑容: “那我在門口等你，你也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話，不要一時沖動亂下決定，但也答應我不要瞻前顧後，做人嘛，及時行樂最重要。”
“麻煩你了醫，醫生。”沈焓說著變看向這個掃人興致的醫生，但在看清醫生臉孔時，笑意僵了一瞬。
這個人，就是中午出現在尤卻家門口的那個人。
尤優的主治醫生居然就是尤卻的新鄰居。
沈焓瞇了瞇眼睛，暗暗咬了咬後牙槽，還是走出病房帶上了門。
難怪這個醫生一開口他就感到了莫名的敵意。
徐周餘光瞥到房門關閉，摘下耳朵上的聽診器放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裏。
他將檢查記錄本擱在一旁，轉身面對尤卻，面無表情地從尤卻額頭一直往下看，直至落在尤卻絞著的雙手上。
徐周目光黯了黯，他盯著尤卻的眼睛，很輕很輕的笑了一聲: “剛才這個人是你男朋友”
尤卻呼吸一滯，徐周目光太過幽深，他幾乎承受不住想要陷進其中，可是清醒之餘尤卻還是下意識否定: “當然不是，他只是我大學學長，來看看我妹妹。”
“哦。”徐周輕吐的這個字拖長了尾音。
徐周記錄數據的動作極為緩慢，沈焓推開門看了兩次，都被徐周毫無溫度的目光瞥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清脆聲響，尤卻聽到徐周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喜歡男人，還是說喜歡你這個學長”
尤卻一楞。
他和徐周並不熟，卻被徐周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性取向。
“不，不是的，我不喜歡男人，我也不喜歡沈焓。”尤卻連忙擺手。
徐周側對著尤卻，嘴角暗暗往上一勾: “是嗎這麽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我沒有……喜歡的人。”尤卻搖頭，腦海裏卻突然閃過顧賀寧的面孔，他心裏有一瞬間的心虛，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徐醫生，給尤優檢查完了嗎”
“沒有。”徐周淡淡看他一眼， “雖然上次剛給你說過妹妹情況好轉，但是。”
徐周漏掉了一個“你”字，這話語義就變了，說的尤優像是他自己妹妹一樣，然而尤卻心裏一緊，無暇去糾正，慌張問道: “但是什麽是不是尤優狀況不好”
徐周直起身，走到尤卻面前，他垂眸，和尤卻四目相對。
尤卻因為著急眼尾微微泛紅，看在眼裏惹人憐愛，徐周心頭一動，下意識伸出手想揉揉尤卻的眼角。
“不要想太多。”徐周指尖快要碰到尤卻臉龐時，往下落了落，搭在了尤卻的肩上，他眼裏多了幾分溫柔，安慰道: “尤優沒事，只是雖然多讓她接觸外面的聲音對她恢覆意識有所幫助，但尤優陷入昏迷前情況特殊，除了你之外，還是盡量不要讓尤優許久未見且不熟悉的人來探望，以免她恢覆意識時產生回避心理。”
“好。”尤卻懵懵的點頭， “我以後不會讓別人來打擾她，謝謝你，徐醫生。”
徐周隨便說了個理由，沈焓在日常生活裏糾纏尤卻也就算了，尤優是尤卻的妹妹，意義非凡，他和尤卻照顧就夠了，再加個沈焓，太過礙眼。
“嗯。”徐周點頭，很滿意尤卻一點就通，他放緩了聲音，擡了擡下巴: “你的學長還在外面。”言下之意，該趕人走了。
在涉及到尤優的問題上，尤卻一向不敢有絲毫怠慢，他不作他想，拉開門，走出了病房。
小羊毛坐在尤優床上，晃悠著細細的羊毛腿，它手裏一時不歇的快速織著羊毛衫，今天頭頂掉得羊毛是粉色的呢。
它舉起才織了一個領口的羊毛衫，隔空在尤優身前比劃了幾下，尤優這麽可可愛愛的女孩子果然適合這種粉粉嫩嫩的顏色呢，嘻嘻。
只是站在它面前的這個人。
嗨。
小羊毛最近一直跟著尤卻，顧賀寧不知在忙些什麽，這些日子只是在尤卻睡著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尤卻窗前，摸摸他的頭或者親親他的嘴。
雖然它不喜歡顧賀寧這個大壞蛋和尤卻這麽親密，可是一想到顧賀寧親親尤卻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這些淺淺的親親總比當時在尤卻公司電梯間那個讓它臉紅被小骷髏頭捂住眼睛的親親要好。
“餵，顧賀寧，窩今天可不是幫你哇，窩真的不喜歡尤卻那個學長，額，那個詞是什麽來著……”小羊毛停下手中的動作，皺著一張臉苦苦思考，它豆大的眼睛一亮， “油膩膩地，沈焓油膩膩地，比加油站的汽油味道還沖鼻呢，窩只是天天和尤卻睡一起，不能忍受尤卻身上染上油田的氣味呢。”
外面陰沈沈地，水汽沾到它身上特別不舒服，顧賀寧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竟然跟到了醫院。
小羊毛在沈焓進房間的時候就一臉防備，它死死盯著沈焓手中的檸檬水，心裏酸的都要冒泡泡:它還沒有喝過呢。
直到沈焓把手搭在尤卻肩上，他那低頭的動作簡直和以前顧賀寧親尤卻時的動作如出一轍，小羊毛心裏頓時警鈴大作!它飛奔去了外面找到了冒充徐周的顧賀寧，這才阻止了尤卻被玷汙的不幸!
顧賀寧手指搭在尤優臉上，有源源不斷地黑氣從他手上不斷湧入尤優體內。
他在聽到小羊毛說道“和尤卻睡一起”後，擡眼瞥了小羊毛一眼。
小羊毛被他冷冷的視線凍的一哆嗦。
不過它有尤卻撐腰，它才不怕呢: “你再瞪窩!”
