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尤卻意識回歸，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

顧賀寧。

他怎麽會……

尤卻的腰被顧賀寧緊緊摟住，他感覺腳上的束縛一時間松了許多。

胸口悶痛，身體被凍的幾乎失去知覺。

顧賀寧的身體再冷，也總比刺骨的湖水溫暖，唇上傳來的溫度意外安撫了尤卻的心緒。

被狠狠渡過一口涼氣，尤卻身體突然充滿了力量。

顧賀寧如墨的發絲在水裏漂浮，緊貼尤卻的唇緩緩離開，他眼神擡了擡，尤卻會意，兩人互相支撐，同時用力朝頭頂的光源處游去。

深不見底的湖底猛地又冒出數不盡的白骨手，在觸及顧賀寧時，害怕地瑟縮回去，只剩一只，還不死心地快速追著兩人而上。

顧賀寧渡給尤卻的氧氣快要被消耗完畢，眼前越來越明亮，湖面觸手可及，尤卻突然感覺顧賀寧身形一滯，摟住他腰的力道減輕，尤卻被大力往上推了一把。

像是想到了什麽，尤卻目光下滑，一只從湖底延長數米的白骨手，死死抓住了顧賀寧的腳踝。

尤卻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就要潛下身去扒它，而顧賀寧卻輕輕搖頭，指了指湖面示意他上去。

尤卻哪裏肯，但他肺部被擠壓的快要裂開，瀕臨窒息的痛苦隨之而來。

忽然，他眼角閃過一抹白光，仿若針線一樣的纖細東西，從他眼前竄出去，朝白骨沖去。

尤卻聽到一聲很壓抑沈悶地笑聲，嘶啞的，從湖底傳來。

緊抓著顧賀寧的那只白骨抖了抖，顧賀寧抓住機會，一腳踹開它，拽著尤卻猛地朝湖面游去。

白骨甩開那根撓自己癢癢骨的臭羊毛，罵罵咧咧地想追上去，卻在觸及顧賀寧的時候，被一股強勁的力量彈開，白骨五指被震的生疼，仿佛想到什麽可怕的事情，發著顫縮回了湖底。

嘩啦——

兩人探出水面，尤卻如獲大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顧賀寧擡頭，頭發被他甩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他那雙狹長的眸子眼尾染了幾絲紅潤，雙手撐在岸邊，一用力就躍上了岸。

“來。”

尤卻視線裏出現一只蒼白修長的手，然而只有尤卻知道它是多麽有力，剛才就是這手的主人拉著自己奮力脫離了險境。

他擡頭，顧賀寧正彎著腰，等他上岸。

尤卻伸出手，緊緊握住了。

“尤哥，顧賀寧！”徐必池大叫著從雪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臥槽，你們嚇死我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牙齒打顫，攥著拳頭錘了錘尤卻的肩膀，“尤哥咱們不找了！”

尤卻腦子裏嗡嗡嗡響，哭成淚人的林橘啜泣著挪到尤卻面前，癟著嘴抱住了他：“尤卻哥哥，你回來了嗚嗚嗚……必池哥哥拉繩子發現繩子斷了，賀寧哥哥二話不說就跳下了湖……嗚嗚……我們等了好久，還以為你們嗚嗚哇……”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我們都回來了。”尤卻揉了揉她小腦袋，目光卻看向顧賀寧。

他沒有想到，有人會下水救他，就算有，他還以為是徐必池，根本沒想到是剛認識並沒有多少交流的顧賀寧。

“謝謝。”尤卻露出一個微笑。

顧賀寧眼睫眨了眨，輕輕頷首，折身往別墅走去：“回去。”

“嗯！我們回去！”林橘破涕為笑。

徐必池邊走邊唏噓：“以後不來這湖邊了，在別墅等死也比見你們下水不上來要好的多，靠，不找了，死就死吧。”

尤卻說：“胡說什麽。”

他語氣一頓，視線落在沈默走在最前方的顧賀寧身上。

顧賀寧身上的白襯衫被水浸濕，因為氣溫寒冷，沒走幾步就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皮靴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他半抄著褲子口袋的手青紅一片，仿若不曾下過水救過尤卻一般，脊背挺直，緊實的肩背莫名讓尤卻覺得安心。