顧賀寧不屑地笑了笑。
小羊毛被他這種不屑的態度氣到了: “你再瞪窩……算了叭，你瞪就瞪叭，窩每天都在長高高，很快就能重新出現在尤卻面前辣。”
它繼續自言自語: “比起沈焓或者是其他人，窩覺得還是你比較好叭。”小羊毛張嘴咬斷細小手指尖的一根羊毛線，嘻嘻笑道: “明天可能是略色的羊毛發呢，窩給尤卻織頂帽子吧。”
沈焓正靠在病房對面冰冷的墻壁上，乍一聽到開門聲目光跟過去，見是尤卻，挑了挑眉: “檢查完了，情況怎麽樣”
“沒有什麽問題，就是……”尤卻頓了頓，猶豫怎麽說出口。
沈焓卻失笑道: “怎麽啦有事直說，我們誰跟誰。”
“不然學長你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行了，你工作這麽忙，不耽誤你時間了。”
沈焓臉上笑意冷了幾分，他問: “是不是我剛才逼你太緊了，你仔細想想，想好了再回覆我就行，我等了你那麽久，也有大把時間等你想明白。”
尤卻不明白怎麽事情又繞回來，他輕輕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麽”沈焓聲音高了幾分，尤卻眉頭微蹙，沈焓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壓低聲音道: “尤卻，剛才你對我態度不是這樣的，我們明明聊的很開心，我知道我的提議你也心動了，我剛才是有點著急，我不是怕——”
“學長。”尤卻不願在再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他直截了當地說: “其實我一直很崇敬學長，但也只把學長當成我的朋友，請學長不要再說這種話，而且最重要的是，尤優情況雖然和以前一樣，但醫生說除我之外，她還是不要接觸其他人好點，所以，學長，你看望尤優的心意我心領了。”
尤卻把話說到了這麽直白，沈焓再不明白那可就是裝傻了。他嗤笑一聲，這是什麽見鬼的理由，除了尤卻，還有哪個傻子會信
沈焓視線越過尤卻直直落到半遮掩的病房門上: “我知道了，醫生建議外人不來，我以後不來病房就是了。”
沈焓閉了閉眼睛，很快調整好情緒，他臉上重新浮現起笑意，雙手搭上尤卻肩膀，緩緩說道: “學弟，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死心還會這樣說的，尤優不醒來就會一直是你的心病，你不會敞開心扉面對我，但學弟，我對你不是一時興起，我可以等你，陪你一起等到尤優徹底恢覆那一天。”
不等尤卻開口，沈焓輕輕拍了拍尤卻肩膀， “那我走了，你晚回去的話註意安全，到家後給我發個信息，讓我知道就好。”
“好的。”尤卻心裏悶著一口氣，沈焓揣著明白裝糊塗，和他多說再多也沒用， “學長你開車註意安全。”
沈焓進了電梯，電梯裏突然變得極為擁擠，他不經意掃了一眼電梯墻壁映出來的面孔，呼吸一滯。
他身後的這些“人”面容慘白，目光雖然呆滯卻正在死死盯著他。
沈焓收回視線，故作什麽都沒有看到的模樣，直到電梯門在一層打開，沈焓才大步邁出去。
一樓到處都是來看病的病人，沈焓松了一口氣。
他拿著車鑰匙，看著外面昏暗，能見度極低的室外，腳步停在了門口。
從推拉門外刮進來的風突然變得冰涼刺骨，沈焓打了個寒顫，他想到停在地下一層的車，又望了望似曾相識地天空，面色沈重地退後了兩步。
尤卻重新回到病房裏時，徐周已經收起了檢查記錄本，似乎是檢查完了。
“麻煩您了徐醫生。”
徐周看到緊閉的門，滿意地彎了彎唇。
尤卻趕沈焓走的話他是聽得一清二楚，也不能怪他偷聽，實在是他五官感覺極為出眾，即使隔著墻，只要他想看，就能看到，包括……
徐周的視線落在了尤卻的衣領上。
“你幾點回家”徐周突然問道。
“到你們下班吧，也快了。”尤卻看了看手機，已經快要四點。
只是外面天空陰沈，一眼望過去還以為天黑了。
徐周點點頭，他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拉開門後又回過頭，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對尤卻說: “我今天正常點下班，你等我會，我開車帶你回去。”
“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鄰居就要相親相愛，就這樣說好了，一會兒見。”
徐周根本不給尤卻拒絕的餘地。
尤卻看著已經關閉的門，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
房間內終於恢覆了平靜，尤卻重新坐下來，拿起看了一半的書。
這是一本恐怖小說，小說裏正講到男主和隊友逃生到一家荒廢的醫院裏，四處躲避想要人命的惡鬼。
窗外突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尤卻打了個寒戰，好奇地探頭往外看去。
外面天全黑了，室內開著燈，窗戶玻璃上清晰地倒映著尤卻的面孔，他放輕呼吸，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剛才的聲音好像是他的錯覺，現在什麽都聽不到了。
尤卻收回視線，他搖頭輕輕笑了笑，笑自己有點反應過度。
他坐下去，重新看起了書。
在尤卻註意力回到小說紙面的同一瞬間，尤優病房窗戶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帶著絲絲還未幹涸的紅色血跡的掌印。
平時越到下班時間，走廊裏越喧鬧，也不是喧鬧，尤卻總會聽到陳護士高興地對王護士喊“小王，我下白班了”。而今天尤卻卻一直遲遲未聽到。
他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還有十分鐘徐周就下班了。
尤卻又翻了一頁書，上面寫道:年輕女孩停止了呼吸，可其他人卻還能看到她鼓起的肚皮還在起伏，這裏是死亡醫院，到處是索要人命的惡鬼，沈離盯著女孩的腹部，聽到了很輕微的利刃割破皮肉的聲響，那聲音讓他毛骨悚然，汗毛在一瞬間直直豎起。
尤卻後背頓生一股涼意，他把封面上的印有面孔猙獰惡鬼的可拆書皮拆了下來，只留下全黑的內封。
在醫院裏看奪命醫院的小說實在是太過刺激，如果尤卻沒有經歷過之前兩次任務，他絕對不會把書裏描繪的鬼怪當真，就算再怕，也會因為控制不住的好奇心，又怕又爽的看下去，畢竟一直看一直爽。
眼看著到了下班時間，尤卻望了一眼尤優，把書放到窗臺上站了起來。
他本想給徐周打個電話，摸出手機才發現，雖然他們是鄰居，卻從來沒有互留過電話號碼。
尤卻拉開病房的門，意外發現走廊裏好像斷電了，長長的走廊裏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連緊急逃生的標牌都沒有亮起，尤卻一眼望過去，黑暗深處像是蟄伏著無數伺機而動的怪物，令人脊背發寒。
尤卻本想去辦公室看看徐周忙完沒有，但鑒於前兩次毫無征兆地就被拉入任務世界中，走廊上又實在寂靜的可怕，讓尤卻不禁多了幾分遲疑。
他就著開門的姿勢站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呼叫一下值班室的護士，問問為什麽走廊裏停了電。
呼叫機裏的音樂響了一遍又一遍，尤卻靜靜聽著，那熟悉的曲調中就像是加了信號不好的電流聲，好幾句都走了調。
尤卻呼叫了三遍，以為護士交接班時無人接聽，在掛掉呼叫機的前一秒接通了，一道暗啞地聲音從聽筒裏穿過來: “你好。”
“你好，三樓走廊裏停電了，麻煩看一下是怎麽回事好嗎。”
那邊沈默片刻，嗓音冰冷，像是沒有溫度的機器: “哦……你是哪個房間。”
尤卻疑惑地皺了皺眉，覺得哪裏不對勁，他輕聲道: “三零八。”
“嗬嗬……”護士低笑兩聲，聲音裏透著濃濃的詭異， “你等著，我們馬上就到。”
尤卻放下了聽筒，護士值班室裏每次接到他的呼叫都會反問三零九二號床尤優是嗎，所以尤卻留了個心眼，報了隔壁的房間號。
不知道是不是尤卻的錯覺，他聽到了很多狂奔的腳步聲，頭頂上，走廊外，甚至是窗戶玻璃上，那一聲聲沈重而迅速的擦著墻面疾馳而過的聲響，刺的他鼓膜生疼。
護士來的果然比以往更為迅速，如果是徐周的話，他平時敲三聲門就會推門而入，尤卻還沒深想，病房的門就被嗒嗒敲響，規律而又耐心，禮貌極了。
“來了。”尤卻快步走到病房門口，手握在門把上，他目光卻掃到了映在門前磨砂玻璃上的那一道黑影。
尤卻沒有立刻開門，他抿了抿嘴角，玻璃上影影綽綽，好像不止一個人。
尤卻心裏突然沒由得心慌，他的手從門把上挪開落到了內鎖上，不祥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指尖微微發抖，擰上了鎖。
“開門呀。”門外傳來一聲催促，那聲音說暗啞卻帶著點尖銳，像是指甲在光滑的平板上來回劃拉，也像是從門縫地下擠進來一樣，令尤卻心裏發毛。
尤卻退後一步，一股強烈的預感告訴他，門口的不是人。
尤卻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病床上沈睡的尤優，握緊了雙手，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還好說，可是尤優靠著儀器維持生命，就算尤卻可以背著尤優逃走，可是卻無法帶著沈重的機器一起逃脫。
門外那東西顯然已經有些失去了耐心，敲門的聲音變得急促， “快開門，快開門!”
尤卻忘記在哪裏看過，那些臟東西進家門是需要房內主人的應允，就像人深夜走在路上聽到別人喊你名字時不要隨意答應，一旦答應，就像是給了它們肆無忌憚通行的指令，它們會暢通無阻且也會一直糾纏不休。
哢擦一聲內鎖解開的聲音，尤卻睜大雙眼，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鎖了門，也沒有答應，怎麽會……
尤卻眼睛有點發燙，他站在尤優身前，就算是死，他也要和尤優死在一起。
他心跳越來越快，緊張的像是要逃離尤卻的身體，他聽到門把摁下的悶響，眼睛死死地盯著幾米開外的病房門，咽了咽喉嚨。
吱悠——
門被打開，可開的卻不是尤卻面前的這一扇。
尤卻突然想到，剛才報房門號時，他報是的三零八的病房門號。
剛才一瞬的預感似乎是讓尤卻倆人逃過了一劫，還不等尤卻松口氣，他又聽到了與剛才如出一轍，或者說比剛才更淒慘地撕喊聲，那慘叫叫破喉嚨，一直持續了很久。
吱悠一聲，門被關上，走廊裏恢覆了寂靜。
尤卻聽到雜亂的腳步聲，他轉身握起尤優的手，手心裏已經是濕漉漉的一片。
門外傳來一道飽嗝聲，好像是其中一個東西吃飽了。
至於吃的什麽，尤卻恍然想到在別墅時被扒皮的王正以及支離破碎的黃毛，他胃裏又一陣惡心，可一番愧疚之意也從心底生出。
如果隔壁這樣是因為他謊報了病房門號。
尤卻閉了閉眼睛，有些明白為什麽逃生游戲裏，很多人為了活下去會自相殘殺了。
他不想變成這樣的人，可一想到尤優還在他面前，尤卻就顧不得這麽多了，畢竟，帶著尤優活下去，是對他來說最重要不過的事情。
只是想到說要帶自己回家的徐周，尤卻心裏又多了幾分擔憂。
但願徐周能夠順利躲過這些東西。
尤卻想著，目光不經意滑過病房門的磨砂玻璃上。
他呼吸微窒，剛落下的心又再次提起來。
有一道細長的黑影，透過病房門中間那道長長的磨砂玻璃映了進來，安靜地躺在光亮的地板上。
篤篤篤。
敲門聲又響起。
尤卻深深看了一眼尤優，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還是逃無可逃，這醫院裏，每天死多少人，大人小孩還有未出生的嬰靈，尤卻能躲到哪裏去。
他緩緩地走到門前，緩緩吐了一口氣。
那道黑影又映到尤卻臉上。
尤卻手心裏滿是汗，指尖卻無比冰涼，他捏住內鎖，心一橫就把鎖打開。
手顫顫巍巍地握住門把，正要赴死般悲壯開門，尤卻突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尤卻”
“徐……徐周……”尤卻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抖的厲害，還隱約帶了一絲哭腔。
徐周提著兩盒盒飯，微微皺起眉頭: “不是說好下班我接你一起回去，你鎖著房門幹什麽”
尤卻擰下門把的時候心裏想過，萬一是那些東西裝成徐周騙自己開門那他該怎麽辦，但他又想，反正他都已經決定開門，橫豎左右都是死路一條，騙就騙了。
短短的幾秒內，尤卻心裏萬千思緒飄過，他猛地拉開門，看到換了一身休閑裝的徐周，沈著嘴角看著他，而他身後走廊的昏黃的燈光早已亮起，影子在他腳底，隨著他進門的步伐移動。
走廊裏顯然已經恢覆了正常，而徐周也幸運的沒有遇到那些東西，從而逃過一劫。
“醫院出了點事情，暫時回不去了，我訂了兩個盒飯，吃完飯等等再說。”徐周走到櫥櫃前，看到了躺在上面的那束小雛菊。
他將盒飯放在櫥櫃上，小雛菊被盒飯擠到邊緣，最終直直墜下，掉到了垃圾桶裏。
香味四溢的飯香飄來，尤卻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咕叫了兩聲，這才感覺到自己確實是餓得厲害。
“我還以為你……”尤卻洗手回來，見徐周已經將桌面收拾好，還把兩份盒飯攤開，心裏有些觸動，就剛才那樣的情形，尤卻的確沒能想到自己還能心平氣和的和徐周坐在一起吃飯。
“以為我怎麽了”徐周卻輕促笑了笑，將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他，他嘴角笑意擴大， “以為我要加班了”
看徐周這副模樣，顯然沒有碰到那些東西，尤卻不知道徐周會不會相信自己，只點點頭，含糊道: “嗯。你要加班我就打車先走了，畢竟感覺自己要餓死了。”
“不會讓你餓死的，醫院裏別的沒有，夜宵倒是不少。”徐周漫不經心道。
尤卻聽到夜宵二字難免想到了剛才隔壁傳來的哭喊聲，他看著面前的紅燒肉突然覺得有點難以下咽，徐周捧著飯盒，吃的緩慢而動作優雅，完全不像是累了一天的醫院社畜。
“我……”尤卻想了想，試探道: “我剛才聽到外面有人哭，你過來時有沒有聽到”
徐周夾菜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滯，他拖著盒飯，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去後才若無其事的說: “哦，你是說三零八隔壁的老太太剛才去世了，蠻橫的家屬現在還在樓下鬧，所以我說出了點事情，我們等會兒再走。”
尤卻楞楞看著徐周，完全沒有想到剛才的動靜是死了人，徐周這樣一說，那些敲門的東西就像是來催命的一樣。
“這樣啊。”尤卻看著眼前的紅燒肉覺得又有了食欲，徐周是醫生，什麽情況沒見過，尤卻也不顧及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驚嚇過後的飯菜格外的香，尤卻連續扒了半盒飯菜，又灌了兩口徐周打包帶來的蛋花湯，饑餓的腸胃這才緩和了許多。
“慢點吃。”徐周停下吃飯的動作，笑著看他， “你別急，不夠還有，我買了三份。”
“嗯嗯。”尤卻敷衍的點點頭，又忙不疊的繼續扒起了飯菜。
徐周看著尤卻那貪吃可愛的模樣，感覺就像是自己把他餵飽一樣，眼睛裏溫柔的都要溢出水，只是尤卻一心吃飯，完全沒有心思去看他。
終於把最後一口蛋花湯咽下肚，尤卻才心滿意足地緩緩舒了口氣。
尤卻看到徐周那雙含笑的眼睛有點不好意思，他臉上傳來些許燙意，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平時吃飯不是這樣的。”
“嗯，我知道。”徐周笑意更甚，點頭。
你都沒見過你還知道想到徐周這是在給自己臺階下，尤卻臉更紅了。
“尤卻!”病房門突然被推開，尤卻意外看到了下午就已經離開的沈焓。
沈焓大步走到尤卻面前，也不顧忌坐在尤卻身旁的徐周，伸手就要去抱尤卻。
徐周站起身，借著丟垃圾的動作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兩人中間，冷冷地看著沈焓。
沈焓動作稍稍頓住，他差點就抱住了面前這個並不是人類的醫生。
“謝天謝地，你沒事真好。”沈焓發型全都亂了，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他嘴唇蒼白，整齊幹凈的衣服已經變得皺皺巴巴，衣袖上還有臟兮兮的掌印，細看那黑棕色中隱隱泛著紅光，像是已經幹了的血跡。
尤卻疑惑道: “學長，你不是下午已經走了嗎怎麽又到了這裏。”
沈焓警戒地掃了一眼徐周，將尤卻拉到自己身後，壓低聲音道: “等會兒再給你說，你快和我離開這裏，這裏不安全。”
“徐周說樓下有醫鬧，等會兒再走吧。”
“醫鬧”沈焓輕笑著重覆了這個詞，視線直直看向徐周，冷哼一聲: “尤卻，你別信他說的，他根本不是人。”
尤卻失笑道: “學長你在說什麽，他是我鄰居，也是尤優的主治醫生，怎麽會不是人，別開玩笑了。”
沈焓厲聲道: “我沒有開玩笑!”