尤卻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刷浴缸。

仔仔細細刷幹凈後，他放了滿滿一缸溫水，走到顧賀寧面前，指了指裏面：“顧，賀寧，我放好了水，你去泡一下吧。”

“嗯？”顧賀寧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許是在湖下凍久的緣故，他唇色淺淡，臉色越發蒼白。

“在這裏感冒很危險，今天多虧了你，你快去泡個溫水澡，我去樓下給你煮碗姜湯驅寒。”

尤卻剛轉身，肩膀被人摁住，他聽到顧賀寧說：“浴缸夠大，你也一起。”聲音清冷，卻不容置疑。

浴缸很大，尤卻和顧賀寧坐在裏面仍富餘空間。

倆人都只穿著平角內褲，顧賀寧腰腹上的肌肉在水波下越發清晰，尤卻目光有些挪不開。

顧賀寧閉著眼睛，察覺到尤卻的視線，微微掀開眼簾。

四目相對，尤卻眼睛快速眨了幾下，投向一側，他喉結滾了滾，找話題化解單方面的尷尬：“對不起，是我執意下水才連累你差點和我一起上不來，我欠你一個大人情。”

顧賀寧的視線仍落在尤卻臉上，他看了半晌，沒有回應尤卻的謝意，反而問：“你是真的不怕死？”

“怕。”

“怕死你為什麽還執意下水？水下的危險你應該比我清楚。”

“……”尤卻沈默，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直覺告訴我，湖就是回去的契機，我想快點回到現實世界。”

“你這是在拿生命冒險。”顧賀寧移開目光，長臂一伸扯下旁邊的浴巾。

尤卻餘光裏掃到一雙筆直緊實的長腿，膚色很白，然而腿上腿毛卻有些濃密卷翹。

浴缸裏的水晃蕩了幾番，顧賀寧一條腿已經邁出去。

他將浴巾搭在寬厚的肩上，垂眸看著尤卻：“你太心急了。”

尤卻擡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顧賀寧卻走出浴室，不再看他。

躺回床上後，尤卻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被心急沖昏了頭腦，甚至可以說是冒失了。

著急找到線索，著急找回去的契機，更著急想快點活著出去，他甚至妄想早點得到鬼怪的口袋。

焦急中他似乎忘了一點，那就是自己可能會在冒失中沒了性命，甚至連累別人陪他一起喪命，再也出不去。

尤卻偏頭，顧賀寧閉著眼睛，胸口平穩地起伏似乎已經睡著。

尤卻收回視線，手背遮住眼睛，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來到這裏已經接近一周，在他進來之前，尤優的住院費已經拖欠了幾千，他不敢想象外面是否已經變了天。

鄭晴晴在睡夢中被癢醒，她坐起身，用指尖不住的撓自己。

指甲尖銳，她面無表情地狠狠朝臉上劃了一下，下一秒，白嫩地皮膚上出現一道劃痕，漸漸溢出血跡。

鄭晴晴摳著破處，指尖掐住一點破皮後，猛地用力撕扯。

她動作有些激烈，王正在睡夢中被她吵醒，望著鄭晴晴的背影，皺眉問：“你大半夜不睡覺，坐在那幹嘛呢。”

“癢，好癢。”鄭晴晴語氣陰沈，緩慢轉過來的目光森然。

王正心頭一跳，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

鄭晴晴神情詭異地揪著臉上的一塊皮肉，生生扯離皮肉一大塊，然而那臉皮還粘著骨頭，王正制止她：“鄭晴晴你別發瘋！”

她動作一滯，幾乎全是黑色瞳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王正脖子，她松開臉上那塊肉，歪著頭，像爬行動物一樣伏在床上，一步一步逼近，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塊令她垂涎的肉。

王正看到她這樣突然頭皮發麻，他忍不住退後兩步，兩步跳下床：“你……冷靜一下。”

“你的皮，好像不錯呢。”鄭晴晴幽幽說道，手腳並用快速朝王正爬去。

“艹，你這是什麽東西！”王正擰開門，逃出去，去砸何海寧和黃濤的門：“黃毛，何海寧快開門，鄭晴晴發瘋了。”

“啊——你松開，嘶，我脖子，艹，臭娘們！”

走廊上的慘叫瞬間吵醒了尤卻，他坐起身，就要去推顧賀寧，卻發現顧賀寧似乎早就醒了，一臉清明地看著門口。

“我去看看林橘。”尤卻快速穿上衣服，趿拉上鞋就要開門。

顧賀寧跟在他身後。

擰開門後，尤卻看到一個手腳著地的東西，在樓梯口一閃而過。

這副情境是沒法再繼續睡覺了，誰知道睡著了會發生什麽事情，尤卻趕忙叫醒了徐必池和林橘。

林橘揉著眼睛，縮在徐必池身後。

尤卻不想再冒冒失失，開口問：“他們好像出事了，要不要去看看？”

徐必池猶豫，顧賀寧卻一反沈默常態，不急不緩地點頭：“去。”

推開門，寒風呼嘯而來。

這裏的每一個夜晚都被風雪覆蓋，地面上遺留下一片深淺不一的腳印，一直往夜色深處蔓延。

四人追向湖邊。

尤卻遠遠看到何海寧自後面抱住了鄭晴晴，似乎發生了爭吵。

何海寧目光陰冷，側頭對黃濤說：“把你外套脫下來。”

“放開我，何海寧你瘋了嗎？”

“兜塊石頭，綁住她。”

“傻楞著幹嘛，不想活命了是吧，快點。”在何海寧的催促下，黃濤把衣服裹住石頭擰了一圈，死死系在了鄭晴晴腰上。

“你要幹嘛？”鄭晴晴驚恐道：“你放心我，放開我，正哥，啊——”

何海寧抱著不住掙紮的鄭晴晴，咬著牙走到湖邊，揚手就把她投進了湖裏。

冰冷的湖水爭先恐後地沖洗著鄭晴晴被撕扯的傷口，那錐心地刺痛讓她嚎的撕心裂肺，“救，救救我，正哥，救，救我……”

她在湖水裏起伏，聲音裏滿是絕望。

王正捂著脖子，陰沈地看著她，完全無動於衷。

鄭晴晴漸漸沒了力氣，衣服上墜著的石頭不住的拉著她往下沈，她臉上淌著血，陰毒的目光直直刺向王正，“你們不得好死，王正，就算我死了也會回來找你索命，你，不得——好死……”

她有氣無力地掙紮了幾下，意識到不會有人來救自己，她只穿著一條白色吊帶，身體浸泡在結冰的湖水裏，抵不住湖水的寒冷，很快，鄭晴晴飄散在湖面的頭發也消失不見。

咕嚕一串水泡冒出後，水面恢覆了平靜。

尤卻幾人跑到湖邊，看到的就是鄭晴晴溺水的這幕。

尤卻呼吸一窒，拉開衣服就準備上前，卻被人摁住肩膀。

顧賀寧表情冷靜，目光幽深地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

徐必池不可置信地望著湖面，林橘驚恐地捂住了嘴巴。

死寂過後，不再受威脅的王正啐了一口唾沫，準備回去。

黃毛目光顫抖，渾身汗毛豎起，他指著水面，話音都帶顫：“湖，湖面，你們看，那是……”

林橘尖叫一聲，徐必池趕忙捂住她的眼。

尤卻瞳孔猛縮。

一個穿著白色吊帶的女人浮上了水面，湖下好像有什麽東西，水面並不平靜，女人的頭發披散在水裏，黑色的湖水不住的翻滾，像是有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蟄伏其下，隨時待機撲出來。

徐必池小聲道：“那……那是，鄭……”他沒說下去，尤卻臉色極差，還是對他點了點頭。

鄭晴晴的屍體忽然動了，正面朝上，那一是一張慘狀無比的臉，臉上的皮肉被扯下，只剩下一雙死不瞑目突起的眼睛。

尤卻只掃了一眼就心驚肉跳，顧賀寧側著身，擋住了尤卻的視線，淡淡道：“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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