徐周嘴角掛著淡笑，靜靜註視著尤卻。
沈焓喘了幾口氣，讓氣息平覆片刻， “是，你是看著我下午就離開了病房，可是當我到了一樓後，我看到外面天空和上次我們被困在公司裏時一模一樣，和我一同乘坐電梯的都是鬼。”
“我從一樓回到這裏，整整用了一下午的時間。”他指著徐周一字一頓地說道: “別聽他說什麽樓下有醫鬧，我剛逃回三樓，看到這個人，你口中的醫生，把站在你門口準備破門而入的鬼影全都撕成了灰。”
尤卻完全僵住，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徐周，搖頭道: “學長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你不知道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如果他是人，他為什麽還要騙你樓下是醫鬧他把你留在這裏，分明就是不想讓你走。”
徐周目光落在沈焓握著尤卻胳膊的手上，輕促笑道: “我說醫鬧是怕尤卻害怕。”
“誰知道你是什麽東西，還在這裏騙尤卻。”
徐周輕嘆了一聲，伸手握住尤卻的手腕，尤卻一個不防被徐周拉至身後。
“我確實看到了那些臟東西，尤卻，如果我想要害你，何必等到現在。”徐周將尤卻護在身後，幽黑的目光直直落在沈焓身上，他沈聲道: “你才是從下面上來的，我們怎麽知道你是人還是鬼”
尤卻屏住了呼吸，他隨著徐周的話看向沈焓。
沈焓滿臉擔憂尤卻的模樣，尤卻看不出一絲破綻。
徐周確實沒有想要害他，而沈焓一進門就要勸他跟自己走。
既然沈焓回到三樓就已經如此艱辛，那他為何還要拉著自己再經歷一次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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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了秋，原本秋高氣爽的天氣突然變了，天空霧蒙蒙地，溫度降了不少，似乎快要下雨。
自從徐周說尤優會恢覆正常，尤卻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一直盼望著尤優可以早日恢覆正常，可以前都是好友勸說他，就算是之前陳主任也安慰過他，可和他說的最多的就是尤優情況不容樂觀，重度昏迷三年而後又醒來的顱腦損傷患者實在是少之又少，勸他放棄治療。徐周是第一個明確說出情況好轉，並且會醒來可以恢覆正常生活的醫生，這可和普通人對他口頭的安慰不一樣。
尤卻暫時放緩了找工作的打算，他存折裏還有父母留下來的二十萬，那是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對不能碰的，但現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照顧好尤優，所以尤卻每天早早的去往醫院，而在醫院遇到對他態度冷淡的徐周，尤卻也能理解他在工作和私人生活裏表現出的不同。
午後的病房裏很是安靜，只偶爾有放輕的腳步聲響起，窗簾半拉著，室內溫度舒適，就連天花板上的白熾燈光都顯得柔和了幾分，尤卻靠在窗邊，慢慢地看著書。
門毫無預兆地被敲響，尤卻視線從書本上挪開，意外看到了一張許久未見的面孔。
“學長，你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尤卻把書反扣在病床一角，沈焓懷抱著一束小雛菊，已經走到了尤卻面前。
沈焓把花放在病床旁的櫥櫃上，壓低聲音淡笑著說: “前段時間事務所太忙，沒空約你出來，今天下午所裏不忙，我去你家發現你不在家，就知道你肯定在醫院。”
尤卻搬了個座椅給沈焓，沈焓說: “謝謝，一會兒坐。”他斜靠在窗前，偏頭看著尤卻，又問: “我記得你上次說新搬來了一個鄰居，單身男人”
尤卻一楞，才反應過來沈焓是指徐周，他點頭: “單不單身我不太清楚，只說過幾次話，不太熟。”尤卻沒有挑明這個鄰居就是尤優現在的主治醫生。
“是嗎”沈焓輕笑一聲，若有所思地將視線從尤卻臉色挪開。
他在來醫院之前去尤卻家，摁門鈴還有敲門都無人回應，碰到了尤卻提過的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新鄰居。
沈焓對身邊的潛在情敵很是敏感，那個高大雋秀的男人見到他的第一眼就面色不善。
“你好，我是尤卻的男朋友，你就是他的新鄰居”沈焓落落大方的伸出手，想要宣告主權。
而面前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沈焓的手掌上，嘴角斜斜一勾，一個字也沒回應，擦著沈焓的肩膀就往樓梯間走去。
沈焓看著這個男人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想到了已經消失了很久的顧賀寧。
顧賀寧對他也是這樣不屑一顧的態度。
沈焓暗暗握緊了拳頭。
“是啊，新鄰居有點忙，我也不常見到他。”尤卻只當沈焓好奇提起徐周，想著兩個人不會有什麽交集，也就沒有過多追問。
他給沈焓接了杯自己泡在涼水杯裏的檸檬水。
沈焓接過來，輕輕咬著後牙槽，見尤卻又拿出書坐了下來，顯然是沒有和他繼續交流的打算。
沈焓輕啜了一口水，入口清冽又帶著檸檬特有的香味。他一手輕輕搖晃著紙杯，看著紙杯內壁附了一層的細小氣泡，他視線又落到尤卻的發頂上，緩聲說道: “尤優安靜睡在這裏的樣子真像個睡美人，我記得當時第一次見她時，她還是個六七歲的孩子，見到我還會害羞的臉紅，是個很可愛又很有禮貌的小姑娘。”
尤卻耳朵動了動，擡起頭看向沈焓，又將目光投向尤優，像是想到了什麽，他極為讚同沈焓的話，淡淡笑了: “那是因為學長你長得帥，尤優特別喜歡帥帥的大哥哥，尤優小時候特別喜歡粘著我，上大學離開家那會兒她每天都哭著給我打電話，剛開始劉強他們還以為我交了個小哭包女友呢。”
提起尤優，尤卻語氣溫柔，表情又生動，那一雙剪水的眸子裏似有光滑流動，沈焓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
“那你呢”沈焓忍不住輕聲追問， “還喜歡我嗎”
“我啊……”尤卻頓了頓，不自然的眨了眨眼睛，失笑道: “誰不喜歡帥哥呢。”
沈焓知道尤卻在和他打太極，顧賀寧不在，他少了個競爭對手，但尤卻這段時間對他的態度明顯淡了幾分，這些年，他身邊的人沒有斷過，可不知道為什麽，沈焓越發懷念那個會在自己打籃球後紅著耳垂給自己遞水的尤卻。
“學弟這個回答我可不滿意，你知道我問的什麽。”沈焓將紙杯放在窗臺，扯過椅子和尤卻對面而坐。
尤卻張了張嘴，沈焓的目光太過灼熱直白，尤卻呼吸有一瞬間的緩滯，尤卻想起大學時那麽迷戀沈焓的自己，他每每見到沈焓心跳都會不自覺加速，就連說話有時也會結巴幾句。尤優的情況有所好轉，醫藥費暫時不用他擔憂，沈焓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可就是沒了那時候的熱情。
“學長，我——”
“你可不要說你妹妹現在情況不穩定你沒有心思想感情的事情，是我的不對，當時我沒有及時回應你，你辭職後我又和你失去聯系三年多，白白浪費了這麽久。”
尤卻有些為難，沈焓簡直像是看穿了他內心的想法， “可是我現在確實只關心尤優，她一天不醒來我就一天提醒吊膽，我現在這種情況，實在不想拖累你。”
沈焓搖了搖頭，又將座椅拉進尤卻幾分，和尤卻幾近是膝蓋抵著膝蓋，他抽走尤卻手中的書，輕促笑道: “尤優那麽善良，她知道你這麽想會難過的。”
“還是你仍舊想著那個得到任務獎勵就消失地無影無蹤的顧賀寧”
尤卻低下了頭，心底有根弦被輕微觸動，他小聲道: “不是。”
“那你還在顧慮什麽你看我們相識多年，也算是知根知底，我手中開著律師事務所，承擔尤優的醫藥費不在話下，尤卻，你要不要重新考慮下，繼續喜歡我。”
“學長……”尤卻猛地擡起頭，他沒想到沈焓會這麽直白。
他大學時期經常會想如果沈焓也喜歡上他，他會欣喜若狂，可一朝變成現實，尤卻心裏沒有一絲高興，反而是想逃避。
沈焓按住尤卻的肩膀，借著身高優勢緩緩的俯下頭，喃喃道: “尤卻，學弟，別拒絕我。”
尤卻大腦裏瞬間轟地一聲，下意識就要別開臉推開沈焓。
門被猛地推開，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尤卻倏地站了起來，他心裏松了一口氣。
沈焓不甘心地閉了閉眼睛，有些惱怒這個出現的不合時宜的醫生。
可是這不是在別處，醫生檢查，他也無可奈何。
徐周手裏握著查房記錄，看到這一幕眼色暗了幾分。
“打擾到你們了，例行檢查。”徐周臉上卻沒有絲毫歉意，他輕輕帶上門，大步流星地走到尤優床前。
他修長的指尖握著筆，在白紙上留下一串流利遒勁雋秀的字跡。
徐周看著儀器上的線條起伏，頭也沒擡地冷聲說道: “除家屬外，無關人員去外面等待。”
之前每日例行檢查，隨行護士從沒有對尤卻提過這種要求，想來之前都是尤卻一個人，他也能夠理解。
“學長，麻煩你到門口等一下，醫生檢查很快就好。”尤卻一臉歉意，聲音也低了不少。
沈焓輕輕吐了一口氣，站起身不以為意地搖搖頭，臉上掛了一個毫不介意的笑容: “那我在門口等你，你也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話，不要一時沖動亂下決定，但也答應我不要瞻前顧後，做人嘛，及時行樂最重要。”
“麻煩你了醫，醫生。”沈焓說著變看向這個掃人興致的醫生，但在看清醫生臉孔時，笑意僵了一瞬。
這個人，就是中午出現在尤卻家門口的那個人。
尤優的主治醫生居然就是尤卻的新鄰居。
沈焓瞇了瞇眼睛，暗暗咬了咬後牙槽，還是走出病房帶上了門。
難怪這個醫生一開口他就感到了莫名的敵意。
徐周餘光瞥到房門關閉，摘下耳朵上的聽診器放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裏。
他將檢查記錄本擱在一旁，轉身面對尤卻，面無表情地從尤卻額頭一直往下看，直至落在尤卻絞著的雙手上。
徐周目光黯了黯，他盯著尤卻的眼睛，很輕很輕的笑了一聲: “剛才這個人是你男朋友”
尤卻呼吸一滯，徐周目光太過幽深，他幾乎承受不住想要陷進其中，可是清醒之餘尤卻還是下意識否定: “當然不是，他只是我大學學長，來看看我妹妹。”
“哦。”徐周輕吐的這個字拖長了尾音。
徐周記錄數據的動作極為緩慢，沈焓推開門看了兩次，都被徐周毫無溫度的目光瞥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清脆聲響，尤卻聽到徐周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喜歡男人，還是說喜歡你這個學長”
尤卻一楞。
他和徐周並不熟，卻被徐周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性取向。
“不，不是的，我不喜歡男人，我也不喜歡沈焓。”尤卻連忙擺手。
徐周側對著尤卻，嘴角暗暗往上一勾: “是嗎這麽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我沒有……喜歡的人。”尤卻搖頭，腦海裏卻突然閃過顧賀寧的面孔，他心裏有一瞬間的心虛，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 “徐醫生，給尤優檢查完了嗎”
“沒有。”徐周淡淡看他一眼， “雖然上次剛給你說過妹妹情況好轉，但是。”
徐周漏掉了一個“你”字，這話語義就變了，說的尤優像是他自己妹妹一樣，然而尤卻心裏一緊，無暇去糾正，慌張問道: “但是什麽是不是尤優狀況不好”
徐周直起身，走到尤卻面前，他垂眸，和尤卻四目相對。
尤卻因為著急眼尾微微泛紅，看在眼裏惹人憐愛，徐周心頭一動，下意識伸出手想揉揉尤卻的眼角。
“不要想太多。”徐周指尖快要碰到尤卻臉龐時，往下落了落，搭在了尤卻的肩上，他眼裏多了幾分溫柔，安慰道: “尤優沒事，只是雖然多讓她接觸外面的聲音對她恢覆意識有所幫助，但尤優陷入昏迷前情況特殊，除了你之外，還是盡量不要讓尤優許久未見且不熟悉的人來探望，以免她恢覆意識時產生回避心理。”
“好。”尤卻懵懵的點頭， “我以後不會讓別人來打擾她，謝謝你，徐醫生。”
徐周隨便說了個理由，沈焓在日常生活裏糾纏尤卻也就算了，尤優是尤卻的妹妹，意義非凡，他和尤卻照顧就夠了，再加個沈焓，太過礙眼。
“嗯。”徐周點頭，很滿意尤卻一點就通，他放緩了聲音，擡了擡下巴: “你的學長還在外面。”言下之意，該趕人走了。
在涉及到尤優的問題上，尤卻一向不敢有絲毫怠慢，他不作他想，拉開門，走出了病房。
小羊毛坐在尤優床上，晃悠著細細的羊毛腿，它手裏一時不歇的快速織著羊毛衫，今天頭頂掉得羊毛是粉色的呢。
它舉起才織了一個領口的羊毛衫，隔空在尤優身前比劃了幾下，尤優這麽可可愛愛的女孩子果然適合這種粉粉嫩嫩的顏色呢，嘻嘻。
只是站在它面前的這個人。
嗨。
小羊毛最近一直跟著尤卻，顧賀寧不知在忙些什麽，這些日子只是在尤卻睡著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尤卻窗前，摸摸他的頭或者親親他的嘴。
雖然它不喜歡顧賀寧這個大壞蛋和尤卻這麽親密，可是一想到顧賀寧親親尤卻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這些淺淺的親親總比當時在尤卻公司電梯間那個讓它臉紅被小骷髏頭捂住眼睛的親親要好。
“餵，顧賀寧，窩今天可不是幫你哇，窩真的不喜歡尤卻那個學長，額，那個詞是什麽來著……”小羊毛停下手中的動作，皺著一張臉苦苦思考，它豆大的眼睛一亮， “油膩膩地，沈焓油膩膩地，比加油站的汽油味道還沖鼻呢，窩只是天天和尤卻睡一起，不能忍受尤卻身上染上油田的氣味呢。”
外面陰沈沈地，水汽沾到它身上特別不舒服，顧賀寧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竟然跟到了醫院。
小羊毛在沈焓進房間的時候就一臉防備，它死死盯著沈焓手中的檸檬水，心裏酸的都要冒泡泡:它還沒有喝過呢。
直到沈焓把手搭在尤卻肩上，他那低頭的動作簡直和以前顧賀寧親尤卻時的動作如出一轍，小羊毛心裏頓時警鈴大作!它飛奔去了外面找到了冒充徐周的顧賀寧，這才阻止了尤卻被玷汙的不幸!
顧賀寧手指搭在尤優臉上，有源源不斷地黑氣從他手上不斷湧入尤優體內。
他在聽到小羊毛說道“和尤卻睡一起”後，擡眼瞥了小羊毛一眼。
小羊毛被他冷冷的視線凍的一哆嗦。
不過它有尤卻撐腰，它才不怕呢: “你再瞪窩!”
顧賀寧不屑地笑了笑。
小羊毛被他這種不屑的態度氣到了: “你再瞪窩……算了叭，你瞪就瞪叭，窩每天都在長高高，很快就能重新出現在尤卻面前辣。”
它繼續自言自語: “比起沈焓或者是其他人，窩覺得還是你比較好叭。”小羊毛張嘴咬斷細小手指尖的一根羊毛線，嘻嘻笑道: “明天可能是略色的羊毛發呢，窩給尤卻織頂帽子吧。”
沈焓正靠在病房對面冰冷的墻壁上，乍一聽到開門聲目光跟過去，見是尤卻，挑了挑眉: “檢查完了，情況怎麽樣”
“沒有什麽問題，就是……”尤卻頓了頓，猶豫怎麽說出口。
沈焓卻失笑道: “怎麽啦有事直說，我們誰跟誰。”
“不然學長你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行了，你工作這麽忙，不耽誤你時間了。”
沈焓臉上笑意冷了幾分，他問: “是不是我剛才逼你太緊了，你仔細想想，想好了再回覆我就行，我等了你那麽久，也有大把時間等你想明白。”
尤卻不明白怎麽事情又繞回來，他輕輕搖頭: “不是的，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麽”沈焓聲音高了幾分，尤卻眉頭微蹙，沈焓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壓低聲音道: “尤卻，剛才你對我態度不是這樣的，我們明明聊的很開心，我知道我的提議你也心動了，我剛才是有點著急，我不是怕——”
“學長。”尤卻不願在再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他直截了當地說: “其實我一直很崇敬學長，但也只把學長當成我的朋友，請學長不要再說這種話，而且最重要的是，尤優情況雖然和以前一樣，但醫生說除我之外，她還是不要接觸其他人好點，所以，學長，你看望尤優的心意我心領了。”
尤卻把話說到了這麽直白，沈焓再不明白那可就是裝傻了。他嗤笑一聲，這是什麽見鬼的理由，除了尤卻，還有哪個傻子會信
沈焓視線越過尤卻直直落到半遮掩的病房門上: “我知道了，醫生建議外人不來，我以後不來病房就是了。”
沈焓閉了閉眼睛，很快調整好情緒，他臉上重新浮現起笑意，雙手搭上尤卻肩膀，緩緩說道: “學弟，我知道，你是為了讓我死心還會這樣說的，尤優不醒來就會一直是你的心病，你不會敞開心扉面對我，但學弟，我對你不是一時興起，我可以等你，陪你一起等到尤優徹底恢覆那一天。”
不等尤卻開口，沈焓輕輕拍了拍尤卻肩膀， “那我走了，你晚回去的話註意安全，到家後給我發個信息，讓我知道就好。”
“好的。”尤卻心裏悶著一口氣，沈焓揣著明白裝糊塗，和他多說再多也沒用， “學長你開車註意安全。”
沈焓進了電梯，電梯裏突然變得極為擁擠，他不經意掃了一眼電梯墻壁映出來的面孔，呼吸一滯。
他身後的這些“人”面容慘白，目光雖然呆滯卻正在死死盯著他。
沈焓收回視線，故作什麽都沒有看到的模樣，直到電梯門在一層打開，沈焓才大步邁出去。
一樓到處都是來看病的病人，沈焓松了一口氣。
他拿著車鑰匙，看著外面昏暗，能見度極低的室外，腳步停在了門口。
從推拉門外刮進來的風突然變得冰涼刺骨，沈焓打了個寒顫，他想到停在地下一層的車，又望了望似曾相識地天空，面色沈重地退後了兩步。
尤卻重新回到病房裏時，徐周已經收起了檢查記錄本，似乎是檢查完了。
“麻煩您了徐醫生。”
徐周看到緊閉的門，滿意地彎了彎唇。
尤卻趕沈焓走的話他是聽得一清二楚，也不能怪他偷聽，實在是他五官感覺極為出眾，即使隔著墻，只要他想看，就能看到，包括……
徐周的視線落在了尤卻的衣領上。
“你幾點回家”徐周突然問道。
“到你們下班吧，也快了。”尤卻看了看手機，已經快要四點。
只是外面天空陰沈，一眼望過去還以為天黑了。
徐周點點頭，他已經走到了病房門口，拉開門後又回過頭，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對尤卻說: “我今天正常點下班，你等我會，我開車帶你回去。”
“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鄰居就要相親相愛，就這樣說好了，一會兒見。”
徐周根本不給尤卻拒絕的餘地。
尤卻看著已經關閉的門，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
房間內終於恢覆了平靜，尤卻重新坐下來，拿起看了一半的書。
這是一本恐怖小說，小說裏正講到男主和隊友逃生到一家荒廢的醫院裏，四處躲避想要人命的惡鬼。
窗外突然響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尤卻打了個寒戰，好奇地探頭往外看去。
外面天全黑了，室內開著燈，窗戶玻璃上清晰地倒映著尤卻的面孔，他放輕呼吸，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剛才的聲音好像是他的錯覺，現在什麽都聽不到了。
尤卻收回視線，他搖頭輕輕笑了笑，笑自己有點反應過度。
他坐下去，重新看起了書。
在尤卻註意力回到小說紙面的同一瞬間，尤優病房窗戶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帶著絲絲還未幹涸的紅色血跡的掌印。
平時越到下班時間，走廊裏越喧鬧，也不是喧鬧，尤卻總會聽到陳護士高興地對王護士喊“小王，我下白班了”。而今天尤卻卻一直遲遲未聽到。
他看了一眼時間，五點二十，還有十分鐘徐周就下班了。
尤卻又翻了一頁書，上面寫道:年輕女孩停止了呼吸，可其他人卻還能看到她鼓起的肚皮還在起伏，這裏是死亡醫院，到處是索要人命的惡鬼，沈離盯著女孩的腹部，聽到了很輕微的利刃割破皮肉的聲響，那聲音讓他毛骨悚然，汗毛在一瞬間直直豎起。
尤卻後背頓生一股涼意，他把封面上的印有面孔猙獰惡鬼的可拆書皮拆了下來，只留下全黑的內封。
在醫院裏看奪命醫院的小說實在是太過刺激，如果尤卻沒有經歷過之前兩次任務，他絕對不會把書裏描繪的鬼怪當真，就算再怕，也會因為控制不住的好奇心，又怕又爽的看下去，畢竟一直看一直爽。
眼看著到了下班時間，尤卻望了一眼尤優，把書放到窗臺上站了起來。
他本想給徐周打個電話，摸出手機才發現，雖然他們是鄰居，卻從來沒有互留過電話號碼。
尤卻拉開病房的門，意外發現走廊裏好像斷電了，長長的走廊裏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連緊急逃生的標牌都沒有亮起，尤卻一眼望過去，黑暗深處像是蟄伏著無數伺機而動的怪物，令人脊背發寒。
尤卻本想去辦公室看看徐周忙完沒有，但鑒於前兩次毫無征兆地就被拉入任務世界中，走廊上又實在寂靜的可怕，讓尤卻不禁多了幾分遲疑。
他就著開門的姿勢站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先呼叫一下值班室的護士，問問為什麽走廊裏停了電。
呼叫機裏的音樂響了一遍又一遍，尤卻靜靜聽著，那熟悉的曲調中就像是加了信號不好的電流聲，好幾句都走了調。
尤卻呼叫了三遍，以為護士交接班時無人接聽，在掛掉呼叫機的前一秒接通了，一道暗啞地聲音從聽筒裏穿過來: “你好。”
“你好，三樓走廊裏停電了，麻煩看一下是怎麽回事好嗎。”
那邊沈默片刻，嗓音冰冷，像是沒有溫度的機器: “哦……你是哪個房間。”
尤卻疑惑地皺了皺眉，覺得哪裏不對勁，他輕聲道: “三零八。”
“嗬嗬……”護士低笑兩聲，聲音裏透著濃濃的詭異， “你等著，我們馬上就到。”
尤卻放下了聽筒，護士值班室裏每次接到他的呼叫都會反問三零九二號床尤優是嗎，所以尤卻留了個心眼，報了隔壁的房間號。
不知道是不是尤卻的錯覺，他聽到了很多狂奔的腳步聲，頭頂上，走廊外，甚至是窗戶玻璃上，那一聲聲沈重而迅速的擦著墻面疾馳而過的聲響，刺的他鼓膜生疼。
護士來的果然比以往更為迅速，如果是徐周的話，他平時敲三聲門就會推門而入，尤卻還沒深想，病房的門就被嗒嗒敲響，規律而又耐心，禮貌極了。
“來了。”尤卻快步走到病房門口，手握在門把上，他目光卻掃到了映在門前磨砂玻璃上的那一道黑影。
尤卻沒有立刻開門，他抿了抿嘴角，玻璃上影影綽綽，好像不止一個人。
尤卻心裏突然沒由得心慌，他的手從門把上挪開落到了內鎖上，不祥的感覺油然而生，他指尖微微發抖，擰上了鎖。
“開門呀。”門外傳來一聲催促，那聲音說暗啞卻帶著點尖銳，像是指甲在光滑的平板上來回劃拉，也像是從門縫地下擠進來一樣，令尤卻心裏發毛。
尤卻退後一步，一股強烈的預感告訴他，門口的不是人。
尤卻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病床上沈睡的尤優，握緊了雙手，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還好說，可是尤優靠著儀器維持生命，就算尤卻可以背著尤優逃走，可是卻無法帶著沈重的機器一起逃脫。
門外那東西顯然已經有些失去了耐心，敲門的聲音變得急促， “快開門，快開門!”
尤卻忘記在哪裏看過，那些臟東西進家門是需要房內主人的應允，就像人深夜走在路上聽到別人喊你名字時不要隨意答應，一旦答應，就像是給了它們肆無忌憚通行的指令，它們會暢通無阻且也會一直糾纏不休。
哢擦一聲內鎖解開的聲音，尤卻睜大雙眼，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鎖了門，也沒有答應，怎麽會……
尤卻眼睛有點發燙，他站在尤優身前，就算是死，他也要和尤優死在一起。
他心跳越來越快，緊張的像是要逃離尤卻的身體，他聽到門把摁下的悶響，眼睛死死地盯著幾米開外的病房門，咽了咽喉嚨。
吱悠——
門被打開，可開的卻不是尤卻面前的這一扇。
尤卻突然想到，剛才報房門號時，他報是的三零八的病房門號。
剛才一瞬的預感似乎是讓尤卻倆人逃過了一劫，還不等尤卻松口氣，他又聽到了與剛才如出一轍，或者說比剛才更淒慘地撕喊聲，那慘叫叫破喉嚨，一直持續了很久。
吱悠一聲，門被關上，走廊裏恢覆了寂靜。
尤卻聽到雜亂的腳步聲，他轉身握起尤優的手，手心裏已經是濕漉漉的一片。
門外傳來一道飽嗝聲，好像是其中一個東西吃飽了。
至於吃的什麽，尤卻恍然想到在別墅時被扒皮的王正以及支離破碎的黃毛，他胃裏又一陣惡心，可一番愧疚之意也從心底生出。
如果隔壁這樣是因為他謊報了病房門號。
尤卻閉了閉眼睛，有些明白為什麽逃生游戲裏，很多人為了活下去會自相殘殺了。
他不想變成這樣的人，可一想到尤優還在他面前，尤卻就顧不得這麽多了，畢竟，帶著尤優活下去，是對他來說最重要不過的事情。
只是想到說要帶自己回家的徐周，尤卻心裏又多了幾分擔憂。
但願徐周能夠順利躲過這些東西。
尤卻想著，目光不經意滑過病房門的磨砂玻璃上。
他呼吸微窒，剛落下的心又再次提起來。
有一道細長的黑影，透過病房門中間那道長長的磨砂玻璃映了進來，安靜地躺在光亮的地板上。
篤篤篤。
敲門聲又響起。
尤卻深深看了一眼尤優，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還是逃無可逃，這醫院裏，每天死多少人，大人小孩還有未出生的嬰靈，尤卻能躲到哪裏去。
他緩緩地走到門前，緩緩吐了一口氣。
那道黑影又映到尤卻臉上。
尤卻手心裏滿是汗，指尖卻無比冰涼，他捏住內鎖，心一橫就把鎖打開。
手顫顫巍巍地握住門把，正要赴死般悲壯開門，尤卻突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尤卻”
“徐……徐周……”尤卻一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抖的厲害，還隱約帶了一絲哭腔。
徐周提著兩盒盒飯，微微皺起眉頭: “不是說好下班我接你一起回去，你鎖著房門幹什麽”
尤卻擰下門把的時候心裏想過，萬一是那些東西裝成徐周騙自己開門那他該怎麽辦，但他又想，反正他都已經決定開門，橫豎左右都是死路一條，騙就騙了。
短短的幾秒內，尤卻心裏萬千思緒飄過，他猛地拉開門，看到換了一身休閑裝的徐周，沈著嘴角看著他，而他身後走廊的昏黃的燈光早已亮起，影子在他腳底，隨著他進門的步伐移動。
走廊裏顯然已經恢覆了正常，而徐周也幸運的沒有遇到那些東西，從而逃過一劫。
“醫院出了點事情，暫時回不去了，我訂了兩個盒飯，吃完飯等等再說。”徐周走到櫥櫃前，看到了躺在上面的那束小雛菊。
他將盒飯放在櫥櫃上，小雛菊被盒飯擠到邊緣，最終直直墜下，掉到了垃圾桶裏。
香味四溢的飯香飄來，尤卻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咕叫了兩聲，這才感覺到自己確實是餓得厲害。
“我還以為你……”尤卻洗手回來，見徐周已經將桌面收拾好，還把兩份盒飯攤開，心裏有些觸動，就剛才那樣的情形，尤卻的確沒能想到自己還能心平氣和的和徐周坐在一起吃飯。
“以為我怎麽了”徐周卻輕促笑了笑，將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他，他嘴角笑意擴大， “以為我要加班了”
看徐周這副模樣，顯然沒有碰到那些東西，尤卻不知道徐周會不會相信自己，只點點頭，含糊道: “嗯。你要加班我就打車先走了，畢竟感覺自己要餓死了。”
“不會讓你餓死的，醫院裏別的沒有，夜宵倒是不少。”徐周漫不經心道。
尤卻聽到夜宵二字難免想到了剛才隔壁傳來的哭喊聲，他看著面前的紅燒肉突然覺得有點難以下咽，徐周捧著飯盒，吃的緩慢而動作優雅，完全不像是累了一天的醫院社畜。
“我……”尤卻想了想，試探道: “我剛才聽到外面有人哭，你過來時有沒有聽到”
徐周夾菜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滯，他拖著盒飯，將嘴裏的食物咽下去後才若無其事的說: “哦，你是說三零八隔壁的老太太剛才去世了，蠻橫的家屬現在還在樓下鬧，所以我說出了點事情，我們等會兒再走。”
尤卻楞楞看著徐周，完全沒有想到剛才的動靜是死了人，徐周這樣一說，那些敲門的東西就像是來催命的一樣。
“這樣啊。”尤卻看著眼前的紅燒肉覺得又有了食欲，徐周是醫生，什麽情況沒見過，尤卻也不顧及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驚嚇過後的飯菜格外的香，尤卻連續扒了半盒飯菜，又灌了兩口徐周打包帶來的蛋花湯，饑餓的腸胃這才緩和了許多。
“慢點吃。”徐周停下吃飯的動作，笑著看他， “你別急，不夠還有，我買了三份。”
“嗯嗯。”尤卻敷衍的點點頭，又忙不疊的繼續扒起了飯菜。
徐周看著尤卻那貪吃可愛的模樣，感覺就像是自己把他餵飽一樣，眼睛裏溫柔的都要溢出水，只是尤卻一心吃飯，完全沒有心思去看他。
終於把最後一口蛋花湯咽下肚，尤卻才心滿意足地緩緩舒了口氣。
尤卻看到徐周那雙含笑的眼睛有點不好意思，他臉上傳來些許燙意，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平時吃飯不是這樣的。”
“嗯，我知道。”徐周笑意更甚，點頭。
你都沒見過你還知道想到徐周這是在給自己臺階下，尤卻臉更紅了。
“尤卻!”病房門突然被推開，尤卻意外看到了下午就已經離開的沈焓。
沈焓大步走到尤卻面前，也不顧忌坐在尤卻身旁的徐周，伸手就要去抱尤卻。
徐周站起身，借著丟垃圾的動作不著痕跡地擋在了兩人中間，冷冷地看著沈焓。
沈焓動作稍稍頓住，他差點就抱住了面前這個並不是人類的醫生。
“謝天謝地，你沒事真好。”沈焓發型全都亂了，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他嘴唇蒼白，整齊幹凈的衣服已經變得皺皺巴巴，衣袖上還有臟兮兮的掌印，細看那黑棕色中隱隱泛著紅光，像是已經幹了的血跡。
尤卻疑惑道: “學長，你不是下午已經走了嗎怎麽又到了這裏。”
沈焓警戒地掃了一眼徐周，將尤卻拉到自己身後，壓低聲音道: “等會兒再給你說，你快和我離開這裏，這裏不安全。”
“徐周說樓下有醫鬧，等會兒再走吧。”
“醫鬧”沈焓輕笑著重覆了這個詞，視線直直看向徐周，冷哼一聲: “尤卻，你別信他說的，他根本不是人。”
尤卻失笑道: “學長你在說什麽，他是我鄰居，也是尤優的主治醫生，怎麽會不是人，別開玩笑了。”
沈焓厲聲道: “我沒有開玩笑!”
徐周嘴角掛著淡笑，靜靜註視著尤卻。
沈焓喘了幾口氣，讓氣息平覆片刻， “是，你是看著我下午就離開了病房，可是當我到了一樓後，我看到外面天空和上次我們被困在公司裏時一模一樣，和我一同乘坐電梯的都是鬼。”
“我從一樓回到這裏，整整用了一下午的時間。”他指著徐周一字一頓地說道: “別聽他說什麽樓下有醫鬧，我剛逃回三樓，看到這個人，你口中的醫生，把站在你門口準備破門而入的鬼影全都撕成了灰。”
尤卻完全僵住，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徐周，搖頭道: “學長你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你不知道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如果他是人，他為什麽還要騙你樓下是醫鬧他把你留在這裏，分明就是不想讓你走。”
徐周目光落在沈焓握著尤卻胳膊的手上，輕促笑道: “我說醫鬧是怕尤卻害怕。”
“誰知道你是什麽東西，還在這裏騙尤卻。”
徐周輕嘆了一聲，伸手握住尤卻的手腕，尤卻一個不防被徐周拉至身後。
“我確實看到了那些臟東西，尤卻，如果我想要害你，何必等到現在。”徐周將尤卻護在身後，幽黑的目光直直落在沈焓身上，他沈聲道: “你才是從下面上來的，我們怎麽知道你是人還是鬼”
尤卻屏住了呼吸，他隨著徐周的話看向沈焓。
沈焓滿臉擔憂尤卻的模樣，尤卻看不出一絲破綻。
徐周確實沒有想要害他，而沈焓一進門就要勸他跟自己走。
既然沈焓回到三樓就已經如此艱辛，那他為何還要拉著自己再經歷一次鬼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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